誤入通緝榜：我真不是大佬 - 第一章・龍套｜第七篇・那輛車

那晚林實沒睡。

他躺在那張單人床上，盯著天花板那張裂縫地圖。窗外霓虹招牌一明一滅，紅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，在天花板上劃出一道一道痕跡。

他在想那個人。

那個蹲在他面前、問他「你那個手跟誰學的」的人。

他自稱刀哥。

他說他年輕時也跑過龍套。

他說「後來發現，演死人不如殺人賺得多」。

林實不知道這句話是真是假。但他記得那個人看他的眼神——不是打量，不是試探，是看過太多東西之後、已經懶得偽裝的那種直接。

「他明天會派人來。」林實自言自語。

他不知道要去哪裡。不知道要見誰。不知道不去會怎樣。

但他知道，那個人說這話的時候，不是在問他。

---

早上七點，林實照常出現在片場後門。

他蹲在老位置——道具箱旁邊，靠牆，頭頂有鐵皮遮陽。今天沒有他的戲，但他還是來了。

片場和昨天一樣。燈光師推著燈架走過，場務抬著道具箱跑過，化妝師拎著工具箱小步快走。

下午兩點，副導從他面前走過，停下來。

「你——今天沒戲吧？」

林實點頭。

副導點點頭，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他。

「昨天那三個人，今天都沒來。」

林實抬頭看他。

「沒來？」

「沒來。」副導的表情有點怪，「打電話也不接，直接消失了。」

他走了。

林實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
那隻手昨天抓過三個人的手腕。那三個人的脈搏，都在他掌心底下發抖。

