誤入通緝榜：我真不是大佬 - 四章・清邁迷霧｜第三十四篇・阿猜的禮物

那隻貓又來了。

第三天早上，林實下樓的時候，它就蹲在院子裡那棵樹下。和昨天一樣的位置，一樣的姿勢，一樣眯著眼睛看他。

林實站在台階上，沒有動。

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，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。那影子正好落在貓身上，把它整個籠罩在陰影裡。

貓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
那眼神像是在說：你擋到我的陽光了。

林實往旁邊挪了一步。

陽光又照回貓身上。

它滿意地眯起眼睛，繼續曬太陽。

林實走下台階，在它旁邊蹲下來。

這一次他沒有伸手。

只是蹲著。

和它一起曬太陽。

院子裡很安靜。民宿老闆娘在廚房裡準備早餐，鍋碗碰撞的聲音從裡面傳來，叮叮噹噹的，混著泰語的廣播聲。那廣播裡的聲音尖尖的，像是在播新聞，又像是在廣告，林實一個字都聽不懂。

但那聲音讓他想起小時候。

父親也喜歡聽收音機。

每天早上一樣，把那個老舊的收音機打開，調到某個頻道，然後坐在那張破沙發上聽。聽新聞，聽粵曲，聽那些林實從來聽不懂的內容。

他曾經問父親，為什麼要聽那些。

父親說，讓房子熱鬧一點。

那時候林實不懂。

現在好像懂了。

一個人的房子，太安靜了。

安靜得讓人害怕。

「林實。」

聲音從後面傳來。

他回頭。

小晴站在台階上，手裡拿著手機。她的臉色不太對——不是那種害怕的臉色，是那種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的臉色。

「阿猜發消息來了。」

林實站起來。

走過去。

小晴把手機遞給他。

螢幕上是一張照片。

黑白的。

很模糊。

像是監視器截圖。

照片裡有兩個人。

一個是阿良。那個瘦瘦的泰國男人，穿著一件淺色的襯衫，站在一個看起來像車站的地方。他的表情很緊張，眼睛一直往鏡頭這邊看，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人跟蹤。

