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天色才剛透出些灰白。
破舊的大通鋪上,昨夜積下的汗味、霉味、草席氣混成一團,悶在晨間微冷的空氣裡,叫人鼻腔發澀。祝良翻身坐起,披著外衫發呆;許家明則是摸黑去找昨晚剩下的乾糧。這地方住久了,連清晨都帶著股灰撲撲的倉惶氣,好像人人一睜眼,第一件事便是盤算今日如何再活過一天。
今天醒得比平常更早。
許家明坐起身,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臂。前些日子留下的傷口如今已癒合了大半,原本翻卷猙獰的皮肉早已收口,只剩那處最深的傷痕還覆著一層暗紅色的硬痂,邊緣微微發緊,動得狠了仍會牽出些隱痛。可比起初進破妄城時那副走一步都像在拖命的模樣,眼下已經不知好了多少。這一點,他心裡很明白,多虧了葉管事當時肯讓他賒那幾瓶傷藥。不然單靠他自己硬扛,別說這麼快結痂,只怕早已拖出別的毛病。
想到這裡,他便把先前存下來的銅驢仔細數出一小疊,拿在手心,起身去找葉管事。
安置所前頭那間小屋,平日既管名冊,也管些零零碎碎的雜事,葉管事多數時候都坐在裡頭。許家明過去時,葉管事正捧著一碗熱湯,坐在門口的小杌子上吹氣,見他來了,先是挑了挑眉。
「這麼早?」
許家明點了點頭,走上前,把那疊銅驢放到桌上。
「我今天要走了,先前賒的傷藥錢,今天給您補上。」
葉管事一愣,隨即低頭看了眼桌上的銅驢,又抬頭看看他,神色裡倒真帶出兩分意外來。流民安置所裡賒過東西的人不少,能還的也不是沒有,可像許家明這樣,明明自己都還在泥裡掙扎,卻還惦記著把這點小帳補上的,卻不算多見。
他把碗擱到一旁,伸手把錢拈起來掂了掂。
「倒是沒少。」葉管事道。
「本就是欠您的,自然不能少。」許家明語氣平平。
葉管事哼了一聲,也不知是滿意還是隨口應付,只是把那疊銅驢收進口袋裡,這才重新打量他兩眼:「傷好得怎樣了?」
「差不多了。」許家明道,「只剩右臂這裡還在結痂。」
葉管事點了點頭,像是也看出他氣色比初來時好了許多,便沒再多問,只道:「能還錢,代表你找到出路。既然尋到活路了,往後就少往這地方回頭看。流民安置所能暫時收人,卻不是什麼能養人的窩。」
這話說得直,卻也不算錯。
許家明應了一聲,沒有多停留,回去將自己那點本就不多的東西收拾妥當。其實也沒什麼好收的,不過兩身舊衣,一條磨得起毛的布巾,外加些零碎日用,再有便是他這幾天省下來的幾十枚銅驢。這點家當,裝在一個舊包袱裡,拎起來輕得像沒有分量,可對如今的他來說,卻已是全部家當。
與葉管事拜別,等他踏出流民安置所時,天光已亮了些。
晨風從街口穿過,帶著城裡特有的混雜氣味,煙火、泥土、牲口、潮水,還有不知哪家鋪子剛揭開蒸籠時溢出的熱氣。許家明沒有回頭,只提著包袱,沿街往瑤光樓方向去了。
到了瑤光樓後院,老長工領他進了下人房。
地方果然和杜媽媽說的一樣,不大,也談不上乾淨。屋子靠著後院西側,一開門便是一股混著汗味、舊被褥味和木板潮氣的悶味。裡頭沿牆鋪著一排通鋪,草墊被褥擠得整整齊齊,幾個人的衣物包袱就塞在床腳或牆角,還有一只豁口木盆、一雙倒扣的舊鞋、一把缺了齒的木梳,零零散散地堆著,處處都是長工們長年擠住留下的痕跡。
屋裡當時正有三個人。
一個瘦高,臉上帶著麻子,正坐在床邊補衣裳;一個年紀稍大,鬍子拉碴,翹著腿在啃餅;還有一個壯些的,正彎腰收拾自己的短褂。見有人進來,三雙眼睛都抬了起來,先在他身上掃了一圈。