他們今天沒來。

不是巧合。

---

下午五點，林實決定走了。

他站起來，往後門走。那條巷子還是那樣——堆著廢棄道具箱，牆角有煙頭，地上有乾掉的水漬。

走到巷口，他停下來。

對面電線桿旁邊，停著一輛白色麵包車。

車身很舊，側面有一道長長的刮痕，車窗貼著黑膜。看不見裡面。

林實站在巷口，沒動。

三十秒後，車門打開。

一個男人下車。三十出頭，黑T恤，牛仔褲，短髮，臉上沒表情。他走過來。

「林實？」

林實點頭。

「刀哥讓我來接你。」

林實沒動。

「刀哥說，你自己決定。」那個人說，「他沒讓我綁你。」

林實看著他。

「你叫什麼？」

那個人愣了一下，顯然沒想到他會問這個。

「阿強。」

「阿強，」林實說，「你跟他多久了？」

阿強沒回答。

「五年。」他說。

「他真的是殺手？」

阿強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
「你自己判斷。」他說。

林實站了三秒。

他往前走。

走到車門邊，往裡看。

後座坐著一個人。刀哥。靠在那裡，手裡夾著煙。煙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。

他沒說話。

林實彎腰鑽進去，坐在他旁邊。

阿強上車，發動引擎。

車開動了。

---

「你挺準時。」刀哥說。

林實沒說話。

刀哥抽了一口煙，吐出來。煙霧在車廂裡飄散。

「怕嗎？」

林實看著他。

「怕什麼？」

刀哥轉頭看他。

「怕我。」

林實沒回答。

車子開過一個紅綠燈，右轉。

「我應該怕你嗎？」林實問。

刀哥看著他，嘴角動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某種接近笑的東西。

「聰明人。」他說，「問問題比回答問題安全。」

他把煙按滅在車上的菸灰缸裡。

「待會見一個人。他問你什麼，你就答什麼。」

林實看著窗外。

「他是誰？」

刀哥沒回答。

「你帶我來，總要讓我知道見誰。」

刀哥轉頭看他。

「一個老頭。」他說，「三十年前，整個九龍城沒人敢惹他。」

林實沒說話。

「他看了你昨天那三場戲。」刀哥說，「然後讓我帶你來。」

林實轉頭看他。

「他為什麼要看我？」

刀哥沒回答。

車停了。

---

「到了。」

林實下車。

他站在一條巷子裡。比城寨寬，比城寨乾淨。兩邊是老唐樓，牆上有水管、冷氣機、鐵窗。頭頂一盞路燈，照得很亮。

刀哥下車，走過來。

「三樓。自己去。」

林實抬頭看那棟唐樓。

「你不上去？」

「他不見我。」刀哥點了一根煙，「他只見你。」

林實看著他。

「你帶我來，不陪我去？」

刀哥吐出一口煙。

「我接你，任務就完了。」他說，「上去吧。」

林實站了三秒。

他往樓梯口走。

---

樓梯很窄，很暗。聲控燈壞了兩層，有一段是全黑的。他摸黑往上走，手扶著牆，牆上的灰掉下來。

二樓。三樓。

樓梯口有一扇木門，舊的，貼著半張發黃的春聯。門開著一條縫，裡面有光。

他敲了兩下。

沒人應。

他推開門。

---

門裡是一間客廳。

十幾坪。舊沙發，舊電視，舊茶几，幾把椅子。牆上掛著幾幅月曆上撕下來的畫，用圖釘釘著。

茶几上放著幾瓶啤酒，兩個杯子。

沙發上坐著一個人。

五十多歲，白汗衫，頭髮灰白，滿臉皺紋。他靠在那裡，手裡端著啤酒，看著林實。

那眼神。

不是刀哥那種空。是另一種——像在找什麼。

「進來。門帶上。」

林實走進去，把門關上。

他站在茶几旁邊，沒坐。

老人從頭到腳打量他——頭髮、眼睛、臉、那件洗到發白的牛仔夾克、那雙磨破邊的白飯魚。

「坐。」

林實坐下。

老人給自己倒了杯啤酒，沒給林實倒。他喝了一口，放下杯子。

「你昨天那三場戲，我看了。」

林實沒說話。

「扭脖子那下，」老人說，「你抓他手腕的時候，為什麼停了一下？」

林實愣了一下。

他沒想到他會問這個。

「我在等他反應。」林實說。

「什麼反應？」

「怕的反應。」

老人看著他。

「你為什麼要看他的反應？」

林實想了想。

「因為我知道他會怕。」他說，「我想看他什麼時候開始怕。」

老人沒說話。

他看著林實，很久。

然後他站起來，走到牆角，拿了一個相框回來。

遞給林實。

林實接過。

木頭相框，舊的，邊角磨圓了。裡面是一張黑白照片，邊緣發黃。

照片裡有兩個人。

左邊那個年輕一點，瘦，長髮，舊夾克，對著鏡頭笑。

右邊那個——

林實的手停住了。

右邊那個人，三十出頭，白汗衫，雙手插在褲袋裡。他看著鏡頭，沒笑，只是看著。

那張臉。

和他一模一樣。

不是「長得像」。是鏡子裡的那種一樣。

林實抬頭，看著眼前這個穿白汗衫的老人。

老人也在看他。

「認出來了？」

林實張嘴，聲音有點乾。

「他是誰？」

老人把相框拿回去，放在茶几上。

「他叫陳天。」

他端起啤酒，喝了一口。

「三十年前，他是整個九龍城最狠的人。」

林實看著那張照片。

「後來呢？」

「後來死了。」

林實抬頭看他。

「怎麼死的？」

老人沒回答。

他看著林實，那眼神——像在找什麼，一直沒找到。

「你今年多大？」

「二十二。」

「在哪長大？」

「城寨。」

「父母呢？」

「父親死了。母親沒見過。」

老人點點頭。

他放下杯子，靠回沙發。

「你那個手，」他說，「誰教的？」

林實搖頭。

「沒人教。演戲而已。」

老人看著他。

「演戲。」他重複了一遍。
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背對著林實。

「你知道人為什麼會怕嗎？」

林實沒回答。

老人轉頭看他。

「人怕，是因為他看見了會讓他死的東西。」他說，「你那三個人怕你，不是因為你演得像。」

他走回來，站在林實面前。

「是因為他們真的看見了。」

林實看著他。

「看見什麼？」

老人沒回答。

門口傳來腳步聲。

刀哥推門進來。

「夠了。」他說。

老人沒看他。他看著林實。

「你回去吧。」

林實沒動。

「他到底是誰？」

老人走回沙發，坐下，端起啤酒。

「你明天再來。」他說。

林實站起來。

他走到門口，停下來，回頭。

那老人坐在沙發上，沒有看他。只是在喝酒。一口，一口。

林實推開門。

走下去。

---

樓梯還是那麼暗。

他摸黑往下走，手扶著牆。一樓。鐵門外面，那盞黃燈還亮著。

巷子裡，那輛白色麵包車還停在那裡。

刀哥靠在車門上，抽著煙。他看見林實，把煙按滅。

「問了什麼？」

林實站在他面前。

「他問我為什麼要看他們怕的反應。」

刀哥點點頭。

「你怎麼答？」

「我說我想看他們什麼時候開始怕。」

刀哥看著他。

「他呢？」

林實想了想。

「他說，他們怕我，不是因為我演得像。」

刀哥沒說話。

「是因為他們真的看見了。」

刀哥點了一根新的煙。

「看見什麼？」

林實搖頭。

「他沒說。」

刀哥抽了一口煙。

「明天還來嗎？」

林實看著他。

「他讓我来。」

刀哥點點頭。

他打開車門。

「上車吧。」

林實彎腰鑽進去。

窗外那盞黃燈越來越遠。

林實看著它消失。

他想起那張照片。

那張和自己一樣的臉。

那個人叫陳天。

三十年前是九龍城最狠的人。

死了。

但他還活著。

那個老人還活著。

刀哥還活著。

他們在看什麼？

在找什麼？

林實不知道。

但他明天會去。

因為他必須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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