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叮鈴鈴——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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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口的風鈴還在瘋狂地震顫，但沈燼已經聽不到聲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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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嗅覺神經在江循踏入地下室的那一瞬間，遭到了毀滅性的撞擊。那不是單純的氣味，而是一場具象化的風暴。濃烈的濕潤泥土味，混合著雷雨將至前空氣中游離的臭氧氣息，瞬間抽乾了地下室裡原本稀薄的氧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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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沈燼的視野裡，無數如同燃燒灰燼般的「餘味粒子」，正以江循為中心，像一場無聲的暴風雪般在狹小的空間裡肆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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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邃，黏稠，如同無法掙脫的深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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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燼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，後背抵上了冰冷的玻璃展示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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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天生缺乏共情能力，感受不到恐懼，但此刻，她那具常年如枯井般的身體，竟因為這股過於龐大的氣味，產生了生理性的刺痛。她的胃部在痙攣。這對一個「情感冷淡症」患者來說，簡直是醫學奇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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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是這裡的調香師嗎？」男人開口了。他的聲音很低啞，帶著一種長期失眠者特有的疲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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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燼穩住呼吸，她臉上那層由《禮貌的愉悅》強行牽扯出的微笑面具，在江循的氣味壓迫下，已經隱隱有了裂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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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是沈燼。」她冷靜地開口，聲音恢復平時的清冷，「這裡是餘味診療室。但我必須提醒你，先生，你的情緒濃度已經超過了常規提取儀器能承受的極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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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循沒有回答。他憑著聲音的方向，緩慢但精準地朝沈燼走了兩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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隨著他的靠近，那些黑色的餘味粒子幾乎要撲到沈燼的臉上。沈燼這才仔細看清了他。他很高，穿著一件沒有任何標誌的黑色大衣，整個人彷彿要融進黑暗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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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最引人注目的，是他臉上蒙著的那條深灰色的絲質眼罩。布料的邊緣並不平整，像是從某件衣服上硬生生撕下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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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聽說，只要付出代價，你能抽走人腦子裡所有不想留下的東西。」江循停在距離沈燼一步之遙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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儘管他看不見，但他微微低著頭，那個姿態彷彿在精準地注視著她的靈魂。「我需要妳把我兩年前失去雙眼那天的所有記憶餘味，全部抽走。包括恐懼、痛苦，還有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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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頓了頓，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。「……還有愧疚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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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燼微微皺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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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見過無數來提取餘味的人，大多數是為了逃避失戀或失敗的痛苦。但眼前這個男人，他身上的每一顆粒子都在尖叫著「活不下去」，可他整個人卻又像一塊死寂的礁石，默默承受著海嘯的拍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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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提取基調遺憾，是非常危險的。」沈燼戴上了一副新的銀絲手套，這一次，她拿出了地下室裡口徑最粗的一把幽藍色提取槍。「一旦你失去了最核心的愧疚與絕望，你可能會變成一個沒有任何慾望的空殼。你確定要這麼做嗎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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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現在跟空殼有什麼區別？」江循發出一聲冷笑，「動手吧。不管多少錢，或者你要我的命，都可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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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燼沒有再勸。她是一名調香師，也是一個精緻的利己主義者。江循身上這股龐大到不可思議的餘味，如果能成功萃取，絕對會是她「仿生心臟」裡最濃烈的一劑猛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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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舉起提取槍，緩緩靠近江循的臉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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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槍口前端那枚細長的探針即將懸停在他眉心，距離那條灰色絲質眼罩只有不到一公分的時候——沈燼的動作，猛地僵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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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江循身上那排山倒海的濕土與絕望的氣味縫隙中，一絲若有似無的清香，突然鑽進了沈燼的鼻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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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味道並非來自江循的本體，而是來自他臉上那條灰色的眼罩。那是纖維深處，歷經歲月與絕望的洗刷，卻依然死死攀附在上面的氣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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暴雨過後的橙花香。
帶著破碎的清香與堅韌的木質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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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燼的大腦瞬間嗡的一聲，一片空白。她猛地轉過頭，看向自己身後那個空蕩蕩的、寫著「沈曦」的玻璃展示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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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模一樣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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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她找了整整十年，以為早就隨著那場爆炸徹底消散在世界上的、姐姐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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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怎麼了？」江循察覺到了氣流的停滯，微微偏過頭，灰色的眼罩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死寂的冷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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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燼握著提取槍的手，生平第一次，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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