領路那人隨口道:「新來的,往後住這兒,夜裡跟著做護衛。」
那年紀稍大的長工先「哦」了一聲,往旁邊挪了挪,露出一點空處,粗聲粗氣地道:「能睡就行,別嫌擠。半夜回來,別踩人臉上。」
瘦高那個抬眼笑了一下:「會搬酒那個吧?前兩天見過你,力氣不錯。」
許家明把包袱放到空位上,朝幾人點了點頭,也沒多寒暄,只簡單報了名字。
幾人本也都是討生活的人,沒誰有心思和新來的深交,隨口問了兩句,知道他是杜媽媽點頭留下的,也就算認了人。那鬍子拉碴的老長工咬著餅,含糊不清地提醒了句:「夜裡在前頭站著,眼睛得活,手腳也得快。別真等客人把桌都掀了才動。」
許家明記下,把自己的東西簡單鋪好後,也沒急著歇,反倒轉身又出了門。
今日白天騰得出空來,他不想白白浪費。
那天和祝良說過的那些話,不是隨口談談而已。既然要找地方拜師,既然要摸點門道,那聽風樓便無論如何都得先去看上一眼。
破妄城裡三教九流混雜,可若說哪裡最能把整座城的消息、人路與機會都聚攏到一處的地方,那便只能是聽風樓。
許家明一路問了人,順著城中幾條較寬的街道走過去,還未真正到近前,便先看見了那座樓。
說是樓,其實更像一座塔。
聽風樓坐在城中偏東的一片開闊地上,整體是九層塔樓式樣,下寬上窄,一層壓著一層往高處收束,到了最上頭幾層時,已顯得有些峭拔孤聳。底座寬闊厚重,飛檐重疊,木石相接之處都做得極穩,遠遠望去,竟有種壓得住四方風聲的沉沉氣勢。每往上一層,樓體便收小幾分,因此一樓顯得格外龐大,像整座塔樓最穩的根腳,而上頭幾層則越發精巧森嚴,隱隱透出一種尋常人難以隨意靠近的意味。
樓外人來人往,遠比他想像中還熱鬧。
有背刀佩弓的荒客,有行色匆匆的商隊夥計,有穿得像護院鏢師一樣的壯漢,也有拿著卷軸紙條、看上去專做文書差事的人。有人是來打聽消息,有人是來交任務,有人純粹在樓外等同伴,更多的則是一副匆匆來、匆匆走的忙碌樣子。這地方不像瑤光樓那種風月場,沒有甜膩香氣,也沒有刻意堆出的熱鬧,可它自有一種更實在的喧騰,像無數條不安分的線,全都在這裡打了結。
許家明走進一樓時,耳邊先是一陣雜亂人聲迎面撲來。
一樓大廳果然是整座聽風樓裡最大、最寬敞的一層。裡頭沒有過分鋪張的裝飾,卻勝在開闊實用。四周錯落擺著不少方桌長凳,供來往之人暫歇落腳,也有幾個角落設著簡單的茶水案台,幾枚銅驢便能換一碗熱茶,若是只想討口水喝,也有粗陶大缸裡的溫水可供自取。茶水不算上乘,卻很夠用,至少能叫那些剛從外頭進來的人潤潤嗓子,喘口氣再說。
正中央,則是整座大廳最顯眼的所在。
那裡留出一大片空地,一座方形的旋轉樓梯自一樓中央拔起,一層層盤繞向上,欄杆與轉角都嵌著黑鐵護件,看起來既結實又不失氣派。樓梯一路通往高處,每層的入口處都有人把守,越往上,守衛神情便越嚴,顯然不是誰都能隨便上去的。尤其一樓往上的入口處,幾名護衛立得像釘子一樣,凡是想往上走的人,都得先出示什麼牌子或文書,再經他們點頭,方能通過。
這種層層收緊的規矩,無形中便把整座樓分出了高低深淺。
一樓最雜,人人都能來,消息也最多最散。越往上,大概就越不是光靠腿能踏進去的地方了。
許家明沒有急著去櫃台,而是先順著大廳四處看了看。
一樓靠東那面牆,掛著一整片巨大的告示榜。
榜上密密麻麻貼滿了各色委託,有的是羊皮紙,有的是黃麻紙,按粗略類別釘在不同區域。上頭的內容五花八門,看得人眼花繚亂。
