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餘暉降落 - 難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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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回到家，大門推開的聲音在空蕩蕩的玄關激起回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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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棟房子很大，裝潢簡約冷淡，因為整體顏色成黑灰色而顯得有些荒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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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早就習慣了像程序碼機械的生活：開燈、換鞋、洗澡、睡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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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沒有意外，他會像個機器人一樣完成這些步驟，然後等待下一個枯燥的明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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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今天，在走向浴室時，他的腳步停在了洗手台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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浴室的冷光燈灑下來，將鏡子裡的人影照得清晰而冷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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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就這樣穿著那件黑色的連帽衫，雙手插在兜裡，一言不發地盯著鏡子裡的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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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很少這樣仔細地審視這張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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鏡子裡的少年有著一頭略顯凌亂的黑髮，眉骨生得很挺，下方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眸此時正透著股散漫的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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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鼻樑高窄，下顎線條凌厲，冷白色的皮膚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沒溫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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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看著看著，眉頭不自覺地擰了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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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雖然不覺得自己長得有多驚世駭俗，也沒覺得自己有多醜，但他覺得，鏡子裡這傢伙看起來……挺不好相處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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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雙眼睛裡總是帶著股生人勿近的戾氣，嘴角平直得沒有半點弧度，整個人散發出一種「離我遠點」的低氣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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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難怪沈安若那個呆子會被嚇得寧願去看飯糰，也難怪那群女生送個巧克力都要塞了就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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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嘖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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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低聲唸了一句，聲音在寂靜的浴室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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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覺得這不過就是一副皮囊，甚至還因為這副皮囊太過冷硬，讓他看起來像個隨時會發火的渾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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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盯著鏡子又看了半晌，直到看見自己眼底那抹因為這場「美醜爭議」而產生的莫名煩躁，才有些自嘲地收回視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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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慢條斯理地脫下那件黑色的連帽衫，隨手扔在旁邊的籃子裡，這才擰開花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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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熱的水柱猛地澆在肩膀上，試圖沖掉這一整天荒謬的思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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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閉上眼，任由水劃過胸膛，腦子裡卻還在想著沈安若最後在巷口那個慢吞吞的語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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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說「我沒有覺得你醜」的時候，心裡到底是在想什麼？說這句話的時候，她是不是很……牽強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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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是不是也覺得，他這張臉看起來真的很兇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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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灑噴頭發出細微的聲響，江肆自暴自棄地抹了一把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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浴室裡水霧氤氳，熱氣還未散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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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隨意地披上一件深灰色的絲質浴袍，領口敞得很低，鬆垮地掛在他寬闊的肩膀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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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邊用毛巾胡亂擦著濕漉漉的頭髮，一邊準備走出浴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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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在路過那面巨大的梳妝鏡時，他的腳步像是被什麼東西勾住了一樣，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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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鬼使神差地往回退了兩步，重新站在鏡子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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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時的他，髮梢還掛著晶瑩的水滴，順著他冷硬的臉廓滑落，流過滾動的喉結，最後消失在浴袍那敞開的、大片冷白色的胸膛肌理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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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厲的鎖骨和若隱若現的肌肉線條，在昏黃的燈光下透著少年特有的力量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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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根本沒心思去想什麼身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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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眸，死死地盯著鏡子裡那張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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溼潤的黑髮垂在額前，讓他平日裡的戾氣稍微收斂了些，卻又多了一種說不清、道不明的壓迫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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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，看了整整三分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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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還是沒看出來這張臉到底怎麼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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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看嗎？他覺得一般，甚至因為這張臉看起來太冷、太兇，而讓他感到莫名的煩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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難看嗎？剛才在便利商店門口那種挫敗感又在心底翻騰，沈安若那種勉強的語氣像是針尖一樣，時不時地扎他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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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張臉，到底在沈安若眼裡算什麼水平？難道真的比不上那張紅通通的促銷海報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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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嘖，煩死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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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低聲咒罵了一句，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自暴自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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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覺得自己真是瘋了，竟然在這裡跟一面鏡子較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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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時，視線瞥見了放在洗手台邊的手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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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抿著唇，猶豫了不到兩秒，隨即像是破罐子破摔一般，伸手拿起了手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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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點開相機，連濾鏡都沒調，只找了個能把自己全臉拍進去的角度，就那樣隨意地對著鏡子裡的自己「咔嚓」拍了一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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螢幕上的照片光線昏暗，水珠在燈光下反射著微光，鏡子裡的少年領口低垂，單手拿著手機，眼神陰沉且專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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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肆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張照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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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現在腦袋一團亂，實在想不出個所以然來，但他決定把這個「難題」留給以後的自己去思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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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，大步走出了浴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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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蕩蕩的房間裡，他陷進柔軟的床鋪，聽著窗外偶爾傳過的風聲，腦子裡卻還在復盤沈安若看海報時的神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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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人，真的有夠難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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