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餘暉降落 - 漫長的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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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天後的晚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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室內暖氣充足，空氣中飄散著昂貴的沉香與頂級食材的香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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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母正親手為江程盛了一碗火候恰到好處的補湯：「阿程，恭喜你終於考完升學考，你辛苦了，多喝一點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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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眼裡的溫柔，是江肆從某天開始，再也沒有見過的，可現在，他卻真真實實的又看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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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，這份溫柔不是給他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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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程放下手中的銀質餐具，對著母親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，語氣溫潤如玉：「謝謝媽，您也辛苦了，也要多注意休息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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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話說得體面又窩心，席間的長輩們聽得無不點頭稱讚，溢美之詞瞬間如潮水般湧向這個才十四歲的天才少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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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孩子真是，不僅腦子好，心眼也實誠，這才是江家真正的繼承人風範啊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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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是啊，阿程這孩子以後必定是霽陽市的風雲人物，江總，您這福氣真是沒話說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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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阿程覺得升學考你考得怎麼樣？哎呀！這可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考試，考好了，以後前途肯定一片光明啊！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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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父坐在一旁，臉上掛著精緻且虛偽的社會化笑容，優雅地應付著眾人的阿諛奉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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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坐在長桌最末端、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江肆，在這一片和諧的氛圍中，顯得像是一個多餘的零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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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阿程啊，以後可別學你哥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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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親戚抿了一口酒，眼神輕蔑地掃過江肆，「整天跟那些混混混在一起打球，也不知道以後能有什麼出息。江家這份家業，可不能讓這種人給敗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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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可不是，」另一個長輩幫腔，語氣尖酸刻薄，「聽說他在學校還挺橫？這種脾氣，以後步入社會也只會給江家抹黑。江總，您可得看緊點，別讓這『次品』壞了江家的名聲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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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話說得極重，幾乎是在指著江肆的鼻子罵他是不如弟弟的殘次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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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握著叉子的手背青筋暴起，可他什麼都沒說，也沒提自己為了跟上江家的「標準」熬了多少個通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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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為他知道，在江家，沒人會在意一個「影子」的努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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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爸媽依舊優雅地交談著，甚至在親戚對江肆說出這些話時，還笑著說他的不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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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江程出生的那一天起，江肆就從家裡的相簿中淡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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甚至連全家福裡也沒有他的身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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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人問過他累不累，沒人知道他其實拼了命的努力，沒人記得給他一句誇讚，哪怕，就一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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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他明明也才十六歲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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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吃飽了。」江肆推開椅子站起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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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站住。」江父連頭都沒抬，語氣冷漠得令人發指，「長輩還在說話，你這是在甩臉色給誰看？阿程都在這裡坐得好好的，你連這點耐性都沒有，真是爛泥扶不上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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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爸，哥可能只是累了。」江程在一旁輕聲開口，語氣溫和懂事，眼神卻冷淡得沒有一絲溫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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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看著這滿桌虛偽的嘴臉，看著那被燈光照得發亮的、令人窒息的「完美家庭」，他扯了下嘴角，什麼話都沒說，轉身走進了那片深不見底的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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刺骨的細雨從半空斜斜地砸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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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跑了好久好久，跑到了那個籃球場，卻始終沒跑出江程的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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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沒穿外套，單薄的黑色連帽衫很快就被雨水打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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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像是感覺不到冷，就那樣麻木地坐在球場邊的鐵架椅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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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水順著他的髮尖一滴一滴地滑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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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身體一動不動，只有指尖在輕微地顫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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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漆黑，路燈在細雨中顯得模糊不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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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低著頭，長長的睫毛被水霧浸得濕漉漉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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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水滴沿著那張冷峻得近乎蒼白的臉廓滑落，最後在下頷處匯聚，滴落在冰冷的水窪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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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明沒有人會看到，他卻還是拼了命的扯出那個玩世不恭的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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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那片漆黑的角落裡，沒人知道他究竟坐了多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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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臉上的水痕不斷交錯，溫熱的與冰冷的交織在一起，被風一吹，很快就只剩下刺骨的涼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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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不清那到底是雨水，還是別的什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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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只是在那裡，任由全身被浸得透濕，像是一抹被世界徹底遺忘的影子，孤獨地融進了這場無聲的冬雨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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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夕夜的霽陽市，本該是家家戶戶圍爐喧囂、暖氣氤氳的時刻，但這場冰冷的冬雨卻將街道沖刷得異常冷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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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裹著一件淺白色的羽絨衣，手裡拎著一袋剛從便利商店買回來的飲料，縮著脖子在雨中快步走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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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得趕在春晚開播前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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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過那個破舊的戶外籃球場時，她的腳步突兀地慢了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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球場那盞壞掉的路燈發出微弱且不穩定的嗡鳴，光線在那一瞬間像是掙扎般地亮了一下，剛好照亮了籃架旁那排生鏽的鐵架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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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，沈安若捕捉到一個孤零零的身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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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全身只有一件黑色的連帽衫，脊背微微佝僂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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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輪廓太過熟悉，熟悉到沈安若心頭猛地一跳，她停在了原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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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江肆嗎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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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遲疑了片刻，還是撐著那把透明的小傘，踩著濕漉漉的地面慢慢走了過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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隨著距離縮短，傘面遮擋雨水的滴答聲在靜謐的球場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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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低垂著頭，視線裡突然出現了一雙乾淨的白色球鞋，以及一小片不在有雨水滴下的地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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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僵了一下，緩緩抬起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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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燈模糊的光暈下，少年那張冷峻的臉孔濕漉漉的一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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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眼眶紅得刺眼，漆黑的眼眸裡佈滿了疲憊的血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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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看清是沈安若的那一刻，他瞳孔驟然一縮，本能地想要起身，卻因為在寒風中坐了太久，身體僵硬得動彈不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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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……沈安若？」他開口了，嗓音沙啞得幾乎失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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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下意識地想要撐起那副不可一世的傲骨，他勉強扯了扯嘴角，試圖勾出一個和平時一樣漫不經心的笑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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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告訴她自己只是在這淋雨清醒，想讓她快點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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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那個笑容才剛露出一半，就因為臉部肌肉的凍僵和心底翻湧的酸澀而徹底垮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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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看著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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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場雨一直在下，一直沒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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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安若默默地把傘往他那邊遞了遞，自己半個肩膀都露在了雨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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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江肆。」她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柔軟，「雨很大，回家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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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到那個字，江肆原本僵硬的脊背顫動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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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，喉嚨裡溢出一聲沙啞到極點、近乎破碎的冷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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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……家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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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聲音極輕，吐出這個字時，語氣裡盡是嘲諷與荒涼，彷彿聽到了這世界上最荒謬的笑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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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著傘下那張乾淨的臉，看著那雙始終平靜注視著他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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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像個找不到歸途的孩子，任由那些冰冷的、溫熱的水滴一起淹沒了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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