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餘暉降落 - 我就在這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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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沙啞的聲音在雨幕中散開，帶著無盡的荒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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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，指尖死死扣著冰冷的鐵架邊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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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燈細碎的光落在他的睫毛上，映出一片乾枯的寂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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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這片黑暗裡待得太久，久到幾乎要跟這濕冷的夜色融為一體，任由那些被江程蓋過的努力、被父母遺忘的歲月，化作尖銳的冰稜，一寸寸扎進心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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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江肆。」她再次開口，聲音輕卻帶著不容疑的力道，「雨真的很大，先跟我走好嗎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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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低垂著眼睫，喉嚨裡溢出一聲很輕的冷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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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緩緩抬起頭，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強撐起一抹平日裡慣有的散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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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微微挑眉，嘴角勾起一個玩世不恭的弧度，試圖把所有的狼狽都藏進那副頑劣的皮囊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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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沈安若，妳去吃妳的年夜飯，管我幹什麼？」他聲音沙啞，語氣裡帶著點懶洋洋的嫌棄，「我在這邊吹風清醒一下，礙著妳了？趕緊回去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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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下意識地想讓沈安若離自己遠一點，不希望這份狼狽傳染給她，更不希望她陪著他在這場除夕的冷雨裡蹉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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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沒挪動腳步，反而攥緊了傘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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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就在這坐會兒，等等自己會走，不用妳在那邊瞎操心。」他移開視線，試圖擺出冷淡的樣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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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仰起頭，對上他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，語氣竟透著一股執拗：「那如果我就不走呢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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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不跟我走，我就在這邊等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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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愣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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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玩世不恭的笑就那樣凝固在嘴角，顯得有些勉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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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著沈安若那半邊已經被雨水打濕的羽絨衣，還有她凍得微微發紅的指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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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原本還想再調侃幾句把她打發走，卻在這一刻，所有的想法都在她那雙清澈的眼底坍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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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這坐一晚，這個呆子真的會陪他在這裡淋到天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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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著她，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，最後還是敗給了不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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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沉默地站起身，因為身高的差距，他自然地接過沈安若手裡的雨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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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舉著那柄的小傘，把自己所有的情緒都藏進了傘下的陰影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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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任由沈安若拉著他的袖口，一步一步走出了這片死寂的籃球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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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水順著他的髮尖滴落，在那張清冷蒼白的臉孔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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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死死咬著後槽牙，不讓自己發出一丁點破碎的聲音，唯有那雙攥著傘柄的手，指節用力到泛出青白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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便利商店的自動門發出「叮咚」一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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熱烘烘的暖氣裹挾著關東煮的香氣撲面而來，那是與江家那張冷冰冰的餐桌截然不同的真實煙火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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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站在明亮的日光燈下，整個人濕淋淋地站著，黑色的連帽衫還在滴答往地板上落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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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注視著玻璃門上那張熟悉的「飯糰六折優惠」海報，接著轉向正低頭忙著收傘的沈安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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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這一小方明亮的空間裡，他臉上的水痕顯得格外清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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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任由那些液體順著下頜跌碎在地上，帶走了溫暖，卻又讓他在這漫長窒息的除夕夜裡，終於觸碰到了除了孤獨以外的、一點點可以依賴的真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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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著沈安若凍紅的指尖，喉嚨酸澀得發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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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世界明明很大，大到沒人記得他江肆，卻在此刻又變得很小，小到只有這間小小的便利商店，和眼前這個固執得要命的女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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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坐下後，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，沉沉地趴在冰冷的長條桌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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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交疊著雙臂，把臉深深地埋進濕冷的面料裡，只露出一雙漆黑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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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雙眼裡一點光都找不著，像是被今晚這場冷雨徹底澆滅了火星，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空洞，失神地望著窗外模糊的雨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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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放下手中一大袋要買回家的飲料後，又拿著一包紙巾和兩瓶溫熱的奶茶走了過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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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安安靜靜地坐在他身旁，把紙巾拆開，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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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擦一下吧。」她聲音很輕，語氣裡帶著那種笨拙卻真誠的認真，「頭髮還在滴水，會感冒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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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呆了幾秒，才緩慢地伸出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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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抓起幾張面紙，胡亂地按在自己濕透的額角，動作生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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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低頭撥通了家裡的電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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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媽，我買到飲料啦。外面雨太大，我在路邊躲一下，晚點回去……嗯，你們先吃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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掛掉電話後，她就那樣乖乖地坐著，雙手緊緊握著瓶熱奶茶，視線落在桌面上，靜靜地守著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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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側過臉，大半張臉依舊埋在手臂裡，隔著濕冷的衣袖看著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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便利商店裡的暖氣很足，吹得人心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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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看著沈安若那副呆呆的模樣，喉嚨裡溢出一聲極輕的笑，那笑聲短促而沙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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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沈安若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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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低聲叫她的名字，聲音有點啞，「怎麼每次我最狼狽的樣子，都能被妳撞見啊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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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垂下眼睫，漆黑的瞳孔裡滿是自暴自棄後的無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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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轉過頭，清澈的眼底映著他的倒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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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著他眼底那片化不開的暗色，認真地想了好一會兒，才輕聲開口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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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可能……是因為我剛好就在這裡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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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這句話說得慢吞吞的，卻讓人心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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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另一瓶熱奶茶往他手邊推了推，指尖碰到他冰涼的手背，小聲補充：「你先喝一點，身體暖了就會舒服一點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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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注視著那瓶冒著熱氣的奶茶，心口冷硬的冰塊像是被這股笨拙的溫熱薰出了一道裂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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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重新趴回桌面上，盯著那瓶熱飲出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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雖然外面依舊冷雨淋漓，雖然江家依然冰冷窒息，但在此刻，他在這間狹小的便利商店裡，終於抓到了除夕夜裡唯一的一點溫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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便利商店裡安靜得只剩下冰櫃運轉的嗡鳴聲，還有偶爾從門縫鑽進來的幾絲風雨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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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在旁邊坐了一會兒，低頭在羽絨衣的口袋裡掏了老半天，最後摸出一顆圓滾滾的、亮橘色包裝的橘子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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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糖果輕輕放在江肆那條濕透的衣袖旁邊，發出細微的塑料摩擦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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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感受到動靜，眼睫微顫，視線從窗外的雨幕移到了那顆橘子糖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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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江肆。」沈安若轉過頭看著他，眼神清澈且認真，語氣依舊慢吞吞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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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指了指那顆糖，輕聲問：「你想講講嗎？聽說難過的時候說出來會好一點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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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看著那顆橘色得有些刺眼的糖果，心口像是被什麼軟綿綿的東西撞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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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喉結艱難地滑動，那股壓抑了一整晚的、酸澀得發燙的情緒，在這一刻差點要衝破他所有偽裝出來的冷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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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伸出修長的手指，指尖還帶著冰冷的雨水，輕輕讓那顆糖在指尖轉了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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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沈安若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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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聲音啞得厲害，依舊趴在那裡，側著臉看向她，「妳哪聽來的這些歪理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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雖然江肆嘴上這麼說，但他眼底那片漆黑的死水，終究還是因為這顆小小的橘子糖，泛起了一圈細微的、橘色的漣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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