誤入通緝榜：我真不是大佬 - 第四章・清邁迷霧｜第三十三篇・月光酒吧（下）

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，林實感覺到那股聲音——不是聽見，是感覺到。

那聲音很悶，像一床厚厚的棉被蓋下來，把所有屬於外面的東西都蓋住了。街上的摩托車聲、狗叫聲、風吹樹葉的聲音，全都消失了。

只剩下那音樂。

低音喇叭震得地板微微顫抖，那種頻率從腳底鑽進來，沿著小腿、大腿、脊椎，一路爬到後腦勺。咚、咚、咚，和心跳一樣，但又比心跳慢一點點。

不對拍。

那種不對拍的感覺，讓人渾身不舒服。

林實站在原地，讓眼睛適應那些紅色的光。

店裡比他想像的大。

幾根水泥柱子散落在各處，上面貼滿了褪色的海報——泰文、英文、還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文字。有些海報已經破了，剩下半張，在紅色燈光下像鬼魂一樣晃動。

十幾張木桌子，每張旁邊都坐著人。

角落那桌，四個泰國男人正在喝酒。他們沒有說話，只是喝，偶爾互相看一眼。其中一個光頭，脖子上有一道很長的疤，從耳後一路延伸到領口裡面。

靠牆那桌，兩個西方人和三個泰國女人坐在一起。西方人在笑，笑聲很大，但那三個女人沒有笑。她們只是坐著，眼睛看著別的地方。

吧檯旁邊，一個穿白襯衫的泰國男人正在調酒。他的動作很慢，像慢動作一樣，倒酒，攪拌，放冰塊，每一個步驟都做得特別仔細。

沒有人看林實。

也沒有人看小晴。

但林實感覺得到那些視線——不是直接看，是眼角餘光那種看。從左邊，從右邊，從後面。那些視線像螞蟻一樣，在他身上爬來爬去。

小晴站在他旁邊，也沒動。

她的手垂在身側，握成拳頭。

不是那種害怕的握拳。

是那種——隨時準備動手的那種。

林實看見了。

但他沒有說話。

他往前走。

吧檯。

那穿白襯衫的男人抬起頭。

四十多歲，瘦，臉上沒什麼肉。他的眼睛很小，瞇著，在林實臉上掃了一下。

然後低頭，繼續調酒。

林實站在吧檯前面。

沒說話。

那個人也不說話。

只是調酒。

倒酒，攪拌，放冰塊。

一杯調好，推到旁邊一個客人面前。

那客人是個西方女人，金頭髮，喝了一口，點點頭。

那個人又抬起頭。

看著林實。

「喝什麼？」

聲音很低，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
林實看著他。

「找阿良。」

那三個字。

那個人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
很小。

只停了零點五秒。

然後繼續。

倒酒，攪拌，放冰塊。

「這裡沒有阿良。」

林實沒說話。

他從後袋摸出那張照片。

阿良的照片。

放在吧檯上。

那個人看了一眼。

那眼神。

不是不認識。

是另一種。

他放下酒杯。

轉過身。

背對著林實。

「你從哪裡來的？」

林實說：「香港。」

那個人沒有回頭。

「來這裡做什麼？」

林實說：「找人。」

那個人沉默了一下。

然後他轉過來。

看著林實。

那眼神變了。

不是剛才那種了。

是那種——終於確定什麼的眼神。

「你姓陳？」

林實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
那個人沒有回答。

他看了一眼旁邊那個西方女人。

那女人正在低頭看手機。
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靠進林實。

距離只剩五十公分。

「阿良兩天前走了。」

林實的眼神動了一下。

「去哪裡？」

那個人搖頭。

「不知道。」

他頓了一下。

「但他走之前，留了一句話。」

林實等著。

那個人說：「如果有人來找他，姓陳的，就告訴他——」

他看著林實的眼睛。

「那個人還活著。」

林實的腦袋一片空白。

那個人。

誰？

他父親？

還是——

「誰還活著？」

那個人沒有回答。

他退後一步。

拿起酒杯。

繼續調酒。

「該走了。」

他說。

聲音很輕。

但那個語氣——

不是建議。

是警告。

林實站在那裡。

沒有動。

小晴走過來。

拉了一下他的袖子。

「走。」

林實轉頭看她。

她的眼睛裡有東西。

那種——快點走的那種東西。

他看了一眼那個調酒師。

那個人沒有看他。

只是調酒。

倒酒，攪拌，放冰塊。

林實轉身。

往門口走。

走過那幾張桌子的時候，他感覺得到那些視線——從左邊，從右邊，從後面。比進來的時候更多了。

那些視線像針一樣。

扎在背上。

他沒有回頭。

推開門。

走出去。

砰。

門關上。

那聲音又悶悶的。

把那個世界關在裡面。

巷子裡很暗。

只有月光。

林實站在那裡。

深吸一口氣。

空氣是涼的。

帶著一點潮濕的草味。

小晴站在他旁邊。

