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餘暉降落 - 妳是我的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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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盯著那顆橘子糖，指尖撥弄著包裝紙，發出極輕的窸窣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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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趴在桌上，聲音悶在濕冷的袖子裡，透著一種看透一切的冷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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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其實也沒什麼。」他扯了下嘴角，語氣散漫得有些刺眼，「今天家裡很熱鬧，那些八輩子沒見過面的親戚全都鑽出來了。說是為了慶祝江程考完升學考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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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坐在一旁，安靜地聽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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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看著他們一家三口坐在一起，被那群親戚圍著誇，說江家出了個人才，說江家後繼有人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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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抬起眼，漆黑的瞳孔裡映著便利商店慘白的燈光，「聊到一半，有個親戚突然看到我，叫江程以後可別學他哥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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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還有親戚說別讓我這「次品」壞了江家的名聲呢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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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說到這，發出一聲極短促的冷笑，帶著經年累月的荒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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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就坐在桌角，看著那些人用那種嫌惡的眼神看著我。我爸媽就任由那些話一刀一刀往我身上割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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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被全世界輕易埋葬、被家人遺忘在陰影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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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後來我推開椅子站起來要走，我爸才終於施捨給我一個眼神。」江肆自嘲地開口，「他說我擺臉色給誰看，他說我爛泥扶不上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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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微側過頭，大半張臉依舊埋在手臂裡，看著窗外模糊的雨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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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無奈地笑了聲，但笑意不達眼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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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其實我早就知道在那個『家』，根本就沒有我的位置。」他聲音沙啞，尾音顫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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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可是……真的還是很痛啊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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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聲音極輕，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被無視，以為自己練就了鐵石心腸，卻發現在這個本該團圓的深夜，那些被輕易埋葬的努力，依然會排山倒海地壓過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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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聽著，心口悶悶地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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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著他濕透的肩膀，半晌，才慢吞吞地開口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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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你……出來前吃飽了嗎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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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整個人僵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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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……什麼？」他側過頭，漆黑的眼底浮出一絲不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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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問你，走出來之前，你有吃飽嗎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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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眼神很認真，帶著點執著，「沒吃飽的話，胃會痛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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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模樣，原本積壓在胸口那股暴戾又壓抑的情緒，竟然就這樣被這句稀裡糊塗的話給弄散了大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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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親戚的嘲諷、父母的無視，在這一刻，好像都抵不過眼前這個呆子的關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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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自嘲地搖搖頭，緊繃的肩膀塌了下來，聲音細微，帶著一股藏不住的、濃濃的委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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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沒吃。看都看飽了，誰還吃得下啊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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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聽完他那句話，沒多說什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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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安安靜靜地看著他，看著他雖然擦過但仍略顯潮濕的黑髮，以及眼底那抹因為卸下防備而顯得愈發濃郁的委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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隨後，她慢吞吞地站起身，拉了拉羽絨衣的下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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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伸手抓住了江肆那截冰冷的手腕，隔著濕透的衣袖，她的指尖傳來一點點微弱卻真實的體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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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既然沒吃，那就來我家一起吃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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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說得理所當然，語氣平和得沒有半點起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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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僵了一下，側頭看向她，漆黑的眼底浮出一絲錯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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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原本以為自己會在這間便利商店坐到天亮，或者坐到心裡的火熄滅，卻沒想到沈安若會這麼直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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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……去妳家？」他低聲重複了一遍，語氣裡原本的防備早就散了，只剩下幾分遲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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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嗯。」沈安若沒等他點頭，一手提著飲料，一手抓著江肆的手腕，就這樣往外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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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看著前面那個矮他一個頭、正固執地牽著他走的背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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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明明有力氣甩開，可此刻這個呆子抓著他，他竟然連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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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就這樣像隻被收編的大型犬，一聲不吭地跟著她走出了那間待了許久的便利商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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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推開門，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，但那場窒息的雨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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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空顯得格外空曠，空氣中帶著雨後濕潤的泥土香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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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上的水窪倒映著路燈暖黃色的光，像是一塊塊碎掉的琥珀散落在水泥地上，晶瑩剔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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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低著頭，視線落在那些亮晃晃的水窪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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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那一刻，那些暖黃色的燈光倒映進了他原本漆黑、一點光都沒有的眼眸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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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雙總是盛滿了冷漠的眼睛，此刻終於泛起了一層溫潤的色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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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拉著他在安靜的街道上走著，鞋底踩過積水的聲音在夜色中清晰可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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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沈小呆子。」他輕聲叫她，嗓音沙啞，帶著濃濃的疲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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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嗯？」她沒回頭，依舊呆呆地、專心地看著腳下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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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……妳家煮了什麼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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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愣了一下，似乎在認真回想，然後慢吞吞地開口：「有獅子頭，還有我不喜歡的長年菜。我媽說過年一定要吃完，你等一下幫我多吃一點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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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看著兩人交疊在地上的影子，感受到衣袖傳來那陣不緊不慢的牽引，心底無盡的黑暗像是被路燈照明了一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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雖然全世界都曾輕易埋葬他的努力，雖然那個家從未站在他這邊，但在這個雨停的除夕夜，他在一個呆子身後，終於看見了路燈下那抹真實的暖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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