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餘暉降落 - 妳抄慢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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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的清晨，空氣裡已經裹上了厚重的寒意，教室的玻璃窗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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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拉緊了校服外套，正低頭翻著單字本，身側傳來一陣極輕的拉椅子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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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今天穿得比平時規整，白色的校服外套拉鍊拉到了頂端，遮住了半個下頜，顯得那張臉有些蒼白，卻削弱了往日那股凌厲的痞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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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下後，他沒像平常那樣直接趴下死睡，也沒大喇喇地靠著椅背玩手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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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側過身，整個人蜷縮在厚實的外套裡，有些頹然地趴在桌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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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將臉埋進交疊的手臂，只露出一雙漆黑乾淨的眼睛，正一瞬不瞬地盯著沈安若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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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眼神裡沒了平時挑釁的火氣，反而像是一隻在寒風裡凍久了、終於找到避風港的小獸，透著一種極其罕見的安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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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被他盯得心跳快了幾拍，正猶豫著要不要開口，就看見江肆的長睫毛顫了顫。他聲音壓得極低，因為悶在手臂裡，聽起來有些悶啞，甚至帶著點乖巧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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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沈安若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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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嗯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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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昨天的事……可以不要說出去嗎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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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不是平時那種嘴賤欠揍的口氣，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、示弱般的商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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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眼底那抹平日裡總寫滿「不屑」的冷光，此刻竟閃爍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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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看著他這副樣子，心像是被什麼軟綿綿的東西戳了一下。她放下手裡的筆，認真地看著他，也學著他的音量小聲回應：「我保證，一個字都不會說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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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到這句話，江肆像是終於卸下了某種防備，原本緊繃的眼角微微舒展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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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沒起身，依舊維持著趴著的姿勢，視線卻一直跟著沈安若指尖的筆尖打轉，那種專注的目光，和平時那個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江肆完全判若兩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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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從書包裡拿出那盒溫牛奶，悄悄推到他的視線範圍內，接著，她又從口袋裡摸出一顆橘子糖，輕輕放在牛奶盒旁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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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要嗎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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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盯著那顆橘子糖看了好一會兒，才伸出左手，指尖微顫地把糖果勾進了掌心。他沒有立刻吃，而是就那樣握著，指腹緩慢地摩挲著糖果包裝紙的稜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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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咬著吸管喝牛奶的時候，眼睛依舊一眨不眨地盯著沈安若看，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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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種眼神很安靜，卻比任何直白的語言都要燙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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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在的他，乖得讓沈安若覺得，就算這時候有人來找他麻煩，他可能都不會生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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陽光透過霧濛濛的窗戶灑下來，江肆額前的碎髮染上了一層淺淺的金邊。顯得此刻無比歲月靜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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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手受傷了，我幫你抄筆記吧，順便謝謝你之前教我的物理題。」沈安若笑著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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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嗯。」江肆難得的沒嘴賤，反而笑了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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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隨即把自己的課本往沈安若那邊挪了挪，兩人的課本邊緣輕輕重疊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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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堂早自習，江肆一次也沒有閉上眼睡覺。他雖然依舊趴著，卻用左手在那張草稿紙上，歪歪斜斜地、一筆一劃地臨摹著沈安若筆尖滑過的軌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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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沒說話，但那顆被他緊緊攥在左手掌心的橘子糖，已經被手心的溫度捂得溫熱，像是要把那個味道刻進骨子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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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節是數學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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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夾著厚重的講義進了教室，黑板上很快被粉筆灰佔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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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講課一向嚴肅，且從不廢話，對後排那些只要不影響紀律、安安靜靜睡覺的學生，他向來是當作空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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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推了推黑框眼鏡，正準備寫下一個運算步驟時，眼角餘光掠過窗邊，手上的動作頓了半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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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平時總是趴在桌上睡覺的江肆，今天竟然難得的抬起頭聽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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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穿著白色校服，拉鍊拉得老高，整個人窩在椅子裡。他右手擱在桌上，紗布白得刺眼，左手則有些笨拙地捏著一支筆，正低頭看著沈安若的課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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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放下粉筆，聲音沉穩，帶著實打實的欣慰：「今天江同學上課竟然沒睡覺。手受傷了還知道動動筆，挺好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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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話對老李來說已經是難得的肯定，說完他便轉過身去，繼續對著黑板寫寫畫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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班上同學雖然驚訝，但這畢竟是老李的課，沒人敢大喇喇地回頭，頂多是前後桌交換一個詫異的眼神，隨即又被淹沒在刷刷的寫字聲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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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對老李的誇獎沒什麼反應，他連頭都懶得抬，依舊是一副誰也不想理的痞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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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盯著黑板，手裡的筆遲遲沒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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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是真的聽不懂，那些符號在她眼裡像亂碼一樣，越急就越寫不出半個字，心裡那股學渣的挫敗感又翻了上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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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嘴裡還含著那顆橘子糖，左邊臉頰微鼓，眼神一直落在沈安若沒動過的草稿紙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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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沒像往常那樣嘴賤嘲笑她「笨死算了」，只是很自然地用左手把兩人的課本往中間挪了挪，讓邊緣輕輕貼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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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沒事，寫妳的。」他嗓音壓得極低，還帶著點沙啞，語氣裡那股只對她才有的溫柔藏都藏不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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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抿了抿嘴，小聲嘟囔：「我一步都不會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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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低頭看著她那副吃癟的樣子，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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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沒說什麼安慰的話，只是把左手的筆尖落在她的草稿紙邊緣，沒寫題目，而是隨手畫了一個醜巴巴的圓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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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妳抄慢點。」他聲音輕得像是在呢喃，「我左手寫得慢，得看著妳的抄，不然老頭等下又要過來唸我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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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理由找得極爛，明明是他看著沈安若寫不出來才給她找的台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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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側過臉看他，撞進他那雙漆黑、專注且不帶半點嘲諷的眼睛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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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沒躲，反而對著她輕輕挑了下眉，那副痞勁兒還在，但眼神卻乾淨得過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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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心跳快了一拍，轉頭重新握好筆，認真地在他的書上一筆一劃地寫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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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就那樣歪著頭，看著她在自己的書上留下的字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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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自己大概還沒察覺到這份心動——他以往最討厭待在教室，可現在，他竟然覺得這節課過得太快了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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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左手掌心始終緊緊攥著那張溫熱的橘子糖紙，像是守著一個在十一月寒冬裡，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、安靜又溫柔的秘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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