誤入通緝榜：我真不是大佬 - 第一章・龍套｜第六篇・十七次殺手

碼頭那場戲拍完之後，林實連續接了四天戲。

不是龍套。

是配角。

有名字的那種。

第一天，他演一個沉默的保鑣，站在主角身後，一句台詞都沒有，但鏡頭會從他臉上掃過去。導演說：「你不用動，站著就好，但眼神要盯住前面那個人。」林實站了三個小時，沒有動。

第二天，他演一個收數的打手，衝進茶餐廳砸場子。動作指導讓他摔一張桌子，摔完之後站在原地喘氣。林實摔了，然後站在那裡喘氣。旁邊的臨時演員不敢靠近他。

第三天，他演一個被出賣的小弟，跪在地上聽大佬訓話。那場戲拍了六條，林實跪了六次，膝蓋跪出兩塊瘀青。收工的時候，演大佬的那個老演員走過來，低頭看著他。

「你剛才那個眼神，」他說，「我差點忘詞。」

林實沒說話。

第四天。

就是今天。

副導把那張紙塞給他的時候，表情有點怪。

「第二十七場，殺手阿武。三場戲，都是殺人。」

林實低頭看那張紙。

**「第二十七場・倉庫滅口」**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ＰＥＮＡＮＡWy1SXaz2D0
**「殺手阿武受命清理門戶，目標三人。第一人扭斷脖子，第二人割喉，第三人追殺至二樓跳下。」**

他抬起頭。

副導看著他。

「動作指導說，這場戲不用套招。」

林實沒問為什麼。

他往服裝間走。

---

下午兩點，倉庫景。

這是片場最大的一個景，整個廠房的左半邊都被佔了。到處是堆成山的道具貨箱，生鏽的鐵桶，幾輛破舊的叉車。頭頂吊著幾盞昏暗的燈，光線從上面打下來，在地上投出長長的影子。

二樓有一圈鐵皮走廊，欄杆是鏽的，踩上去會晃。

空氣裡有一股鐵鏽味，混著灰塵和老機油的氣味。腳下是水泥地，裂縫裡長出幾根雜草，乾枯了，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
導演坐在監視器後面，手裡拿著對講機。旁邊站著動作指導，還有三個這輩子第一次見面的演員——他們演今天要被殺的那三個人。

三個人站在一起，低著頭看劇本。但他們的眼睛不在劇本上。

他們在看林實。

那眼神。

不是演員看演員的眼神。

是另一種。

動作指導走過來。他四十出頭，穿著黑色T恤，手臂上露出半截龍紋身。他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，瞇著眼看那三個人。

「今天不套招。」他說，「你自由發揮。」

林實看著他。

「什麼意思？」

動作指導把那根煙叼在嘴上，沒點。

「意思是——那三個人，你想怎麼殺，就怎麼殺。」

他往旁邊看了一眼那三個人。

「導演說，想看看你動真格的樣子。」

林實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。

那三個人站得更近了一點。中間那個平頭——三十出頭，肩膀很寬，像是有點功夫底子——他對上林實的視線，喉結動了一下。

「你們知道吧？」動作指導提高了聲音，對著那三個人說，「他演過十七次殺手。十七次。」

沒有人說話。

那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
林實站在原地。

他沒動。

他只是站在那裡。

---

「第一場，扭斷脖子。」

導演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。

燈光亮起來。那幾盞昏黃的燈從頭頂照下來，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。灰塵在光柱裡漂浮，慢慢往下落。

那三個人散開。只剩一個站在中間——瘦高個，三十出頭，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。他站在那裡，手裡拿著道具刀，刀尖對著地面。

