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客 - 第九章。拜師選擇。3663字

從聽風樓出來後，許家明並未立刻回瑤光樓。

他懷裡揣著那份剛買來的簡章，走在街上時，忽然想起祝良先前說過，若在鐵匠鋪裡聽見合適的門路，會替他留意。如今既已有了聽風樓這邊篩選過一遍的名單，總該去知會一聲，免得那小子還替他白費心思。

鐵匠鋪子在城西，離得不算近。許家明走過去時，隔著半條街便先聽見了裡頭叮叮噹噹的打鐵聲，火星伴著悶熱氣浪，從敞開的門裡一股股往外翻。鋪前掛著各式鐵器，鋤頭、菜刀、短斧、鐵釘、箭頭，零零總總擠滿了一面架子，地上還堆著幾捆待燒的木炭，黑得發亮。

祝良正蹲在風箱旁拉風，一張矮壯身子被爐火烘得滿頭是汗，臉頰也紅通通的。他手短力大，拉起風箱來卻穩得很，見有人進來，先下意識抬頭瞥了一眼，待認出是許家明，頓時咧嘴笑了起來。

「許哥，你怎來了？」

他朝裡頭正掄錘的老鐵匠喊了一聲，得了句「歇半盞茶」的准話，便趕緊放下風箱，抹著汗跑出來。

許家明站在鋪門旁，避開地上那灘剛潑過的冷水，將懷中那份紙冊拍了拍。

「我是來跟你說一聲，不用替我四處問了。」他道，「我剛去過聽風樓，花了些錢，買了份簡章回來。」

祝良一聽「聽風樓」三字，眼睛立刻亮了亮，隨即又露出一副「果然如此」的神情。

「我也去問了。」他湊近些，壓低聲音，像在說什麼了不得的密事，「今早鋪裡來了兩個剛從大荒回來的荒客，一個少了半截耳朵，一個腿上還纏著布。我趁著送水時多聽了幾耳朵，也壯著膽子問了幾句。他們說，真想找靠得住的門路，還是去聽風樓最穩當。別在外頭亂信人，城裡騙錢的師父多，會說的不一定會教，會教的也不一定真肯教。」

這話倒和許家明在櫃台那邊聽來的意思差不多。

祝良見他點頭，便更來了興致，索性把自己打聽來的話一股腦都倒了出來。

「還有件事，那兩個荒客都說，若真要學，最好別去那種廣收門徒的武館。」祝良掰著粗短的手指頭，神情認真得像在替他盤算家產，「武館教得是多，可人更多，一堂課烏泱泱一片，師父未必顧得上你。你這種想學點真東西傍身的，不如找私人教官。那些人帶的徒弟少，教的東西反而更實用，尤其是走荒、搏命、護身這些，不講花架子。」

許家明聽了，心裡微微一動。

這和他原先想的，倒也不謀而合。

他原本就不是奔著什麼門面好看去的，更不求學出一身招搖本事。對他來說，眼下最要緊的，是先把底子立起來，至少要學會如何拿刀、如何出拳、如何在遇上危險時不至於手腳全亂。這種東西，廣收門徒的大課或許能教些架勢，可未必真能教到骨頭裡。

祝良說完，又伸手拍了拍那本簡章，咧嘴笑道：「既然你都買回來了，那就照這個看吧。聽風樓那邊篩過一遍，總比咱們在街上瞎打聽來得靠譜。你若真要選，我還是勸你，先從那些私人教官裡挑。」

「我知道了。」許家明點了點頭。

「那就行。」祝良抹了把汗，臉上依舊帶笑，「你若真拜著了合適的師父，回頭可得跟我說說。我也去瞧瞧，開開眼。」

許家明難得扯了下嘴角。

「你先把鐵匠鋪那閣樓混到手再說。」

祝良哈哈一笑，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：「那是自然。你忙你的，我也先把自己這口飯捧穩了。往後咱們兩個，說不定一個打鐵，一個走荒，都能混出點樣子來。」

「借你吉言。」許家明道。

兩人也沒多說，互相拍了拍肩，便算道過別了。

許家明從鐵匠鋪離開時，心裡反倒更定了些。祝良這一趟打聽，雖沒給出什麼新鮮門路，卻從側面證明了聽風樓那份簡章確實不是亂花錢買來的。既如此，今晚回去後，便該好好把那上頭的人選篩一遍了。

