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餘暉降落 - 你也學會拒絕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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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學鈴聲遠去後，校園喧囂漸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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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買完文具，走回前門準備去車站時，天色已經半沉，大片的火燒雲壓在天際，空氣裡透著一股入秋後的蕭瑟與荒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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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長的街道上行人寥寥，只有風吹過落葉的沙沙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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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本想直接去車站，卻在校門遠處的一棵大樹後停住了腳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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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遠處，停著那輛黑色的轎車，引擎低低地轟鳴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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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家的父母已經坐進了車裡，隔著半透明的車窗，只能看到他們模糊且冷硬的側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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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門邊，江程正側身站著，他穿著平整的高三部校服，夕陽給他的金絲眼鏡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，看起來斯文且無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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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就站在他對面，右手插在口袋裡，身影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有些孤單而突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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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程看著江肆，臉上掛著招牌式的、溫潤如玉的微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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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伸出手，語氣聽起來甚至帶著一絲兄友弟恭的關切：「哥哥，昨晚你回房間後，爸爸在門外站了很久。他說，他現在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，只覺得有些……失望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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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程特意在「失望」兩個字上停頓了一下，語速很慢，像是一根細針刺進江肆最不想面對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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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看看你這隻手。」江程的視線掃過江肆口袋的位置，輕笑一聲，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，「原本你是很有天賦的，爸爸以前常跟我提起你小時候寫字的樣子。但現在，他跟我說，只要我不像你一樣，他就知足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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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沒說話，下頜線繃得死緊，眼神裡那股子平日裡的狂妄像是被冷水澆透，只剩下深深的戾氣與自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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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哥哥，你不用這麼看著我。我也很心疼你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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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程臉上的笑意不減，甚至還帶著點憐憫，「爸媽說，他們已經不求你能出人頭地了，只要你在外面少惹點事，他們就把你當成家裡的一個……舊物件，安安靜靜地放在那裡就好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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笑著的殘忍，比任何辱罵都要尖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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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程把江肆的自尊一寸寸地撕碎，然後再披上「關心」的外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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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江程，你說夠了沒？」江肆聲音暗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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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是代爸爸傳話的，怕你忘了自己的地位。」江程優雅地轉過身，拉開車門，在坐進去之前，他回過頭，笑容清透，「對了，那把吉他，爸爸說放在家裡佔位子，會把它處理掉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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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哥哥，別再做那些沒意義的反抗了，沒人會看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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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門輕輕關上，黑色轎車很快消失在街道盡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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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周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，唯有風聲在空曠的馬路上迴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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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依舊站在原地，一動不動，像是一尊快要被荒涼感吞噬的石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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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在樹後站了很久，胸口悶得有些發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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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沒想到，那個看起來永遠沒個正經、毒舌又張揚的同桌，背地裡承載的是這種令人窒息的家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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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緩緩走過去，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突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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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知道有人，眼神依舊冰冷，他沒回頭，聲音帶著刺：「看夠了？看夠了就滾遠點，沈學渣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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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沒理會他的驅逐，直接走到他身側，從口袋裡熟練地摸出一顆橘子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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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沒說話，剝開糖紙後，直接把那顆圓滾滾的橘色硬糖遞到他手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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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低頭看著指尖那顆糖，又看向沈安若那雙過於平靜、沒有半分憐憫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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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，把糖放進嘴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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酸甜的橘子味在口腔裡蔓延開來，強行壓下了那股翻湧的苦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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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慶祝我今天學會拒絕。」沈安若看著他，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一種沒來由的重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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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江肆，你也學會拒絕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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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咬碎了糖，橘子的清香炸裂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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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著面前這個平時看起來呆呆的少女，眼底那股死寂般的黑霧似乎散去了一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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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拒絕什麼？」他含糊地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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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拒絕那些讓你覺得難受的話。」沈安若認真地說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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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，路燈滋滋兩聲亮起，在空曠的街道投下昏黃的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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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依舊抵著樹幹，半張臉藏在陰影裡，右手垂在身側，紗布在夜色裡白得有些刺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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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了一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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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著遠處轎車消失的方向，語速很慢，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冷靜：「聽到了吧？這就是我家。只要我不出現，他們就能心安理得地演那齣『完美家庭』的戲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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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停頓了一下，自嘲地扯了下嘴角，聲音輕得像要被風吹散：「昨晚我媽隔著門說，早知道當初就不該生下我。」說完他自嘲的笑了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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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也是，我生下來確實就是為了襯托江程有多優秀。我這種人，就活該爛在陰影裡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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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自言自語地說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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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江肆。」沈安若平靜地叫他的名字，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，「你媽說錯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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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抬起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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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直視著他的眼睛，語氣執拗又認真，「他們覺得江程是寶貝，是因為江程活成了他們想要的樣子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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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但我看過你寫題的草稿；看過你肆意的笑；看過你明明不耐，卻還是認真教我的樣子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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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覺得那才是你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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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往前跨了一步，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，語氣透著一股執著的呆勁：「你不是誰的殘次品，你只是江肆。江程活得再完美，那也是在按部就班地演戲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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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他只是長成了別人期待的盆栽，而你，是自己長出來的樹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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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句話像是一記悶雷，重重地撞在江肆的心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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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再次從口袋裡摸出那顆橘子糖，沒有說話，只是輕輕地拉過江肆沒受傷的左手，將糖拍進了他的掌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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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顆糖是甜的。」她看著他，聲音軟了一些，「你能感覺到的味道，是那些活在程式裡的人一輩子都體會不到的。所以，別聽他們的，聽你自己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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掌心傳來糖果硬邦邦的觸感，還帶著一點女孩指尖的餘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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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低頭盯著那顆橘色的糖，半晌沒動，原本繃得死緊的下頜線，在這一刻終於鬆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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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了很久，江肆才低低地笑了一聲。那笑聲不再帶著諷刺，只剩下釋然過後的疲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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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沈安若。」他低聲喚她，聲音少見地沒了那股痞氣，「謝了啊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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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只是覺得，他們不配定義你。」沈安若認真地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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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握緊了手心那顆糖，像是握住了某種微弱卻真實的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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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直起身子，沒受傷的左手自然地護在她外側，語氣恢復了一點平時的樣子，卻溫和了許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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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走吧，送妳去公車站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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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的影子在路燈下重疊在一起，那顆橘子糖被江肆緊緊地攥在手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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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夜的風依舊涼，但這條荒涼的馬路，好像也沒剛才那麼令人窒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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