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客 - 第七章。沈碧蘿。3971字

第二天，許家明照舊在瑤光樓裡忙了一上午。

後院的衣服照洗，前廳的地照擦，樓上幾間包房也照例收拾了一遍。只是這一次，他做事時比往常更沉靜些，心裡一直壓著那件事。昨夜和祝良那一番話，像是把他胸中原本散亂的念頭都聚攏了起來，這會兒該怎麼走、該怎麼開口，他心裡已經反覆掂量過好幾遍。

等到下午，樓裡的工作暫且告一段落，幾個雜工都陸續散了。許家明擦淨手上的水漬，徑直往前廳去了。

下午的瑤光樓依舊半睡半醒。珠簾垂著，窗扇半掩，重新燃過的熏香在空氣中留著一縷甜膩膩的尾韻。

杜媽媽正坐在帳桌後頭撥著算盤，指甲染得鮮紅，手指一撥，珠子便噼啪作響。她面前攤著本帳冊，旁邊還擺著一碟瓜子和半盞香茶，看起來心情不壞。

她眼皮一抬，看見許家明，嘴角便先彎了彎。

「喲，來得正好。」杜媽媽把算盤往前一推，從抽屜裡摸出一疊銅驢，放到桌上，「這是你今日的工錢，照舊。拿去吧。」

銅驢碰在桌面上，發出一陣清脆響聲。

許家明卻沒有立刻去拿，只站在原地，低聲道：「媽媽，我有件事，想和你商量。」

杜媽媽聽見這話，倒沒立刻不耐。她在風月場裡打滾這麼多年，一聽這種口氣，便知道後頭不是要告假，就是要講條件。她抓了把瓜子，磕開一粒，吐出殼來，慢悠悠地看著他。

「商量？」她笑了一聲，「你一個新來的小子，倒也學會同我商量了。成，你說來我聽聽。」

許家明早有準備，也不繞彎子。

「我想留下。」

杜媽媽眉梢一挑，像是並不意外，反倒露出一副「果然如此」的神情。

「我就知道你會動這個心思。」她把瓜子殼往碟邊一撥，語氣懶洋洋的，「怎麼，想通了？肯留下做長工了？」

「想留。」許家明道，「但不是照之前那樣。」

杜媽媽目光一凝，這才真正抬起頭來，仔細看了他一眼。

「不是照之前那樣？」她似笑非笑道，「怎麼個不是法？」

許家明站得很穩，語氣也平平實實，沒有半點討價還價時常見的虛浮勁兒。

「我想和媽媽簽半年工契。」

「半年？」杜媽媽敲了敲桌面，眼神有些玩味，「你倒還給自己留了退路。」

「先做半年。」許家明點頭，「半年之後，要走要留，再另說。」

杜媽媽沒接話，只示意他往下說。

「還有，白天的雜活，我不想再全做了。」許家明道，「洗衣、打掃、跑腿這些事，我可以在樓裡實在忙不過來時搭把手，但往後我主要想做夜裡的護衛。瑤光樓開門迎客後，我來上工，盯著樓裡場子，客人若有鬧事的、撒酒瘋的，我來處理。等到三更半夜，客人散得差不多了，我再下工。另外，我想媽媽能給我包食宿。」

這話一出，杜媽媽手裡那粒剛剝開的瓜子肉都沒急著往嘴裡送。

她眯起眼，上上下下打量許家明，像是在重新估量這個平日裡悶頭幹活的新雜工。

「白天不做，夜裡來護場子？」她慢慢道，「你倒會給自己挑。」

「不是挑。」許家明道，「我白天有別的事要辦。」

「什麼事？」

「想找個地方，學點拳腳兵器的底子。」許家明沒有隱瞞，「我想攢錢，也想練點真本事。若往後真要另謀出路，總不能一直只會洗衣掃地。」

這話說得很直，甚至直得有些不像是在青樓裡談工。

杜媽媽卻沒有立刻笑他癡心。她在破妄城裡見過太多想往上爬的人，有的一頭撞死了，有的真從泥裡翻出了身。眼前這小子說話時眼神沉著，不像是被兩句荒客傳聞就勾得心熱的愣頭青，反倒像是真想明白了，才來同她開口。