他在深呼吸。

林實看得見他的胸口在起伏。

「Action！」

林實走過去。

他的腳步很慢。

不是設計的慢。

是他走過去的時候，整個倉庫突然安靜下來。

那是一種很奇怪的安靜——攝影機還在轉，燈光還在嗡嗡響，場務在遠處搬東西的聲音還在，但那些聲音好像被什麼東西擋住了，變得遙遠。

只剩下腳步聲。

一下。

那個瘦高個站在原地，看著他走近。

三公尺。

兩公尺。

一公尺。

他的刀舉起來。

「喝——！」

他喊了一聲，刀刺過來。

林實沒有躲。

他的左手抬起來，抓住那隻握刀的手腕。

那個人愣了一下。

他沒想到林實會直接抓住他。

林實的手指收緊。

那個人感覺到了——那隻手是冷的。不是普通的冷，是那種貼上去就知道不是活物的冷。

他的刀停在半空，動不了。

林實的右手抬起來。

很慢。

像慢動作一樣。

按在他的脖子上。

拇指抵住喉結。

那個人不敢動。

他的眼睛瞪著林實。

林實看著他。

那眼神。

沒有憤怒。

沒有興奮。

什麼都沒有。

空的。

像一個人看著一件東西。

那個人開始發抖。

先是手指，然後是手腕，然後是整個手臂。他的刀掉在地上，噹啷一聲，在安靜的倉庫裡特別響。

「Cut！」

導演喊停。

那個瘦高個往後退了兩步，差點摔倒。他捂著自己的脖子，大口喘氣。

「他——」他指著林實，「他的手是冰的！他那個手——」

旁邊的人看著他。

沒有人說話。

動作指導走過去，撿起那把掉在地上的刀。他看了那個人一眼。

「他碰都沒碰到你。」

那個人愣住。

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脖子。

沒有傷。

但他的腿還在抖。

---

「第二場，割喉。」

第二個人站出來。

矮胖，戴眼鏡，四十出頭。他手裡也拿著一把刀——道具刀，但反光很亮，看起來像真的。

他的眼鏡後面，那雙眼睛一直在眨。

「Action！」

林實走過去。

這一次，他的腳步更慢了。

不是故意的慢。

是整個倉庫的溫度好像降低了幾度。

那個矮胖往後退了半步，又站住。他握緊刀，盯著林實的眼睛。

「來啊——」他喊，聲音有點顫，「我——我不怕你——」

林實繼續走。

一公尺。

半公尺。

那個矮胖的刀刺過來。

林實側身。

刀從他胸前划過去，差兩公分。

他沒有看那把刀。

他一直在看那個矮胖的眼睛。

那雙眼睛裡，瞳孔已經縮到最小。

林實的右手抬起來。

握住他握刀的手。

一擰。

刀掉了。

那個矮胖還沒反應過來，林實的左手已經到了他的脖子前面。

不是按。

是橫過去。

手掌邊緣抵著他的喉嚨。

那個矮胖整個人僵住。

他的眼鏡歪了，從鼻樑上滑下來一點，掛在耳朵上。

「呼——吸——」

林實的聲音很輕。

那個人愣了一下。

然後他開始呼吸。

大口大口地呼吸。

「Cut！」

導演喊停。

那個矮胖癱在地上，手撐著水泥地，整個人都在抖。他的眼鏡掉在地上，他沒有撿。

「他那個眼神——」他對著旁邊的人說，「他那眼神——」

他說不下去。

旁邊的人看著林實。

沒有人靠近他。

---

「第三場，追殺到二樓。」

第三個人站出來。

最年輕的一個，二十出頭，瘦，臉上還有青春痘。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運動外套，拉鍊拉到脖子。

他站在樓梯口，看著林實。

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。

他的嘴唇動了一下，像想說什麼，但沒說出來。

「Action！」

他轉身就跑。

跑上樓梯。

鐵皮樓梯被他踩得哐哐響——哐、哐、哐、哐——越來越快，越來越亂。

林實沒有馬上追。

他站在樓梯口，抬頭看著那個人往上跑。

一秒。

兩秒。

他踏上第一階樓梯。

鐵皮在腳下發出悶響。

不重。

但每一聲都很清楚。

那個人已經跑到二樓了，沿著鐵皮走廊狂奔。他的腳步聲很急，很散，像一隻被追到絕路的野獸。

林實的腳步聲很穩。

一階。

整個倉庫都聽得見那個節奏。

咚。

像心跳。

但不是自己的心跳。

那個人跑到走廊盡頭，停下來。

欄杆外面是空的——八公尺高，下面堆著道具箱和破布景板。他轉頭，看著樓梯口。

林實走出來了。

他站在走廊這一頭，五公尺外。

沒有動。

那個人喘著氣，胸口起伏得很厲害。他的眼睛瞪著林實，瞪得很大。

「你——」他的聲音劈了，「你到底是誰？」

林實沒有回答。
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那個人往後退，背抵著欄杆。

「別過來——」

林實又走了一步。

那個人翻過欄杆。

他掛在欄杆外面，雙手抓著鐵桿，腳懸在空中。鐵桿在他手裡晃動，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。

「拉我上去——快拉我上去——」

林實站在欄杆邊，低頭看著他。

那個人抬頭看著林實。

那眼神。

眼淚流出來了。

不是演的那種。

是真的。

「求你了——」他哭著說，「我不想死——我不想死——」

林實彎下腰。

伸出手。

抓住他的手腕。

那個人閉上眼睛。

林實把他拉上來。

他癱在走廊上，縮成一團，全身都在抖。他的運動外套蹭破了，手肘在流血，但他感覺不到。

他只是在發抖。

一直發抖。

「Cut。」

導演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。

片場安靜了很久。

很長的那種安靜。

然後有人開始鼓掌。

一個。

兩個。

三個。

越來越多。

燈光師、場務、副導、動作指導、攝影師——他們站在那裡，拍著手。

但那掌聲很奇怪。

不是那種「演得好」的掌聲。

是另一種。

是那種不知道該做什麼，只好鼓掌的掌聲。

林實站在二樓，低頭看著下面那些人。

他們都在看他。

那眼神。

不是以前那種「看不見」的眼神。

是另一種眼神。

他不知道那是什麼眼神。

但他知道，那三個人現在還蹲在角落裡。

他們不敢靠近他。

---

收工的時候，天已經黑了。

林實換回自己的衣服，從後門走出去。

那條巷子還是那條巷子。堆著廢棄的道具箱，牆角有幾個煙頭，地上有幾灘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水漬，已經乾了，只剩下深色的印子。

