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餘暉降落 - 以身相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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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台的風聲在耳邊獵獵作響，遠處的喧囂被隔得很遠，倒顯得這裡靜得過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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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坐回了那張破舊的木課桌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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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極力想表現得平靜，但通紅的眼眶和還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呼吸，讓這份平靜顯得特別脆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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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低著頭，一頁一頁地翻著練習冊，指尖在泛黃的紙張上摩挲，卻半天沒定在一道題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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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就坐在她對面，右手老老實實地垂在膝蓋上，動也沒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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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著小姑娘那副低著頭、想裝作沒事卻又委屈得要命的樣子，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剜了一刀，又酸又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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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平時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，在這一刻全變成了無從下手的焦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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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別哭了，沈安若。」江肆突然開口，嗓音沙啞，帶著一種幾近投降的無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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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用左手撐著側臉，微微偏過頭去看她，語氣裡那股子散漫的痞氣還在，卻軟得不像話，「妳看妳這眼睛紅的，我這手還沒怎麼著，妳這眼淚倒是要把我淹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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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聽見他的聲音，手上的動作頓了頓，憋著聲音回了一句：「我沒哭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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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嗯，沒哭，就是天台風太大，把沈同學吹得跟失戀了似的。」江肆自嘲地扯了扯嘴角，左手拿著一支黑色圓珠筆，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，發出沉悶的聲響，「我說真的，這手真沒事，就休息幾天的事兒。李凡他們說話愛誇張，妳聽聽就算了，別往心裡去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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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終於抬起頭，視線在他的右手上停了一秒，又飛快地移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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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著江肆那張即使帶著倦意也依舊清雋的臉，認真地說：「你明明可以不跟他們動手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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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沒接話，只是看著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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夕陽最後的殘光從他背後打過來，將他的臉半隱在暗影裡，那雙深邃的眼底深不見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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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突然俯下身，拉近了兩人的距離，那股子熟悉的、混不吝的氣息壓了過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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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不動手，難不成讓他們在那編排妳？」江肆輕笑一聲，眼神卻冷得清醒，「沈安若，我這人沒什麼底線，但妳是我的……補習對象，除了我能嫌妳笨，別人說妳一句都不行，懂嗎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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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句「我的補習對象」轉得生硬，江肆也察覺到了，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，左手在草稿紙上隨手畫了一個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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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行了，趕緊看題。這道力學大題妳要是再算錯，我今天這架就真白打了。」他把練習冊往她面前推了推，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調子，「看我幹什麼？我臉上又沒答案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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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抿了抿嘴，看著他雖然受著傷，卻依舊那副不可一世、萬事不入眼的模樣，心裡那股積壓的情緒才慢慢散去了一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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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拿起筆，一筆一劃地在紙上計算著，而江肆就那樣歪著頭，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寫，時不時用左手幫她糾正一下符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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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台上的光線一點點暗下去，兩人的影子在水泥地上越拉越長，最終重疊在一起，分不清彼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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補習結束後，校園裡的喧囂早已散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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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一直安靜地跟在江肆身後，走得極慢，始終保持在江肆右手那一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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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要身後有腳踏車經過，她就跟驚弓之鳥似的，下意識地往江肆身邊靠，張開手臂想替他擋住那隻受傷的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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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校門口站牌下，江肆停住腳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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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單手插在褲兜裡，微微偏頭，看著那個眼眶紅得像染了胭脂、表情卻嚴肅得像要上戰場的小姑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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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行了沈同學，護送到這兒差不多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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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語氣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，帶著幾分笑意，「趕緊回家去，再不走，妳那物理公式都要忘光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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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卻沒動，她仰起小臉，眼神透著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：「我得看著你上車。你右手不方便，萬一人多擠到了，傷口會裂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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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被她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給逗笑了，他微微俯下身，視線與她齊平，那股子混不吝的痞氣又冒了出來：「沈安若，我只是右手傷了，不是半身不遂。妳這看重症病患的眼神是怎麼回事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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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必須負責。」沈安若抿著唇，聲音很輕，卻沒有退縮的意思，「是因為我你才受傷的，在你好起來之前，我都得管你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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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色的月光勾勒出少年的輪廓，江肆看著她那副恨不得替他疼的表情，心跳沒由來地漏了一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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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心裡那股子頑劣的勁兒上來了，挑起半邊眉毛，語氣輕佻地低聲逗她：

「妳要怎麼負責？難不成......妳打算以身相許啊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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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完這句，江肆還得意地勾了下嘴角，一副「看妳這下怎麼接話」的囂張模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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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整個人瞬間僵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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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顫著眼睫，原本還想說什麼，卻被這句話給驚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，眼神裡滿是侷促與不知所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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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好，公車呼嘯著進站，氣門噴出一聲悶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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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走了，沈小負責人。」江肆得逞地笑了一聲，沒再看她的反應，隨意地擺了擺左手，轉身踏上了公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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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車緩緩發動，江肆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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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本想隔著玻璃再看一眼那個被他逗得滿臉通紅的小學渣，可公車剛轉彎，他臉上那抹得意的笑容就徹底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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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……靠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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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猛地把臉埋進左手掌心裡，右手因為剛才坐下的動作太大，扯得傷口生疼，但他現在滿腦子只有剛才那句混帳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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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他平時跟張凱那幫人開玩笑說慣了的爛梗，平時說起來順口得要命。可剛才面對沈安若那雙清澈得要命的眼睛，他說的是什麼？以身相許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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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江肆，你有病吧。」他低聲罵了一句，臉上的熱度居然也跟著升了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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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起沈安若剛才那副快要哭出來、又臉紅得像熟透果實的樣子，心裡像是被火燒過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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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家在那兒拼了命地心疼他，他倒好，一張嘴就跟個流氓似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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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靠在椅背上，看著窗外倒映出的自己那張寫滿了懊悔與侷促的臉，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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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沈安若……應該不會當真吧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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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盯著窗外的夜色，半晌，又像是不死心地、極其小聲地呢喃了一句：

「……算了，當真好像也不錯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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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又講了些什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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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靠，江肆，你到底在幹嘛啊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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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完這句，江肆無奈地閉上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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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蛋了，明天早自習，他該怎麼面對那個被他一句話逗得差點冒煙的小學渣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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