誤入通緝榜：我真不是大佬 - 第五章・回歸｜第三十六篇・第七場

早上七點，林實到片場的時候，審訊室的景已經搭好了。

不是原來那個小的。是一個更大的空間，比他五天前離開時看到的還要大。四面牆是深灰色的，不是那種均勻的灰，是那種帶有斑駁痕跡的灰，像是用過的、舊的、經歷過很多事情的灰。牆角有幾處剝落，露出底下黑色的水泥，那些不規則的邊緣在燈光下投出細微的陰影。

中間放著一張鐵桌子。

不是道具那種輕飄飄的鐵桌，是真的鐵。桌面有幾道深深的刮痕，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劃過，那些刮痕交錯在一起，像一張看不見的地圖。桌腳生了鏽，鏽跡從底部往上蔓延，在距離地面二十公分的地方停下來，形成一條不規則的邊界。

兩把鐵椅子，面對面放著。

椅背很高，直挺挺的，像兩個沉默的守衛。

頭頂只有一盞燈。

不是那種柔和的燈光。是那種裸露的、慘白的、沒有任何遮罩的燈，從正上方打下來，把桌子那一小塊地方照得雪亮。

其他地方全是黑的。

那種黑不是普通的黑。是那種光線進不來的黑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。林實站在門口，往裡面看，只能看見那張桌子、那兩把椅子、那一圈雪亮的光。

光之外，什麼都沒有。

他想起王景那天說的話。

「真正的恐懼，不是在人多的時候發生的。是在只有你一個人的時候。」

他走進去。

腳步踩在水泥地上，發出很輕的聲音。那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，一下，一下，像是有人在遠處跟著他走。

他走到那張桌子旁邊。

停下來。

看著那張椅子。

那張等一下他會坐上去的椅子。

椅面是鐵的，冰冷的。扶手上有一層薄薄的灰塵，他用手指抹了一下，那些灰塵沾在指尖上，灰白色的，像某種死亡的顏色。

他沒有擦掉。

只是看著。

「林實。」

聲音從門口傳來。

他回頭。

張國強站在那裡。

他穿著一件舊的灰色襯衫，袖口捲到手肘，露出小臂上那些細細的皺紋。他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，冒著熱氣。那張臉上沒有表情，但那雙眼睛在看他。

不是看演員的那種看。

是另一種。

林實沒有說話。

張國強走進來。

他的腳步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穩。走到桌子旁邊，他在對面那張椅子前停下來，把保溫杯放在桌上。

杯底和鐵桌碰撞的聲音很輕。

但很清晰。

「你準備好了嗎？」

張國強問。

林實看著他。

那眼神。

不是挑釁。

不是試探。

只是看。

「好了。」

張國強點點頭。

他沒有再說什麼。

只是拉開那張椅子，坐下。

鐵椅腳刮在地上的聲音很刺耳，在安靜的審訊室裡特別響。那聲音拖得很長，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劃玻璃。

他坐好。

抬頭看著林實。

那眼神變了。

不是張國強了。

是阿東。

那個出賣了雇主的人。

那個知道自己可能會死的人。

林實看見那個眼神。

看見那雙眼睛裡的東西——恐懼、後悔、還有一絲僥倖。那一絲僥倖最可怕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，明明知道抓不住，還是要抓。

他沒有說話。

只是看著。

旁邊傳來王景的聲音。

「各部門準備——第七場，一鏡到底。誰都不許出聲。」

片場安靜下來。

連電流聲都聽不見了。

燈光亮起來。

那盞頭頂的燈，慘白慘白的，把他們倆都籠罩在那道光柱裡。

周圍全是黑的。

只有這張桌子。

這兩個人。

這圈光。

「Action——」

那兩個字落下。

林實沒有動。

他只是坐在那裡。

看著對面那個人。

張國強——不，現在是阿東——正在發抖。

不是那種全身抖動的抖。是那種很細微的、控制不住的抖。他的手放在桌上，手指在顫，指節發白。他的嘴唇在顫，牙齒輕輕撞擊，發出很輕很輕的聲音。

他張嘴。

想說話。

但沒有聲音。

只有一個乾澀的氣音。

「我——」

他說了一個字。

然後停了下來。

因為林實的眼神。

那個眼神。

不是看他。

是看穿他。

像是能看見他心裡所有的東西——他為什麼出賣雇主，他拿了多少錢，他昨天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在想什麼，他剛才走進這間審訊室的時候腿軟了幾次。

像是能看見他等一下會怎麼死。

阿東的臉開始發白。

不是演的那種白。

是真的白。

他的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，那些汗珠在慘白的燈光下反著光，一顆一顆的，像露水。他舔了舔嘴唇，舌頭是乾的，嘴唇也是乾的，舔過之後更乾。

他的手從桌上滑下去。

放在腿上。

但林實看見了——那隻手在發抖。隔著褲子，他看得見那塊布料在微微顫動。

「你——」

阿東又開口。

這一次他的聲音出來了。

但那個聲音——

嘶啞的，破碎的，像很久沒喝過水的人說出來的話。

「你——你想怎麼樣？」

林實沒有回答。

他只是看著。

那眼神。

不是憤怒。

不是仇恨。

只是看。

那種看。

阿東的呼吸開始變快。

胸口起伏得很厲害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剛跑完很遠的路。他的襯衫被汗浸濕了，貼在背上，那一塊顏色比其他地方深。

