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餘暉降落 - 我沒當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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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自習的教室還沒完全熱鬧起來，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粉筆灰與微涼的晨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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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今天起得比平時都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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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校門口的自動販賣機前站了許久，最後按下了那罐橘子汽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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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冷的鋁罐滾落時，他右手下意識想去接，卻在指尖觸碰到罐身的剎那，被虎口處那道橫貫的傷口刺得倒吸一口涼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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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皺著眉縮回手，彆扭地換成左手，將那罐冒著白氣的汽水勾了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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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單手拎著汽水走進教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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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時沈安若已經坐在位子上了，正低著頭整理著兩的課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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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見腳步聲，她的動作明顯一滯，腦袋垂得更低了，那截細白的頸子在黑髮掩映下，似乎還殘留著昨日的那抹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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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走到座位邊，看著那道纖細的身影，昨晚在腦子裡轉了幾百遍的「以身相許」又開始瘋狂叫囂，攪得他心神不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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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給妳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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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把那罐冷冰冰的汽水擱在沈安若面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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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就那麼直愣愣地推到了她手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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鋁罐和桌面撞出一聲脆響，在安靜的教室裡顯得格外突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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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單手撐在桌沿，目光在教室後方的黑板報上虛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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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清了清嗓子，語氣帶著一種自暴自棄的認真：「拿去。昨天那話……是我嘴欠，妳別往心裡去，我這人平時說話就是沒個正經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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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抿了抿嘴，手指在冰涼的汽水罐上輕輕摩挲著，指尖被凍得微微泛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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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知道你是在開玩笑。」她小聲說著，語氣認真得像是在背物理公式，「所以沒關係，江肆，我沒當真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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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原本已經做好了被她羞惱瞪一眼、或者被她乾脆不理的心理準備，可驟然聽到這句「我沒當真」，他的心口卻像是被誰塞進了一團吸飽了水的棉花，悶得發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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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著沈安若，眼神裡原本那點侷促迅速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失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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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種預想中的尷尬解脫並沒有到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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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公車上懊惱得差點撞牆，後半夜躺在床上翻來覆去，腦子裡全是那句「以身相許」，結果這小木頭竟然一句「沒當真」就輕飄飄地把他推回了原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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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自嘲地勾了勾唇角，眼底的光一點點熄了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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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覺得自己簡直瘋了，居然在期待一個女孩子真的對他「以身相許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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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種明明脫身了卻反而感到挫敗的情緒，對他這個智商傲視全校的天才來說，簡直是種莫大的諷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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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沒當真啊……」江肆低聲重複了一遍，語氣裡帶著一種悶悶的自嘲，「行，沈同學果然大氣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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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拉開椅子坐下，右手纏著的白繃帶在課桌上格外刺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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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有些煩躁地用左手抓了抓後腦勺，語氣變得莫名帶刺：「既然是玩笑，那負責的事兒是不是也打算賴掉了？我這手，可是真的暫時不能用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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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一愣，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他，眼神清澈得要命：「我沒說要賴掉，我真的會負責的。你今天早自習想看哪一本？我幫你翻書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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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看著她那副坦蕩蕩、滿眼只有「同學互助」的模樣，心裡的火像是撞進了深潭，熄得徹底，卻涼得發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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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隨手從書堆裡抽出一本英語，往沈安若面前一推，左手撐著側臉，語氣聽不出喜怒：「負責到底啊？那行，翻吧，沈、學、渣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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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咬重了最後三個字，看著沈安若低頭認真翻書的側臉，那種「失落感」依舊在胸腔裡橫衝直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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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這才意識到，這場仗他贏得徹底，卻也輸得一塌糊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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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自習下課的鈴聲一響，前排的同學紛紛起身往外走，原本緊湊的教室瞬間空出了一大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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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依舊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子，那是全教室最不起眼的角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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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左手撐著腦袋，半邊臉埋在陰影裡，整個人散發出一股「誰也別理我」的低氣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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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盯著桌上那罐還冒著水珠的橘子汽水，心裡那股煩躁勁兒簡直要衝破天靈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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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知道你是在開玩笑。」這句話簡直像是有魔咒，每回想一次，他就覺得右手傷口跳著疼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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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就坐在他旁邊，看著他的側臉，心跳也跟著有些不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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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雖然不明白江肆到底在氣什麼，但她感覺得出來，這人現在就像一根繃緊的弦，隨時會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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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江肆？」沈安若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口，輕聲喊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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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沒動，只是眼皮微抬，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冷冷的哼音：「幹嘛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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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……是不是手疼了？」沈安若看著他繃得緊緊的下頜線，眼裡全是疑惑，「是不是我剛才翻書太快，扯到你傷口了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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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沒疼。」江肆語氣生硬地回道，眼神依舊死死盯著前方，語氣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賭氣，「就是覺得今天的空氣有點悶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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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抿了抿嘴。她看著他明明不痛快卻死不承認的樣子，那種想「負責」的心思又冒了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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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悄悄從口袋裡翻出一張鵝黃色的便利貼，避開江肆的視線，在桌子底下用原子筆認認真真地畫了一個圓圓的笑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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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正盯著窗外發呆，突然感覺右手手背傳來一陣極輕的觸感，微涼的指尖隔著繃帶輕輕按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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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低下頭，看見自己纏著白繃帶的右手邊緣，被貼上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。那畫工簡單得過分，但在潔白的繃帶上，那雙彎彎的眼睛卻顯得格外亮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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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江肆，你別生悶氣了。」沈安若收回手，眼神不解卻很誠懇，「雖然我不知道你在煩什麼，但看了笑臉，心情會好一點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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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盯著那個貼在繃帶上的笑臉，原本堵在胸口那團悶氣，像是突然被這抹亮色給戳破了，散得乾乾淨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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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著那個笨拙的圖案，原本那句「妳這負責方式真幼稚」在舌尖轉了一圈，最後吐出來時卻變了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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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……醜死了。」江肆低聲嫌棄了一句，可原本緊繃的下頜線卻明顯鬆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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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轉過頭，看著沈安若那副「你不生氣就好」的樣子，心裡那點挫敗感竟然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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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妳就拿這東西打發我？」江肆挑了下眉，那股子熟悉的痞氣終於回到了眼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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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我再去買點別的……」沈安若當真了，準備要起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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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坐下。」江肆左手按住她的肩，力道很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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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著那個笑臉，心裡動了一下，隨後趁沈安若低頭翻書的瞬間，動作極快地把那張便利貼從繃帶上撕了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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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抬頭時，只看見他空蕩蕩的繃帶，愣了一下：「欸？掉了嗎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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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嗯，這黏性太差，沒意思。」江肆面不改色地胡扯，左手插進兜裡，卻在課桌底下，悄悄將那張薄薄的紙片塞進了自己鉛筆盒最裡層的夾縫裡，壓得平平整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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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沒讓沈安若看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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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沈安若，這就算妳今天的負責成果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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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看著窗外，嘴角終於控制不住地、極其緩慢地勾起一抹弧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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