他蹲在老位置。

從後袋摸出那個壓扁的菠蘿包。

撕下一塊。

放進嘴裡。

很乾。

他慢慢嚼。

巷子口那盞路燈壞了很久，一明一滅的，把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，縮短又拉長。

他聽見腳步聲。

不是一個人的。

是兩個人的。

腳步聲在巷子口停下來。

林實沒有抬頭。

腳步聲又響起來。

往他這邊走。

越來越近。

然後停在他面前。

他抬起頭。

兩個男人站在他面前。

前面那個五十歲左右，穿著一件舊皮夾克。皮夾克的領口磨得發白，袖子上有幾道刮痕。他的頭髮剃得很短，鬢角有幾根白頭髮。

他的臉上有疤。

不是那種誇張的刀疤——是幾道很淺的痕跡，在額角，在眉尾，年代久了，顏色已經和皮膚融在一起。

他的眼睛。

那雙眼睛看著林實。

林實看過很多人的眼睛。導演的眼睛、副導的眼睛、演員的眼睛、路人的眼睛。

但這個人的眼睛不一樣。

那眼睛裡沒有東西。

沒有好奇，沒有打量，沒有算計。

只有看。

像一個人看著另一個人。

就只是看著。

後面那個年輕一點，站在他身後三步的位置，沒有動。他也穿著黑衣服，雙手垂在身側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
前面那個人蹲下來。

和林實一樣的高度。

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，抽出一根，叼在嘴上。打火機的聲音在安靜的巷子裡很響。

噠。

他吐出一口煙。

煙霧在路燈的光線裡翻捲。

「你今天那三場戲，」他說，「我看了。」

林實沒有說話。

那個人看著他。

「扭脖子那一下，你抓住他的手腕，他刀就掉了。」他頓了一下，「割喉那個，你橫過去的時候，手離他喉嚨多遠？」

林實想了一下。

「兩公分。」

那個人點點頭。

「兩公分。」他重複了一遍。

他抽了一口煙。

「第二個那個人，下來之後問我旁邊的人——他說你那眼神，像看東西。」

林實沒說話。

那個人看著他。

很久。

「你叫什麼？」

「林實。」

「林實。」他唸了一遍，「你那個手，跟誰學的？」

林實張嘴。

「沒人教。演戲而已。」

那個人看著他。

三秒。

五秒。

然後他把煙按滅在牆上。

「演戲。」

他站起來。

「我年輕的時候也演過戲。」他說，「跑龍套，演死人，一天八十塊。」

林實抬頭看他。

那個人沒有看他。他看著巷子口那盞壞掉的路燈。

「後來發現，演死人不如殺人賺得多。」

他轉頭，看著林實。

「你知道我是誰嗎？」

林實搖頭。

那個人沒有馬上回答。

他從口袋裡又摸出一根煙，叼上，點著。

「我姓周。」他說，「道上的人叫我刀哥。」

他吐出一口煙。

「你聽說過我嗎？」

林實搖頭。

刀哥看著他。

那眼神。

沒有生氣，沒有意外。

就只是看著。

「沒聽說過也好。」他說。

他把那根剛點的煙按滅，塞回煙盒。

「你住在哪裡？」

林實愣了一下。

「城寨。」

刀哥點點頭。

他往巷子口走了兩步，停下來。

回頭。

「明天晚上，我派人來接你。」

林實站起來。

「去哪？」

刀哥看著他。

「見個人。」

他沒有說是誰。

沒有說為什麼。

沒有說不去會怎樣。

他只是看著林實。

那眼神。

林實突然明白了——

他沒有在問。

「我——」林實張嘴。

刀哥打斷他。

「你不想來，可以。」他說，「但我還是會派人來。」

他頓了一下。

「你自己決定要不要上車。」

他轉身走了。

後面那個人跟著他走了。

腳步聲越來越遠。

巷子口那盞燈閃了一下。

林實站在原地。

他低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

那隻手今天抓過三個人的手腕。

那三個人的脈搏。

都在發抖。

他把那塊菠蘿包塞回塑膠袋。

塞進後袋。

往公屋走。

走了幾步，他停下來。

回頭看。

巷子口空空的。

那盞燈還在閃。

他不知道明天晚上會發生什麼。

但他知道，那個人說的是真的。

他會派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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