等餘暉降落 - 老頭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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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家的門鎖發出清脆的「咔嚓」聲，門縫推開的一瞬間，飯菜香氣伴隨著暖融融的熱氣，鋪天蓋地地擁了過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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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停在玄關的台階下，腳步像被釘住了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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雖然他以前也來過沈家，沈爸爸沈媽媽對他也一直很客氣，但今天畢竟是除夕，這種本該屬於「家人」的團圓夜，他一個外人闖進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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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被雨水浸透的鞋尖，正想著要不要找個藉口離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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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安若回來啦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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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廳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沈媽媽繫著圍裙，手裡還拿著剛擦過手的抹布，一臉驚喜地迎到了門口，沈爸爸也推了推眼鏡，笑呵呵地跟在後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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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看到站在沈安若後面的那個高大身影，沈媽媽的眼睛瞬間亮了，語氣自然得像是家裡的常客：「哎呀，小江啊！快進來快進來，安若剛才傳簡訊說你要過來，我還在想這雨這麼大，正打算叫安若她爸開車去接你們呢！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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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沈叔叔，沈阿姨。」江肆垂著眼，聲音有些乾澀，「我今天……突然打擾，不好意思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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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孩子，說什麼打擾不打擾的，人多吃飯才香嘛！」沈爸爸走過來，寬厚的手掌在江肆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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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拍，沈爸爸臉色變了變，趕緊摸了摸江肆的袖子：「哎呀，這衣服怎麼濕成這樣？頭髮也還潮著。外面冷得要命，這淋雨可不是鬧著玩的！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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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媽媽一聽，趕緊心疼地嘮叨起來：「就是說啊，這冷雨淋在身上最容易感冒了。老沈，你還愣著幹嘛？快去拿條乾淨的大毛巾來！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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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爸爸趕緊轉身去拿毛巾，一邊走一邊喊：「小江，家裡沒別的男孩子，你先穿叔叔的衣服墊著，雖然款式老了點，但保證乾淨暖和！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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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僵在原地，預想中客套的冷淡或是小心翼翼的試探全都沒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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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江家，他的狼狽是一場丟臉的意外；但在沈家，他的狼狽僅僅是因為「外面冷」，是因為沈爸爸沈媽媽怕他感冒、怕他著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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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爸爸很快拿來了厚實的毛巾，不由分說地往江肆頭上一蓋，像對待自家孩子一樣胡亂揉了兩下，笑呵呵地說：「先擦擦，別感冒了。等換了乾衣服，趕緊過來吃飯，再不吃就涼啦！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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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隔著毛巾，視線變得有些模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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暖黃色的燈光穿透了毛巾的纖維，照得他眼眶發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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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緩緩呼出一口氣，原本緊繃了一整晚的背脊，終於在沈家這片小小的溫暖裡，徹底放鬆了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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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爸爸拿出來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老式運動衛衣，胸前印著已經斑駁脫色的馬拉松字樣，版型寬鬆得甚至有些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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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衣服在長輩身上是生活氣息，但在年輕人眼裡，通常就是件「老頭衫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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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廳裡，沈媽媽正忙著把最後一盤熱騰騰的獅子頭端上桌，一邊小聲地數落沈爸爸：「你說你，拿這件給小江穿像話嗎？那顏色灰撲撲的，袖口都鬆了。人家小江平時穿得多利落啊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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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爸爸接過獅子頭，聞言縮了縮脖子，小聲反駁：「這件純棉的溫暖啊，我這不是怕孩子感冒嗎……再說了，這衣服哪裡難看了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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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那是五十歲的審美！」沈媽媽瞪了他一眼，語氣卻沒什麼惡意，「這孩子第一次在咱家吃年夜飯，你就不能找件像樣點的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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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媽媽的話還沒說完，浴室的木門「喀噠」一聲輕響，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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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單手抓著毛巾揉著濕髮，踩著那雙略顯滑稽的室內拖鞋，緩緩走了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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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氣瞬間安靜了幾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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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件被沈媽媽嫌棄到不行的舊衛衣，套在江肆身上居然……挺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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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個子高，肩膀寬闊挺拔，硬是把鬆垮的版型穿出了一種慵懶的少年張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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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汽蒸騰過後，他的眉眼顯得格外清晰，冷白的皮膚在暖黃燈光的映照下，整個人變得柔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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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垂著眼睫，那雙平時總是帶著戾氣的漆黑眼眸，此刻顯得有些溫順，鼻樑高挺，唇色微紅，整個人褪去了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，反而透出一種居家、溫柔，卻依舊帥得讓人移不開眼的氣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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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媽媽愣了半晌，原本要教訓沈爸爸的話直接卡在嗓子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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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看衣服，又看看江肆那張俊美得過分的臉，隨即有些尷尬地笑了：「哎呀，這衣服……怎麼小江穿起來就這麼好看呢？老沈，看來還真不是衣服的問題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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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爸爸也看呆了，沒注意到後面那句話，有些得意地挺起肚子，「我就說這衣服行吧！小江，來來來，快坐，別凍著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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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被這對老夫老妻直白的注視弄得有些侷促，他扯了扯略短的袖口，對著沈家父母那種毫無雜質的熱情，眼底閃過一絲柔軟，「沈叔叔，衣服很舒服，謝謝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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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坐這兒吧。」沈安若這才輕聲開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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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已經安安靜靜地在餐桌旁坐好了，正拿著筷子，呆呆地看著桌上那盤冒煙的獅子頭，像是已經在腦袋裡模擬好要怎麼吃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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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江肆坐到她身邊時，她才慢吞吞地轉過頭，視線在江肆那張被熱水蒸得有些紅潤的臉上停留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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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著江肆那截因為袖子太短而露出的手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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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默默地把桌上那碗還沒動過的熱湯，往江肆手邊推了推，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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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喝一點吧。」她小聲說了一句，然後就收回目光，繼續專心地盯著面前的菜，嘴角帶著一抹極淺的弧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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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看著手邊那碗冒著白煙的熱湯，聽著沈媽媽一邊夾菜一邊數落沈爸爸的瑣碎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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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微微歪頭看著正盯著獅子頭的沈安若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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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熱鬧又溫暖的氣氛，像是一道堅固的屏障，徹底隔絕了外面那個冰冷刺骨的除夕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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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低頭喝了一口湯，熱氣直衝鼻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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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來，這個世界也可以這麼溫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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