另一個——

林實的手指緊了緊。

另一個人，只有背影。

但那個背影。

那個站姿。

那件舊夾克。

那個微微駝背的樣子——

林實的呼吸停了。

「這是——」

小晴點頭。

「阿猜說，這是三天前拍的。清邁汽車站。」

林實沒說話。

他只是看著那張照片。

看著那個背影。

那個背影他看了二十二年。

從他有記憶開始，那個背影就一直在他前面。走路的時候在前面，吃飯的時候在前面，睡覺的時候背對著他。

那個背影從來沒有轉過來過。

從來沒有。

他以為那是因為父親不愛看他。

現在他知道不是。

是因為父親不敢讓他看見。

「他還活著。」

林實的聲音很輕。

輕到快被風吹散。

但小晴聽見了。

她沒有說話。

只是看著他。

那眼神。

不是同情。

是那種——終於找到答案的眼神。

林實把手機還給她。

轉身。

走回那棵樹下。

蹲下來。

和那隻貓並排。

貓抬頭看他。

他沒有看貓。

他看著地上那些光點。

陽光從樹葉縫隙篩下來，落了一地，密密麻麻的，像無數個小小的燈。

他看著那些光點。

很久。

那隻貓蹭了蹭他的腿。

他沒有動。

只是蹲著。

想著那個背影。

那個他看了二十二年、從來沒有轉過來過的背影。

現在他知道為什麼了。

因為那個背影一直在躲。

躲了一輩子。

躲到死。

躲到讓他以為他死了。

可是——

他沒有死。

他還活著。

活在這裡。

活在泰國。

活在離他幾百公里外的地方。

林實低下頭。

把手插進頭髮裡。

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感覺。

想哭？

不是。

想笑？

也不是。

生氣？

好像也說不上。

只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。

像是——胸口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
說不出來。

也吐不出來。

就只能那樣堵著。

那隻貓又蹭了蹭他。

這一次蹭得更用力了。

他低頭看它。

它也在看他。

那雙眼睛裡有東西。

像是——在問他：你還好嗎？

林實伸出手。

摸了摸它的頭。

它瞇起眼睛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。

那聲音很輕。

但林實聽見了。

就像小時候收音機裡的聲音一樣。

讓房子熱鬧一點。

讓人心裡不那麼空。

---

中午的時候，阿猜來了。

他開著一輛老舊的皮卡車，停在民宿門口。車門上全是銹，輪胎上也全是泥，看起來像是剛從哪個山裡開出來。

他下車的時候，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。

和林實之前拿到的那個一樣。

他走進院子。

在林實面前停下來。

看著他。

那眼神。

不是打量。

是確認。

確認他還撐得住。

「你看到了？」

林實點頭。

阿猜把那個牛皮紙袋遞給他。

「這裡面還有一些。」

林實接過。

打開。

裡面是一疊照片。

全是那個背影。

在市場。在路邊攤。在寺廟門口。在公車站。

每一張都是同一個人。

同一個背影。

同一件舊夾克。

同一個微微駝背的樣子。

林實一張一張看。

看到最後一張的時候，他的手停下來。

那張照片裡，那個背影轉過來了。

不是完全正面。

是側面。

但已經夠了。

那張側臉。

那條下頷線。

那個鼻子。

那雙眼睛——

林實認得那雙眼睛。

因為他每天早上照鏡子的時候，都會看到一模一樣的。

那是他父親。

陳德生。

還活著。

就在這裡。

在清邁。

在他身邊。

林實抬起頭。

看著阿猜。

「他在哪裡？」

阿猜沒有馬上回答。

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，抽出一根，點上。打火機的火光在他臉上一閃而過，照亮那雙疲憊的眼睛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林實的眼神動了一下。

阿猜吐出一口煙。

「這些照片是上個月拍的。拍完之後，他就消失了。」

他頓了一下。

「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。」

林實沒說話。

小晴站在旁邊，也沒有說話。

阿猜看著林實。

「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？」

林實搖頭。

阿猜說：「代表他不想讓你找到。」

那句話。

像一根針。

扎進林實心裡。

他低下頭。

看著那張照片。

那張側臉。

那雙眼睛。

那個他找了兩年的人。

不想讓他找到。

為什麼？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，從這一刻開始——

他必須找到答案。

---

阿猜走後，林實坐在院子裡很久。

陽光慢慢移動，從東邊移到頭頂，又從頭頂移到西邊。那些光點也跟著移動，從樹下移到草地上，從草地上移到牆角。

那隻貓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。

院子裡只剩他一個人。

小晴坐在他旁邊。

也沒有說話。

只是坐著。

陪他坐著。

太陽快下山的時候，她開口。

「你打算怎麼辦？」

林實看著天邊那一片橘紅色。

那顏色讓他想起了後門那條巷子。

想起了那個一閃一滅的路燈。

想起了那個壓扁的菠蘿包。

想起了父親。

「繼續找。」

他的聲音很輕。

但很堅定。

小晴轉頭看他。

那眼神。

不是擔心。

是那種——終於等到這句話的眼神。

「好。」

她說。

「我陪你。」

林實轉頭看她。

夕陽在她臉上鍍了一層金邊。她的眼睛裡有光在閃，不是夕陽的光，是另一種。

「你為什麼——」

他沒有問完。

她打斷他。

「因為你陪我找過。」

她笑。

那種笑。

不是開心的笑。

是那種——不需要理由的笑。

「現在輪到我了。」

林實沒說話。

他只是看著她。

很久。

然後他轉頭。

看著那片夕陽。

那片橘紅色的光慢慢往下沉，一點一點的，最後只剩天邊一條細細的線。

然後那條線也消失了。

天黑了。

月亮升起來。

院子裡又變成銀白色。

那隻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，蹲在樹下，瞇著眼睛看他們。

林實站起來。

拍了拍褲子。

「明天開始。」

他說。

小晴也站起來。

「明天開始。」

他們往屋裡走。

走進那間民宿。

走進那盞昏黃的燈光裡。

那隻貓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門後，打了個呵欠，把頭埋進前爪裡。

繼續曬月亮。

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ＰＥＮＡＮＡgoiYXk4WJy

ns216.73.216.67da2

Reading Theme:

Font Size:

Line Spacing:

Paragraph Spacing:

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