誤入通緝榜：我真不是大佬 - 第一章・龍套｜第四篇・那個眼神

第二天早上七點，林實準時出現在片場後門。

這間片場是七十年代的老廠房改建的，外牆的灰批剝落了一大片，露出底下鏽紅色的磚。鐵皮屋頂有幾個地方凹陷下去，下雨天會漏，場務在那些位置放了塑膠桶，桶裡的水常年積著，長出青苔。

林實蹲在老位置——道具箱旁邊，靠牆，頭頂有一塊鐵皮遮陽。這位置是他蹲了三年才蹲出來的：曬不到太陽，下雨淋不著，離茶水間近，還能看見化妝間的後門——誰進誰出，一眼就知道今天有沒有戲。

道具箱是木頭做的，角上包著生鏽的鐵皮，裡面裝滿了假刀假槍。箱蓋上被人用立可白寫了幾個字：「小心輕放，道具很貴」。旁邊還有人加了一句：「幹，又不見了一把」。

林實靠著牆，從後袋摸出那個壓扁的菠蘿包。

他撕下一塊，放進嘴裡。

很乾。他慢慢嚼，看著對面。

化妝間的門開了，一個穿旗袍的女人走出來，是今天拍民國戲的女配角。她的妝很濃，頭髮盤得很高，踩著高跟鞋走得很快，後面的場務提著她的裙擺小跑跟著。

茶餐廳的外賣仔騎著單車從後門進來，車後座綁著五六個塑膠袋，裡面裝滿了奶茶和盒飯。他把單車停在牆角，開始喊：「凍奶茶！邊個嗌嘅凍奶茶！」

燈光師推著燈架走過，輪子壓在電線上，咯吱咯吱響。電線是黑色的，粗得像蟒蛇，在地上蜿蜒著延伸到廠房深處。場務抬著一箱道具從他面前過，箱子歪了，裡面的假槍掉出來一把，他彎腰撿起來，嘴裡罵了一句。

「林實！」

林實抬頭。

副導站在十公尺外，手裡拿著一疊紙。他姓陳，四十多歲，永遠穿著同一件灰撲撲的夾克，領口有一圈洗不掉的汗漬。

「過來！」

林實把那塊菠蘿包塞回塑膠袋，站起來走過去。

副導從那疊紙裡抽出一張，塞給他。

「第十九場，文戲。你有三秒鐘鏡頭。」

林實低頭看那張紙。

紙是A4 size，邊緣已經被翻得捲起來，上面蓋著「第九場修訂版」的紅色印章。油墨有點糊，但字還看得清楚：

「第十九場・審訊室」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ＰＥＮＡＮＡ7rfFIWfawt
「疑犯阿強（林實飾）被綁在椅子上。刑警逼供。阿強抬頭看刑警一眼，繼續沉默。」

「去換衣服。」副導說完就轉身走了，一邊走一邊對著對講機喊：「第十九場的燈光好了沒有？我等下過來看！」

林實把那張紙對折，塞進牛仔褲後袋。

他往服裝間走。

服裝間在片場最裡面，用三合板隔出來的一間小房間。門是木頭做的，關不緊，門框和門板之間有一道兩指寬的縫。

林實推門進去。

裡面只有一個人。

華哥坐在那張破椅子上，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。他對面牆上貼著一張發黃的拍戲通告，日期是三年前，紙角已經翹起來，沒人撕。

