餘味調香師 - 第三章：盲鍵上的黑雪

幽藍色的提取槍停在半空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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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怎麼了？」江循微微偏過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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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燼死死盯著那塊邊緣粗糙的布料。大腦中代表「理智」的齒輪發出瘋狂摩擦的尖嘯聲。她不能直接扯下它。如果現在強行提取江循的「基調遺憾」，這股橙花味就會跟著那些黑色的絕望一起，徹底蒸發在這個世界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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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找了十年，絕不能讓線索在這裡斷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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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咔噠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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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燼拇指一挑，關閉了提取槍的電源。幽藍色的光芒瞬間熄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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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拒絕在這裡為你提取。」她迅速收回手，將針管扔回不鏽鋼托盤裡，發出清脆的碰撞聲。她的聲音已經恢復了那種冰塊般的冷冽，只是呼吸的節奏比平時快了半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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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循沒有動怒，只是平靜地反問：「你怕了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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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是怕你死在我的診療椅上。」沈燼脫下那副微微汗濕的銀絲手套，「先生，你的『餘味』濃度超出了常規環境的安全閾值。強行在這裡抽取，引起的氣味真空會直接壓碎你的大腦前額葉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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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走到水槽邊，用冷水沖洗著蒼白的手指，藉由水流的低溫讓自己劇烈跳動的脈搏平靜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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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基調遺憾的提取，必須分次進行，而且必須在你平時最常待、情緒最容易具象化的地方。」沈燼轉過身，目光越過江循寬闊的肩膀，試圖在這具被絕望包裹的軀殼上尋找突破口，「如果你真的想解脫的話就帶我去你的住處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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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小時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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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燼跟隨江循，踏入了一棟位於城市邊緣的老舊公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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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開門的瞬間，沈燼的瞳孔微微收縮。房間裡沒有開燈，厚重的遮光窗簾將午後的陽光死死擋在外面。對一個瞎子來說，光明與黑暗確實沒有區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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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裡的空氣比地下室更加黏稠。陳年松木的乾燥味、燃燒殆盡的冷硬菸草味，以及一絲極其隱秘的鐵鏽味，在黑暗中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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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在客廳的正中央，安靜地蟄伏著一架巨大的黑色三角鋼琴。它像一頭死去的鯨魚，沉沒在這片無光的深海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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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是你失明前彈的最後一架琴？」沈燼站在門口，純白色的防護服在黑暗中顯得格格不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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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循沒有回答。他熟練地繞過散落在地上的空酒瓶，徑直走到鋼琴前坐下。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撫上琴鍵，那是一個屬於頂級演奏家的、充滿眷戀卻又無比絕望的觸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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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說要看情緒具象化。」江循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迴盪，「看好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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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沒有抬手起勢，而是直接將雙手砸向了琴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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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咚——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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拉赫曼尼諾夫《第二鋼琴協奏曲》第二樂章。那是一段極度壓抑、在毀滅邊緣掙扎的旋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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隨著第一個低音和弦的轟鳴，沈燼猛地屏住了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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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她的視野裡，整個房間的氣流瞬間改變了。無數黑色的餘味粒子，伴隨著琴鍵的起伏，從江循的指尖、從鋼琴的木縫裡瘋狂地噴湧而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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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們不是螢火蟲，它們是灰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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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色的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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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千上萬的黑色粒子在房間裡盤旋、升騰，然後像一場悄無聲息的暴風雪，紛紛揚揚地落在江循的肩膀上，落在琴鍵上，也落在沈燼的防禦服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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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就是江循每天都在經歷的折磨。他看不見，但他被困在這場永無止境的「黑色暴雪」裡，每一片雪花都帶著足以將人逼瘋的愧疚與濕土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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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在那片黑色的風暴中心，沈燼看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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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那條灰色的眼罩周圍，一絲極細、極淡的橘色光芒正在微弱地閃爍。那是姐姐的橙花味，它正被江循龐大的絕望死死壓制著、撕扯著，卻固執地沒有消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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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燼彷彿被某種本能驅使，她緩步走向鋼琴。在狂暴的黑色餘味中，她緩緩伸出了手，試圖去觸碰那絲屬於姐姐的光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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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她的指尖穿過黑色雪花，即將觸碰到江循側臉的那一刻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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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轟！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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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股實體化的絕望感順著她的指尖，像高壓電流般狠狠劈進了她的大腦。那是江循在廢墟下被重物壓碎骨頭的痛楚，是無盡的黑暗，是聽著恩人氣息漸漸消失的絕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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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唔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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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燼悶哼了一聲，整個人被這股強大的情緒衝擊得連退了三步，後背重重地撞在牆上。她的臉色瞬間慘白，生理性的眼淚因為劇痛而在眼眶裡打轉，但她沒有哭出來，因為她的大腦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種名為「悲傷」的情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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琴聲戛然而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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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循雙手離開琴鍵，黑色的暴雪在空氣中瞬間凝滯。他微微側過頭，「看」向沈燼撞擊牆壁的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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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碰了它。」江循的語氣裡沒有驚訝，只有一種死寂的篤定，「你是第一個沒有被它逼瘋的人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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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燼大口喘息著，強忍著胃裡翻江倒海的痙攣。她看著眼前這個被黑暗徹底吞噬的男人，以及他臉上那條藏著姐姐最後氣息的眼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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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答應幫你。」沈燼咬著牙，聲音因為疼痛而微微發抖，卻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狠厲，「我會分三個階段提取你的遺憾。但在那之前……你的命，還有你腦子裡的所有記憶，暫時歸我管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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