有尋人的,懸賞某個失蹤荒客的下落,或是找某個多日未歸的商隊夥計;有尋物的,丟了家傳玉佩、走失了馴獸、甚至有人懸出價來,專找一味只在大荒邊緣才生的草藥;還有護送類的委託,標明從破妄城出發,護某批貨去鄰近鎮集,途中需防劫匪與野獸;也有收購類的,某家鋪子長期高價收某種獸骨、礦石、毒囊、靈草,量大價高;更有些一看就透著危險氣息的差事,比如清剿某段山道上的狼群、進荒探查某處新近傳出異象的廢墟、或是替人進大荒外圍尋一株指定年份以上的藥材,賞錢雖高,卻也明擺著拿命去換。
那榜上的每一張紙,似乎都代表著一條可能的活路,也代表著一種不同的風險。
再往北側去,則是另一面頗為顯眼的榜牆。
這裡貼的不是委託,而是各支隊伍招人的「徵才榜」。
有荒客小隊招腳程快、會辨路的探子;有商隊招臨時護衛,要求身強體壯、至少能拉得開硬弓;也有專做採藥與獵獸的隊伍,點名要懂簡單包紮、認得幾味常見草藥的人;更有一些看起來便不太尋常的招募,譬如尋會設陷阱的、懂看地脈的、能修補機關弩匣的;甚至還有隊伍寫著願收懂粗淺符水與驅瘴手段的同行者。每張招募紙下方都寫著大致條件、出發時限與分潤方式,有些還特意註明「新人勿擾」、「需有荒客登記」、「至少入荒三次經驗」等等,把門檻擺得極明白。
這些東西看得許家明心裡越發清楚。
大荒不是哪個人拎把刀就能進去搏一搏的地方,裡頭門道比他原先想的還多得多。哪怕只是最外圍,也早已有人把生意、風險和規矩都做成了一套套路數。沒有本事、沒有經驗、沒有名頭的人,便是想加入哪支隊伍,都未必有人肯收。
最後,他又在靠近西側的一面牆前停了下來。
這便是聽風樓自己的公告榜。
相比前兩面榜子的喧鬧與直接,這裡貼出的內容便顯得更「大路」一些。譬如哪片區域近來荒獸異動頻繁,哪條商路近月盜匪增多,哪種靈材或獸皮近期在城中收價上漲,哪幾家鋪子暫停某類貨物收購,又或者某支知名荒客隊伍近日歸城、哪處山口最近因暴雨塌方不宜通行。這些消息都是大方向的提醒,看得出來,是聽風樓故意放出來給大眾參考用的。至於真正隱密、真正能值錢的消息,自然不可能這麼大剌剌貼在牆上任人白看。
許家明把三面榜都大致看過一遍,心中多少有了點數,這才轉向西側的接待櫃台。
櫃台設在一樓西側靠裡,後頭立著幾排高櫃,前方則隔著一道長長木櫥窗。幾位接待人員各守一方,有的在記錄,有的在收錢,有的則低頭回答來客詢問。輪到許家明時,接待他的,是一位兔族女子。
她看上去年紀不大,穿著一身裁剪利落的制式淺灰衣裙,領口與袖邊都收得很乾淨,頭髮挽得整整齊齊,只在髮間露出兩隻毛色柔白的長耳,耳尖微微往前垂著,隨著她抬頭低頭的動作輕輕晃一下。她的眼睛很亮,瞳色偏淺,說話時聲音也脆,卻不顯甜膩,反倒有種做慣了接待事務的乾脆利落。
「這位客人,想問些什麼?」她抬眼看向許家明,語氣熟練。
許家明略一停頓,便直截了當道:「我想打聽一下,破妄城中哪裡可以拜師學藝。基礎的戰鬥技巧就行,拳腳、兵器都可以。」
那兔族女子聽完,先是點了點頭,隨即便很自然地往下接道:「可以,不過這類諮詢,要先收訊息費。」
許家明微微一怔。
「要收錢?」
兔族女子像是早見慣了這種反應,神色半點不變,只平平穩穩地道:「自然。聽風樓做的本就是消息買賣,您來問路子、問門道,這本身便算一項訊息服務。像您這種未登記在冊的外客,詢問此類基礎引導訊息,一次收十枚銅驢。若已登記為荒客,則可免去本次訊息費。」
她說到這裡,還很貼心地補了一句:「若您打算常來聽風樓辦事,登記成為荒客會方便許多。查訊息、接委託、看招募,有些都比外客省事。」