他沒回頭。

「來了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今天幾場？」

「一場。」

華哥轉過頭來看他。

「一場？」

林實把那張紙拿出來，遞過去。

華哥接過來，看了一眼。

「第十九場，審訊室……」他抬起頭，「這是文戲。」

林實沒說話。

「你演過文戲嗎？」

「沒有。」

華哥把那張紙還給他。他把那根沒點的煙叼在嘴角，瞇著眼看林實。

「文戲和死屍不一樣。死屍不用說話，躺著就行。文戲——你得讓對面那個人相信你是真的。」

他站起來，拍拍林實的肩膀。

那隻手很重，熱的。

「今天好好看。」

他推門出去。

林實站在服裝間裡，聽著他的腳步聲走遠。

下午三點，第十九場開拍。

審訊室的景搭在廠房最裡面那個角落。水泥地上鋪了一層灰色的地膠，假裝是地板。四面牆是活動的佈景板，漆成暗綠色，上面有幾道裂縫，看起來像用過的。

中間放著一張鐵桌子，桌面上有幾道刮痕，還有幾圈咖啡漬。桌子兩邊各放一把鐵椅子，椅腳不穩，人坐上去會晃。

頭頂吊著一盞日光燈，沒有燈罩，光線直接打在椅子上，慘白慘白的。

單面鏡掛在右邊的牆上，鏡子後面是空的——本來應該有人站在那裡假裝觀察，但今天沒有安排，鏡子後面只堆了幾個道具箱。

林實蹲在監視器後面。

監視器放在導演椅旁邊，一台十四吋的小電視，畫面有點花，邊角還貼著一塊黑色膠布。導演坐在椅子上，翹著腳，手裡拿著對講機。

演刑警的那個人站在景裡，正在跟燈光師說話。

他叫張永發。四十多歲，不高，瘦，臉很普通。普通到你在街上遇見他絕對認不出來。

林實看過他很多次。每一部戲他都是配角，但每一部戲他都演得很穩。

燈光師調整了一下燈架的位置，張永發順著他的指揮往左邊挪了半步。他的動作很自然，不像在等光，像那個人本來就應該站在那裡。

「好了，試一遍！」

張永發站到鐵桌子旁邊，低下頭，肩膀鬆下來。

三秒。

然後他抬起頭。

林實看見他的臉變了。

不是表情變了。

是整個人變了。

那張普通的臉突然有了東西。疲憊，厭煩，一種「我看過太多你這種人」的麻木。他的眼睛瞇了一點點，嘴角往下抿，肩膀還是鬆的，但那種鬆和剛才的鬆不一樣——

剛才的鬆是等光。

現在是那個刑警在審訊前的最後一秒放鬆。

「Action！」

張永發動了。

他走過去，把那張鐵椅子拖出來。椅腳刮在地上，聲音很刺耳，整個片場都聽得見。

他坐下來。

文件夾往桌上一摔。

砰。

「你叫什麼名字？」

他的聲音很低。不是兇，不是狠，是一種比兇和狠更讓人不舒服的東西——那種「我已經懶得兇你了」的感覺。

他翻開文件夾，沒抬頭。

「阿強，三十七歲，無業，前科三次。」

他翻了一頁。

「你知道這次是什麼罪嗎？」

停頓。

他抬起頭。

那一眼。

林實的呼吸停了。

那一眼裡有疲憊，有厭煩，還有那種「我看過一百個你這樣的人，最後都會招」的確信。

但最可怕的是——

那不是演的。

那是演的，但你感覺不到他在演。

他抬頭的那一秒，他就是那個刑警。

「Cut！」

導演喊停。

張永發站起來，揉了揉脖子。他的臉又變回那張普通的臉，走到旁邊，有人遞水給他。

「林實——換你了！」

林實站起來。

他走進那個景。

鐵椅子比看起來還涼。扶手是冰的，他一坐上去，後背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
燈光從頭頂打下來，很燙。他的額頭開始冒汗，但手還是冰的。

張永發走回來，在他對面坐下。

不是張永發了。

是那個刑警。

林實看著他。

「Action！」

「你叫什麼名字？」

林實沒說話。劇本上寫，他應該沉默。

張永發看著他。

那眼神。在等。等他開口，等他崩潰，等他露出破綻。

三秒。

五秒。

張永發往前靠了一點。

「阿強——」

他的聲音變輕了。

「你以為不說話就沒事了？」

他的嘴角動了一下。不是笑。是比笑更可怕的東西——那種「我等著看你撐到什麼時候」的確信。

「我看過太多你這種人了。」

他停了一下。

「最後都會說的。」

林實看著他。

三秒。

他抬頭。

那一眼——

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麼眼神。

他只知道自己看著那雙眼睛的時候，想起了很多事情。三年的龍套。一百三十七次死亡。從來沒有人記住他的名字。那些照片裡躺在地上的自己。

他沒有想這些。

這些是自己在想他。

他就那樣看著。

一秒。

兩秒。

三秒。

張永發沒有動。

他的眼睛動了一下。

很小，很細微。

但林實看見了。

那是驚訝。

不是角色在驚訝。

是張永發在驚訝。

「Cut！」

導演喊停。

林實沒動。他還坐在那張椅子上，手還攥著扶手。

張永發沒有站起來。

他坐在那裡，看著林實。

很久。

久到旁邊的人開始交換眼神。

然後他站起來，走到林實旁邊。

「小子。」

林實抬頭。

張永發低頭看著他。那雙眼睛已經不是刑警的眼睛了。是張永發的眼睛——普通的，疲憊的，但裡面有東西在動。

「你那個眼神，」他頓了一下，「誰教你的？」

林實搖頭。

「沒人教。」

張永發點點頭。

他沒有說好，也沒有說不好。

他只是看著林實。

然後他轉身走了。

林實坐在那裡。

旁邊的燈光師在收拾燈架，場務在拖地膠，導演在跟副導說話。

沒人看他。

但他知道，剛才那三秒，有人看見了他。

那天晚上，林實蹲在片場後門的巷子裡。

他從後袋摸出那個牛皮紙袋。

抽出那疊照片。

一張一張看。

看到第七張的時候，他停下來——那是他躺在地上的死屍照。

他翻到下一張。

第八張。

是今天下午那場戲的截圖。

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拍下來的。

畫面裡，他坐在那張鐵椅子上，抬著頭，看著鏡頭外面。

那雙眼睛。

他不認識。

那是他的眼睛。但那不是他認識的那個自己。

他看著那張照片。

很久。

久到巷子口那盞壞掉的路燈閃了七次。

他把照片塞回去。

站起來。

走到巷口的時候，他停下來。

對面那根電線桿旁邊，停著一輛黑色的車。

不是陳永仁那輛。

這輛更舊，更髒，車身有幾道刮痕，車窗貼著黑色的膜，看不見裡面。

車門沒有打開。

沒有人下來。

林實站在那裡。

三十秒。

他轉身，走進巷子。

他沒有回頭。

車窗後面，有一雙眼睛在看著他。

那個人叫刀哥。

他下午在剪輯室看完了這場戲的錄影帶。

看了七遍。

每一遍都停在同一個地方——林實抬頭看的那一秒。

現在他坐在這輛車裡，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處。

他對旁邊的人說：

「明天去查這個人是誰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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