等他回到瑤光樓時，日頭已往西偏了些。

白天的瑤光樓仍帶著一股倦怠氣，前堂珠簾低垂，樓上樓下都安安靜靜的，只偶爾有姑娘起了身，在廊下慢悠悠走過。許家明才踏進門沒幾步，便聽見頭頂傳來一道帶笑的聲音。

「回來了？」

他抬頭一看，果不其然，二樓欄邊站著一個人。

沈碧蘿倚著朱欄，今日穿的是一身淡青色的薄衫，袖口寬軟，襯得人越發輕飄飄的。她半邊身子懶懶靠著柱子，眼尾帶著點睡醒未久的懶意，卻還是一眼就瞧見了他，唇角一勾，像是早逮著了人。

「正好。」她朝下揚了揚下巴，語氣理所當然得很，「既然回來了，給我房裡送些銀露糕，再泡一壺雲霧綠上來。」

許家明腳下一頓。

「我還沒上工。」

「沒上工又如何？」沈碧蘿眼睛一眨，語氣竟還多了幾分無辜，「你不是住進來了麼？都算半個自家人了，替我跑個腿，委屈你了？」

這話被她說得像輕飄飄一團雲，可落到人身上，卻硬是叫人不好直接拒絕。

許家明抬頭看了她一眼，見她唇邊含笑，分明就是故意的。他心裡無奈，卻也不想在樓裡頭一天便為這點小事與姑娘起口角，只得把包袱先放回下人房，又轉去後廚。

後廚裡火還沒全旺起來，只幾個婆子在慢騰騰備著晚上的東西。聽說是碧蘿姑娘要，便有人撇撇嘴，倒也還是替他拿了兩碟銀露糕，糕點盛在白瓷小盤裡，色澤淡潤，表皮還透著點晶亮的糖霜。許家明又沏了一壺雲霧綠，茶裝在一柄細嘴白瓷壺中，壺口才揭開些，便有一股清清淡淡的茶香飄了出來。

許家明端著托盤，上了二樓。

沈碧蘿的房門並未關緊，像是早等著他過來。許家明抬手叩了兩下，裡頭便傳來一聲懶洋洋的「進」。

屋內比他想的還乾淨些。

妝台、屏風、小幾、熏籠都擺得很有分寸，並不如何奢靡，卻自有股柔軟細緻的味道。窗邊垂著一層碧紗，風一吹便輕輕蕩起，將外頭的光揉得發柔。桌上散著幾枝已開過半的花，香味不濃，和屋裡殘著的淡淡脂粉香混在一起，倒不膩人。

沈碧蘿半倚在榻上，見他進來，眼裡便浮起笑。

「放這兒吧。」她抬了抬手，指向小幾。

許家明將銀露糕和雲霧綠放下，本想轉身就走，不料沈碧蘿卻像早料到似的，慢悠悠補了一句：「急什麼，我又不吃人。」

許家明腳步一頓，沒有回頭。

「姐姐還有吩咐？」

「有啊。」沈碧蘿坐直些身子，托著腮看他，「坐下陪我說會兒話。」

這要求來得任性至極，偏她說得輕輕巧巧，像只是叫人幫她挪挪凳子。許家明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，剛要開口推拒，沈碧蘿卻已先瞥見他腰間露出的一角紙冊。

「這是什麼？」

她眼尖得很，話音未落，人便已探身過來，纖長手指一勾，竟直接把那本簡章從他腰間抽了出去。

許家明一時沒防住，等反應過來，簡章已落進她手裡。

「姑娘，那是我的。」

「我知道是你的。」沈碧蘿翻開紙冊，語氣半點不虛，「你若不帶在身上，我還懶得看呢。」

她說著已自顧自低頭翻了起來，眼神一行行掃過去，像看賬本似的利落。許家明本想伸手拿回，見她翻得認真，反倒停了停，只站在一旁皺眉看著。

沈碧蘿一邊看，一邊還能分心喝了口茶。

「你要拜師學藝？」她頭也不抬地問。

「嗯。」

「想學拳腳兵器，基礎護身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想往大荒去？」這一句，她總算抬起眼，眼底帶了點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
許家明沒否認，只道：「以後的事。」

沈碧蘿便也沒深問，低下頭繼續翻。她翻得快，卻不是囫圇掠過，而像真知道其中門道。翻到前頭幾家武館時，她唇角便先挑了挑。

「這幾家不行。」

許家明微微一怔：「你知道？」

「怎麼不知道。」沈碧蘿將紙頁輕輕一抖，語氣裡帶著點不屑，「這家教的是花架子，站樁打拳倒是好看，真碰上要命的事，未必頂用。這家門徒太多，師父一年到頭只管收學費，肯不肯親自下場指點，全看心情。還有這家，名頭叫得響，實則最會分三六九等，看人下菜碟，你這樣沒背景的去了，多半先晾你半個月。」

