誤入通緝榜：我真不是大佬 - 第一章・龍套｜第五篇・配角

第十九場拍完之後，林實三天沒有接到戲。

他照樣每天早上七點出現在片場後門，照樣蹲在老位置，照樣從後袋摸出那個壓扁的菠蘿包。但副導再也沒有喊過他。

「林實？今天沒你的戲。」副導從他面前走過，手裡拿著那疊紙，腳步沒停。

「林實？明天再來看看。」場務從他身邊經過，手裡抬著道具箱，箱子歪了，裡面的假槍掉出來一把。

「林實？你還在啊？」化妝師拎著工具箱跑過，高跟鞋噠噠噠，沒有停下來。

林實蹲在那裡，把那塊菠蘿包撕下來一小塊，放進嘴裡。

很乾。

他慢慢嚼。

第四天早上，他走到片場後門的時候，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。

張永發。

那個老演員靠在門框上，手裡夾著一根煙。他看見林實，沒說話，只是瞇著眼看。

林實走過去，在他面前停下來。

「你每天都在這裡等？」

林實點頭。

張永發把那根煙抽完，按滅在牆上。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，遞過來。

「明天有一場戲。男五號，配角，有名字的。」

林實接過那張紙。

**「第二十三場・碼頭交易」**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ＰＥＮＡＮＡI7x1chUMkP
**「殺手阿武（林實飾），沉默寡言，下手俐落。三場戲，八句台詞。」**

他抬起頭。

張永發看著他。

「導演是我老朋友。我跟他說，有個年輕人，可以試試。」他頓了一下，「你明天早上九點，直接去找副導，說我介紹的。」

他轉身要走。

「張哥。」

張永發停下來。

林實看著那張紙。

「為什麼？」

張永發沒有回頭。

「因為你那天那個眼神——」他頓了一下，「我看見了。」

他走了。

林實站在那裡，手裡攥著那張紙。

---

第二天早上九點，林實準時出現在片場門口。

不是後門。是大門。

這是他三年來第一次從正門進去。

門口那個看更的老伯抬頭看他一眼，低頭繼續看報紙。

片場裡面和後門那邊不一樣。燈光更亮，人更多，腳步更快。有人推著軌道車跑過，有人扛著反光板小步快走，有人在喊「燈光好了沒有」「演員到了沒」「早餐呢誰的早餐」。

林實站在那裡，三秒。

然後他往裡面走。

副導站在昨天那張破桌子後面，手裡拿著一疊紙。他看見林實，愣了一下。

「你——」

「張永發介紹的。」林實把那張紙拿出來。

副導接過去看了一眼。

「哦，對對對，第二十三場，殺手阿武。」他抬起頭，上下打量林實，「去換衣服，化妝間在右邊第二間。九點半開拍，別遲到。」

林實點頭。

他往化妝間走。

---

化妝間比服裝間大一點，裡面有三張椅子，兩張空著，一張坐著人。

那個人三十出頭，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，正在讓化妝師補妝。他從鏡子裡看見林實，轉過頭來。

「你就是那個殺手？」

林實點頭。

那個人看著他，從頭看到腳。他的視線在林實臉上停了一下，然後移開。

「我叫阿ken，演買家。」他轉回去，對著鏡子，「這場戲我跟你對。你殺我。」

林實沒說話。

阿ken從鏡子裡看著他。

「你演過殺手嗎？」

「演過。」

「幾次？」

「十七次。」

阿ken的眉毛動了一下。

「龍套那種？」

林實點頭。

阿ken沒再說話。

化妝師走過來，讓林實坐在另一張椅子上。她看了看他的臉，又看了看那張紙。

「你演殺手……不用太濃。素一點，自然一點。」

她開始在他臉上撲粉。

林實閉上眼睛。

---

九點二十五分，林實站在碼頭邊。

這不是真的碼頭。是片場搭出來的景——幾根木樁，一塊水泥平台，後面是一大片綠幕，到時候會後製成維港的夜景。

旁邊堆著幾個道具貨櫃，鏽跡斑斑，角落還貼著「XX航運」的貼紙。腳下是水泥地，刷成深灰色，假裝是泊車的地方。

燈光已經架好了。三盞大燈從不同方向打過來，把這個角落照得跟白天一樣。

阿ken站在他旁邊，正在跟導演說話。導演姓劉，五十多歲，禿頂，戴著一副老花眼鏡，手裡拿著對講機。

「第二十三場，碼頭交易。殺手阿武帶貨來見買家，買家想黑吃黑，阿武動手。」導演看著林實，「你只有三招。第一招奪刀，第二招封喉，第三招推他下水。動作設計會教你，你先看一遍。」