她身子往椅背上一靠，團扇在胸前慢悠悠扇了兩下。

「聽起來，你倒不是想在我這瑤光樓裡一輩子耗著。」

「不敢騙媽媽。」許家明低聲道，「我暫時得靠這份工活命，可往後的路，不止這一條。」

杜媽媽聞言，反倒笑了。

「行，倒是個肯說實話的。」她點了點桌面，「那你覺得，你只做夜裡這半截工作，還得包食宿，我還得照原先二十五枚銀鹿給你？」

這一點，許家明自然也早想過。

「工錢可以改。」他道，「我不做全工，月錢自該少點。只是夜裡護衛不能算輕活，客人醉了鬧起來，也未必比白天打雜輕鬆。」

杜媽媽沒立刻接，只拿扇柄在掌心裡輕敲兩下，像是在盤算。

她其實並不缺幾個洗衣掃地的小廝。這種工作，城裡窮得揭不開鍋的人多的是，只要肯給口飯，總能找到補上來的。可夜裡能鎮得住場子的人，卻不是隨便哪個都行。得身板夠，膽子也不能小，至少真有醉鬼掀桌子時，不至於先把自己嚇軟了腿。

許家明這幾天做事，她是看在眼裡的。

手腳勤快，話不多，力氣也實在。那麼重的酒壇，他連著抬了幾趟，愣是沒叫一聲累。這樣體魄的人，放在廳裡立著，本身就是個威懾。

算盤珠子無聲地在杜媽媽心裡撥了幾輪，她正要開口，樓上卻忽然傳來一陣輕笑。

「喲，原來是談這個呢。」

兩人一齊抬頭。

只見二樓走廊邊，不知何時倚了一道纖細身影。那人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碧色薄衫，袖口寬寬垂著，青絲未完全綰起，隨意地用一根玉簪攏了半邊，額前還散著幾縷。她靠在朱欄上，眉眼含笑，正低頭往下看。

陽光斜斜打在她側臉上，把那張本就秀麗的臉孔照得更添幾分柔媚，可若細看，又會發現她的眉骨和下頜比尋常女子略顯分明些，柔裡帶著一絲不太合時宜的英氣。

正是第一天調侃過許家明的那位姑娘。

她顯然已經把下頭的話聽去了大半，這會兒眼尾微微挑著，笑得像隻蹲在欄杆上的貓。

「恭喜呀，許家明。」她拖長了聲音，半是玩笑半是戲謔，「往後真要留在咱們瑤光樓了？那可得算半個自家人了。」

許家明耳根一熱，眉頭微不可察地緊了一下，卻又不好當著杜媽媽的面失態，只得低頭喚了一聲：「姐姐說笑了。」

那姑娘見他這副模樣，笑意更濃。

「怎麼，昨兒送茶時還挺會低頭裝木頭，今天就要在樓裡安家了？」她指尖搭在欄杆上，懶洋洋地敲了兩下，「你這樣的，夜裡若真往廳裡一站，倒也不錯。那些喝多了的臭男人，見了你這張板著的臉，說不定還真能老實幾分。」

杜媽媽抬頭瞥了她一眼，笑罵道：「沈碧蘿，你少在上頭逗他。人家正和我談正經事呢。」

那姑娘，也就是沈碧蘿，聞言非但沒收斂，反倒更來了興致。

「我哪裡是逗他，我這是替媽媽高興。」她托著腮，眼波往下輕輕一蕩，落在許家明身上，「樓裡多個結實能打的，以後誰再吃醉了撒瘋，我們姐妹也能少受幾分驚。再說了……」

她故意頓了頓，嘴角勾出一抹曖昧的笑。

「他若真住進後院，日後低頭不見抬頭見，我總得先恭喜一聲。省得哪天在廊下碰著，還要當他是外人。」

這話說得不算露骨，可其中那點有意無意的撩撥，卻像羽毛尖兒從人耳後輕輕掃過。許家明原就不擅應付這些，被她這麼一說，臉上雖還勉強繃得住，脖頸卻已浮起一層不甚明顯的熱意。