「我可以——」

他急著說。

「我可以把錢還給你。雙倍。三倍。你要多少我都——」

林實的眼神動了一下。

不是看他。

是看他脖子。

那條動脈。

阿東的話停住了。

他的手抬起來。

摸向自己的脖子。

沒有摸到什麼。

但他感覺到了。

那種——被盯上的感覺。

像一隻兔子被蛇盯上的感覺。

他的瞳孔急遽收縮。

那一瞬間，林實看見了。

看見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從恐懼變成絕望。

從絕望變成空洞。

那種空洞，像是已經知道自己會死，所以什麼都不重要了。

阿東的嘴角動了一下。

像是想笑。

又像是想哭。

但最後什麼都沒有。

只是歪了一下。

然後他低下頭。

看著那張鐵桌子。

看著那些刮痕。

很久。

「動手吧。」

他的聲音很輕。

輕到幾乎聽不見。

林實沒有動。

他只是看著那個人。

看著那個低下頭、露出後頸的人。

那後頸上有一顆痣。

小小的，黑色的。

在慘白的燈光下很明顯。

林實看著那顆痣。

想著這個人等一下會不會死。

會不會有人來救他。

會不會有人發現他不在這裡。

會不會有人在意他。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，這個人現在的樣子——低下頭，露出後頸，等著——是他見過的最真實的恐懼。

不是那種大叫大嚷的恐懼。

是那種放棄了的恐懼。

那種——算了，就這樣吧的恐懼。

林實的手動了。

不是伸向刀。

是伸向那個人。

他的手越過那張鐵桌子。

越過那些刮痕。

停在阿東的頭頂上方。

沒有碰。

只是停在那裡。

阿東感覺到了。

那股熱氣。

那隻手的存在。

他整個人僵住。

連呼吸都停了。

片場安靜得可怕。

沒有人說話。

沒有人動。

連攝影機的聲音都聽不見。

三秒。

五秒。

十秒。

林實收回手。

往後靠。

靠在那張鐵椅子的椅背上。

椅背很冷。

但他沒有動。

他只是看著那個人。

「走吧。」

他說。

那兩個字很輕。

但阿東聽見了。

他抬起頭。

看著林實。

那眼神。

不是剛才那種空洞了。

是另一種。

那種——為什麼的困惑。

「你說——」

他沒有說完。

林實打斷他。

「你不是那個人。」

阿東愣住。

「什麼？」

林實看著他。

「我要找的那個人，不會低下頭。」

他頓了一下。

「他會看著我。」

阿東張著嘴。

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他只知道，剛才那十秒——林實的手停在他頭頂上的那十秒——他以為自己會死。

不是在拍戲的那種死。

是真的那種。

但現在他活著。

坐在這裡。

聽著這個人說：你不是那個人。

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。

但他知道，從這一刻開始——

他會記住這個人很久。

「Cut——！」

王景的聲音從遠處傳來。

那聲音像一把刀，切開了凝固的空氣。

阿東——現在又變回張國強了——靠回椅背。

他閉上眼睛。

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
然後睜開。

看著林實。

那眼神。

不是剛才那種了。

是另一種。

那種——終於見識到的眼神。

「你知道嗎，」他的聲音還是啞的，「我演了三十年戲。從來沒有人能讓我在戲裡真的怕。」

林實沒說話。

張國強看著他。

「你做到了。」

他站起來。

拿起那個保溫杯。

杯裡的茶已經涼了。

他沒有喝。

只是握著。

「謝謝你。」

他說。

林實抬起頭。

看著他。

「謝什麼？」

張國強笑了一下。

那種笑。

不是開心的笑。

是那種——鬆了一口氣的笑。

「謝你讓我重新知道，什麼是怕。」

他轉身。

往門口走。

走了幾步。

停下來。

回頭。

「林實。」

林實看著他。

張國強說：「你那個角色，會紅。」

他推門出去。

門關上。

砰。

那聲音很悶。

林實一個人坐在那裡。

頭頂的燈照下來。

很亮。

周圍全是黑的。

他沒有動。

只是坐著。

想著剛才那個人。

那個低下頭、露出後頸的人。

那個以為自己會死的人。

那個人不是阿東。

是張國強。

一個演了三十年戲的老演員。

剛才真的怕了。

怕他。

林實低下頭。

看著自己的手。

那隻手剛才停在張國強的頭頂上。

沒有碰。

但張國強感覺到了。

那種——隨時會死的感覺。

他喜歡那個感覺嗎？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記得。

記得那個人低下頭的時候，他心裡有一瞬間——

想碰下去。

只是一瞬間。

但他記得。

他閉上眼睛。

黑暗裡，他看見父親的背影。

那個在清邁消失的背影。

那個不想讓他找到的人。

他睜開眼。

燈光很亮。

但他看不見光。

只看見那個背影。

那個一直在他前面的背影。

那個從來沒有轉過來過的背影。

他想問他。

為什麼？

為什麼讓他以為他死了？

為什麼要躲？

為什麼不讓他找到？

但那個背影沒有回答。

只是往前走。

越來越遠。

越來越模糊。

最後消失在黑暗裡。

林實坐在那裡。

很久。

久到燈光開始發燙。

久到周圍的黑開始變淡。

久到王景走進來，站在他旁邊。

他沒有抬頭。

王景也沒有說話。

只是站在那裡。

陪他坐著。

很久。

「還有一場。」

王景說。

林實點頭。

他站起來。

往外走。

走到門口的時候，他停下來。

回頭。

看著那張鐵桌子。

那兩把鐵椅子。

那盞慘白的燈。

他想起那個人低下頭的瞬間。

想起那隻手停在半空中的感覺。

想起那個一瞬間。

那個他想碰下去的一瞬間。

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真的碰。

但他知道，那個一瞬間——

是真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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