許家明聞言,便順勢問了句:「登記荒客,需要多少?」
兔族女子答得極快:「手續費與材料費,共五十枚銅驢。」
五十枚銅驢。
這數字一出,許家明心裡便無聲地沉了一下。
他如今手頭雖不至於一枚沒有,可滿打滿算,也不過才將近百枚銅驢。這裡頭還得留著應付吃穿零用,往後若要買件像樣兵器、添些基礎裝備,更是處處都要錢。如今只為省這一次十銅驢的訊息費,便先掏出五十枚去做登記,實在有些太早了。
想到這裡,他心裡不由暗嘆了一聲。
果然走到哪裡都一樣,想往前邁一步,先得拿錢鋪路。
他沉吟片刻,還是搖了搖頭。
「先不登記了。」許家明道,「等下個月發了工錢再說。」
兔族女子也不勸,只熟練地伸出手:「那便先付十枚銅驢的諮詢費。」
許家明從懷裡數出十枚銅驢,遞了過去。
那兔族女子接過後,低頭在一本冊子上簡單記了一筆,隨即轉身從後頭的高櫃裡抽出一份薄薄的紙冊,放到櫃台前。
「這是簡章。」
許家明低頭看去,只見那紙冊封面寫得清楚,裡頭整整齊齊列著幾類適合初學者接觸的門路。
有幾家武館的招生簡介,註明主教拳腳、短兵、長兵還是基礎護身術,也寫了大致學費、每日授課時辰。還有幾名私人教官的簡單介紹,有的是退下來的老鏢師,有的是不再入荒的老荒客,還有一兩位甚至明言只收少數弟子,主教野外應變、近身搏殺與基礎求生。每一條後頭都附著所在街巷、拜訪方式與一些簡單評語,有的寫「適合力氣大者」,有的寫「學費稍高」,有的則乾脆標明「脾氣暴躁,能撐住者可去」。
那兔族女子見他翻看,便不疾不徐地解釋道:「這上頭列的,都是聽風樓這邊有做過基本篩查的。若您有意去拜師,帶著這份簡章過去,通常能比外頭自己亂撞門更容易見到人。有些地方還會優先把您列入待選名單,不至於一上來就被攔在門外。」
這已經算是很實在的幫助了。
許家明把紙冊收好,心裡那點花出去十枚銅驢的肉痛,也隨之淡了些。比起自己在城裡兩眼摸黑地胡亂打聽,這一份名單,至少替他省去了不少冤枉路。
他朝那兔族女子點了點頭,道了聲謝。
對方只是微微一笑,耳尖輕輕動了動,又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口吻:「若之後還要查更細的消息,或是打算登記荒客,隨時都可再來櫃台。」
許家明應了一聲,轉身離開櫃台。
大廳裡人聲依舊鼎沸,中央那座方形旋轉樓梯仍不斷有人上上下下,告示榜前擠滿了低頭看紙、彼此討論的人,茶水案旁也有人端著粗瓷碗,一邊喝茶一邊壓低聲音說著哪支隊伍今早剛回城、哪條路最近又折了人。
他站在人聲與腳步交錯的一樓裡,懷中揣著那份剛到手的簡章,忽然有種很清晰的感覺。
自己總算不是被這座城推著走了。
雖然依舊窮,依舊得精打細算地過日子,依舊得先從最基礎的地方一點點磨起,可至少他現在已經摸到了下一步該往哪裡去。哪家武館、哪位私人教官、怎樣的入門路數,前路不再只是一團霧。
他低頭按了按懷中的紙冊,轉身朝樓外走去。
日光從高處斜落,照在聽風樓塔身一層層收束的飛檐上,冷硬又分明。樓外人來人往,城中的風從街巷間穿過,帶著一種塵土與生路混在一起的粗糲氣息。
而許家明知道,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,也終於一件件明朗起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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