林實點頭。

動作指導走過來，四十歲左右，穿著一件黑色T恤，手臂上有刺青。他看了林實一眼。

「你學過？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那看仔細了。」

他開始示範。

第一招，對方拿刀刺過來，側身，左手抓手腕，右手肘擊下巴。

第二招，奪刀，反手架在對方脖子上。

第三招，一腳踢在膝窩，對方跪下，順勢推下海。

動作很快，很俐落。

「看懂沒？」

林實點頭。

「來，試一遍。」

阿ken拿著道具刀，站在他對面。他看著林實，眼神裡有那種「你最好別讓我NG太多次」的意思。

「Action！」

阿ken刺過來。

林實側身。

左手抓手腕。

右手肘擊。

停。

動作指導站在旁邊，看著他。

「你為什麼停下來？」

林實沒說話。

「繼續啊。」

阿ken看著他，等著他繼續。

林實沒有動。

他看著阿ken的眼睛。

那雙眼睛裡有催促，有不耐煩，有那種「你這種龍套我見多了」的輕蔑。

三秒。

他放開手。

「對不起，再來一次。」

阿ken翻了個白眼。

「快點，我下午還有別的戲。」

---

第二次。

阿ken刺過來。

林實側身。

左手抓手腕。

右手肘擊——這次沒停。

阿ken的身體晃了一下，往後退了一步。

他愣住。

動作指導也愣住。

導演從監視器後面抬起頭。

「剛才是——」

林實站在原地，沒有動。

阿ken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胸口。

那裡沒有傷。

但他的手——剛才那一下，他感覺到了什麼。

他抬頭看著林實。

那眼神變了。

不是不耐煩了。

是別的什麼。

「再來一次。」動作指導說。

第三次。

阿ken刺過來。

林實側身。

左手抓手腕。

這一次，他抓住的時候，阿ken的手腕僵了一下。

肘擊。

阿ken往後退，撞在道具貨櫃上，砰的一聲。

全場安靜。

阿ken靠在那個貨櫃上，喘著氣。他的眼睛瞪著林實，瞳孔縮得很小。

「你——」

他說不出話。

林實站在那裡，沒有動。

他的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。

導演走過來，看了看阿ken，又看了看林實。

「剛才是怎麼回事？」

動作指導走過來，壓低聲音：「導演，他那個肘擊——位置太準了。不是道具那種碰一下，是真的發了力的。」

導演看著林實。

「你學過？」

林實搖頭。

「沒學過。」

導演沒有說話。

他看著林實，很久。

然後他轉身，對著副導說：「把那把真刀收起來，換道具刀。」

副導愣了一下。

「真刀？」

導演沒有解釋。

他走回監視器後面，坐下。

「繼續拍。」

---

那場戲拍了三條。

第一條，阿ken刀沒拿穩，掉了。

第二條，阿ken台詞說錯。

第三條，過了。

收工的時候，阿ken走過來，站在林實面前。

他看著林實。

很久。

「你——」

他說了一個字，就說不下去了。

林實看著他。

阿ken張了張嘴，最後什麼也沒說。

他轉身走了。

走得很快。

林實站在原地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貨櫃後面。

動作指導走過來，手裡拿著那包煙。

他抽出一根，叼在嘴上，沒點。

「小子，」他說，「你以前真的沒學過？」

林實搖頭。

動作指導看著他。

「那你剛才那一肘——」

林實沒說話。

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

那隻手剛才抓著阿ken的手腕。

他感覺得到阿ken的脈搏。

很快。

很快的脈搏。

那是害怕。

他把手放進口袋。
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他說。

動作指導看著他。

很久。

然後他拍了拍林實的肩膀。

那隻手很重。

「明天還有一場。」他說，「早點來。」

他走了。

林實站在那裡。

夕陽從廠房的破屋頂照進來，把整個片場染成橘紅色。

他低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

那隻手還在。

但他不知道，那隻手今天做了什麼。

---

那天晚上，林實回到公屋。

他躺在床上，看著天花板的裂縫。

那張地圖還在。

他翻身，從牛仔褲後袋摸出那個牛皮紙袋。

抽出那疊照片。

一張一張看。

看到第七張的時候，他停下來。

死屍那張。

他看著那張臉。

很久。

然後他翻到下一張。

第八張。

審訊室那張。

他看著那雙眼睛。

那雙他不認識的眼睛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久到窗外的霓虹燈閃了七次。

他把照片塞回去。

把牛皮紙袋放在枕頭邊。

閉上眼睛。

黑暗中，他想起阿ken那個眼神。

那個瞪著他、瞳孔縮得很小的眼神。

那不是演戲的眼神。

那是真的。

他真的害怕了。

林實睜開眼。

窗外那塊霓虹招牌一明一滅，紅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。

他只知道，今天那一下肘擊——

不是他設計的。

是身體自己動的。

那身體裡，住著誰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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