也沒說話。

他們就這樣站著。

很久。

「那句話——」

小晴開口。

林實點頭。

「我聽到了。」

她轉頭看他。

月光照在她臉上。

那雙眼睛裡有東西在閃。

「你覺得是誰？」

林實搖頭。

「不知道。」

他低下頭。

看著自己的手。

那隻手剛才一直握著拳。

現在放開了。

手心有汗。

他不知道那是緊張的汗，還是別的。

「那個人還活著。」

誰？

他父親？

陳天？

還是另一個人？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，從這一刻開始——

這趟旅程，比他想的更複雜。

他們沒有馬上離開那條巷子。

小晴靠著牆，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，抽出一根，點上。她的動作很慢，像是在給自己時間想事情。打火機的火光在她臉上一閃而過，照亮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。

林實站在她旁邊，沒有說話。

月光從頭頂那一線天空照下來，在地上切出一道長長的白光。巷子裡很安靜，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聲，一聲一聲的，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。

小晴吐出一口煙。

「那句話，你怎麼想？」

林實看著她。

「不知道。」

她點點頭。

「我也是。」

她抽了一口煙，瞇著眼看巷子口那個方向。

「阿良走了。兩天前走的。那個人留了一句話給你——『那個人還活著』。」

她轉頭看林實。

「你覺得那個人是誰？」

林實沒有馬上回答。

他低下頭，看著地上那道光。月光很亮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一直延伸到巷子深處，那個看不見的地方。

「可能是我爸。」

小晴點頭。

「有可能。」

她頓了一下。

「也可能是另一個人。」

林實抬頭看她。

她說：「陳天。」

那兩個字。

林實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他想起刀哥說過的話。想起何耀文說過的話。想起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照片。

陳天。

他大伯。

那個應該死了三十年的人。

「他為什麼要給我留話？」

小晴搖頭。

「不知道。」

她把煙按滅在牆上，丟進旁邊的垃圾桶。

「但這說明一件事。」

林實看著她。

她說：「從你進清邁開始，就有人在盯著你。」

林實沒說話。

她繼續說。

「那個人知道你要來。知道你要找阿良。知道你是誰。」
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
「而且他不想讓你找到阿良。」

林實低下頭。

看著自己的手。

那隻手剛才在酒吧裡一直握著拳。現在放開了，手心有汗。他不知道那是緊張的汗，還是別的。

「接下來怎麼辦？」

小晴想了想。

「等。」

林實抬頭。

「等？」

她點頭。

「阿良走了，線索斷了。現在能做的只有等。」

她看著巷子口。

「如果那個人真的想讓你找到他，他會再出現。」

林實沒說話。

他看著那道光。

月光很亮。

但照不進巷子深處。

他不知道那裡面有什麼。

但他知道，從這一刻開始——

他只能等。

等那個人再出現。

等下一條線索。

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答案。

---

他們回到民宿的時候，已經凌晨兩點了。

院子裡很安靜。那棵大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，覆蓋了半個院子。那隻流浪貓又出現了，蹲在樹下，瞇著眼睛看他們走進來。

它看見林實，沒有跑。

只是看著。

林實蹲下來。

和它對視。

那雙眼睛在月光下是黃綠色的，瞳孔細成一條線。它看了他三秒，然後低頭，舔爪子。

林實站起來。

上樓。

開門。

進去。

沒開燈。

他躺在床上，看著天花板。

那台吊扇還在轉。一圈一圈的，發出規律的嘎吱聲。

他數著那些聲音。

想著酒吧裡那個人的話。

「那個人還活著。」

誰？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，從這一刻開始——

這趟旅程，不會那麼快結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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