她一條條說得極順，竟不像是胡說。

許家明心頭微動，終於問了一句：「姐姐怎會知道這些？」

沈碧蘿聞言，抬眼瞟了他一下，輕輕笑了。

「你當瑤光樓是死地方？」她指尖在紙上點了點，「樓裡來來往往多少客人，喝了酒，什麼話都肯往外吐。哪家武館黑，哪個教頭脾氣怪，哪位鏢師教人教得狠，我就算沒親自去過，耳朵裡也灌進來不少。」

她說到這裡，忽然把簡章往後翻了幾頁，目光停在其中一欄，眼神微微一亮。

「喏，這個。」

她把紙冊轉過來，推到許家明面前。

許家明低頭一看，只見那一欄寫的是私人教官，名字不長，叫做邱北鋒。

簡介更簡單。早年做過鏢行護院，後來也跟過幾支荒客隊伍，傷了腿後便不再長途入荒，只在城中接私教。收徒不多，偏重短兵、近身搏殺、護身步法與野外應變，授課嚴，價格不算最低，但口碑穩。

「選他？」許家明問。

「就選他。」沈碧蘿語氣竟比方才還篤定。

她捏起一塊銀露糕，咬了一小口，才慢條斯理地接著說下去：「這人我聽過不只一次。以前有個常來樓裡喝酒的老荒客，說過邱北鋒教徒弟最實在，不愛講那些虛頭巴腦的套話。你若是想在城裡耍給人看，那他不合適。可你若是真想學些能保命的東西，他倒正對路。」

她頓了頓，又補上一句。

「而且他挑人，不太看出身，更多看筋骨、看心性。你這人雖悶了點，身板倒還成，說不定真能入他的眼。」

許家明把那幾行字仔仔細細看了一遍，心裡原本還散著的幾個方向，忽然就像被人收了線頭，慢慢攏成了一束。

祝良說，選私人教官比選廣收門徒的課更實用。

沈碧蘿竟也是這個意思。

兩邊都這樣說，那麼至少說明，這條路的確比他最初想的更靠譜些。

「為何這麼幫我？」許家明忽然問。

這一句出口，屋裡便靜了一瞬。

窗邊碧紗被風吹得微微一晃，茶香浮在半空，連沈碧蘿指尖捏著那塊糕點的動作都頓了頓。她抬起眼來看他，神情倒並不驚訝，像是早知道他遲早會問。

片刻後，她輕輕笑了一下。

「幫你還要先列出三條四條緣由麼？」她語氣淡淡的，卻不再像平日那樣全是調笑，「你這人雖木，至少看著不討厭。再說了，你若真能學出點樣子，往後在樓裡站著，也能少讓那些醉鬼多生事。於公於私，我都不虧。」

她說得輕巧，可許家明卻隱約聽出了別的東西。

她大概是真的希望，樓裡能多一個鎮得住場子的人。

也或許，她只是單純看出他不想一輩子困死在瑤光樓裡，便順手推他一把。至於究竟是哪一種，她不說，他也不便多問。

沈碧蘿見他沉默，便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，將簡章往他懷裡一塞。

「拿著吧。別一副誰欠了你似的臉。」她斜靠回榻上，眼尾重新帶了點笑，「你若真去拜他，回頭記得告訴我，是不是和我挑的一樣準。」

許家明接過簡章，低頭收好。

「多謝。」

這一回，他說得比之前認真得多。

沈碧蘿像是聽得有趣，唇角微彎，卻沒再拿話刺他，只擺了擺手：「行了，謝就免了。糕點茶水留下，你人可以走了。省得待會兒真開了工，媽媽又說我使喚你使喚得太早。」

許家明點了點頭，轉身往外走。

走到門口時，身後卻又傳來她帶著笑意的一句。

「許家明。」

他停步，回頭。

沈碧蘿托著那塊咬了一半的銀露糕，側著臉看他，眸子裡像藏著一點晃動的水光。

「若真想往前走，就別只挑便宜的、方便的。」她輕聲道，「有些路，第一步若挑錯了，後頭要繞很遠。」

這話不重，却像一根細針，穩穩扎進了許家明心裡。

他沒再多說，只應了一聲，這才掩門而出。

走出房門時，二樓走廊上已有些人開始走動，遠處隱隱傳來樓下搬桌挪椅的聲音，瑤光樓夜裡的熱鬧，正一點點被喚醒。許家明站在欄邊，低頭按了按懷裡那本簡章，腦中卻只剩下一個名字。

邱北鋒。

也許，明日就該先去看看這個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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