沈碧蘿在樓上瞧得分明，忍不住噗嗤一笑。

「還真是個臉皮薄的。」

杜媽媽懶得再由著她鬧，抬手用扇子指了指樓上。

「行了，快滾回你房裡去，睡醒了再下來發騷。」

沈碧蘿也不惱，只笑吟吟地應了一聲，臨走前還不忘俯身靠著欄杆，又衝許家明拋下一句。

「既然都要留下了，往後可別只會低頭搬東西。哪日得閒，記得同我多說兩句話。」

說完，她衣袖一拂，慢悠悠地沿著走廊轉回去了，只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淡香，順著樓上飄下來。

待她身影消失，前廳裡才又安靜下來。

杜媽媽嗤了一聲，低頭喝了口冷茶，這才重新把話題拉回來。

「行了，不管那小蹄子。」她把茶盞一放，盯著許家明道，「你方才說的條件，我不是不能答應。」

許家明抬起眼。

杜媽媽伸出兩根手指，在桌上輕輕點了點。

「第一，半年工契，可以簽。半年之內，你若無故撂挑子走人，便算毀約，到時別怪我翻臉，這半年的工資無論給還是未給，都要全數賠償。」

「這是應該的。」許家明點頭。

「第二，你白天不來全工，只做夜裡。」杜媽媽慢條斯理道，「但你既然吃的是我這樓裡的飯，夜裡來了，就不是只站著當根木樁。場子要看，鬧事要攔，樓裡若一時忙不過來，搬個酒、跑個腿、送個東西，也不能推。」

「可以。」許家明答得乾脆。

「第三，月錢改成二十枚銀鹿。」杜媽媽瞇眼看著他，「少了五枚，算是你白天不出全工，也算你住處我替你想法子。賞錢還是另算，若哪晚處理得漂亮，客人賞你、姑娘們願意塞你幾枚，那是你自己的本事，我不拿。」

二十枚銀鹿。

比原先少了五枚，可這數目一出，許家明心裡反倒一鬆。這價碼，比他預想的其實還要稍微好一點。夜裡做工，白天騰出來學本事，還能包吃包住，這樣換算下來，並不吃虧。

他沒立刻表露，只沉聲道：「住處呢？」

杜媽媽哼了一聲。

「後院有間下人房，原本就住著幾個老長工。地方不大，一排通鋪，擠是擠了點，環境未必多好，可到底能遮風避雨。你若不嫌棄，便住進去。床鋪被褥自己想法子，或從樓裡舊物裡挑，或出去買。每月月錢裡，我不另扣你房錢，算是便宜你了。」

許家明聽到這裡，終於真正鬆了口氣。

他原先最擔心的，還是落腳之處。如今杜媽媽一句話，便算把這最要緊的一樁難題先壓下去了。

「不嫌棄。」他低聲道，「有地方睡便行。」

「那就這麼定了。」杜媽媽把桌上的銅驢朝他那邊一推，又補了一句，「今晚過後，你把自己那點破爛收拾收拾，明天便可搬過來。」

話說到這一步，事情其實已經談成了。

可杜媽媽顯然興致未盡，她目光忽然往樓上掃了一眼，又似笑非笑地落回許家明身上。

「方才那妮子，你與她很熟？」

許家明怔了一下，搖頭。

杜媽媽嗤笑一聲，像是早料到他不知道。

「沈碧蘿。」她慢悠悠地念出這名字，「姓沈，名碧蘿。名字水靈，人也生得不差，可惜命不好。」

許家明沒有接話，只安靜聽著。

杜媽媽搖著團扇，語氣裡難得帶了點說不清的複雜。

「她是個陰陽人。身子和旁的姑娘不一樣，樓裡客人多數忌諱這個，真敢點她的沒幾個。別看她嘴上會說會笑，實際上日子不好過。沒客人捧，掙的賞錢少，樓裡有些眼皮淺的姑娘還私底下排擠她，當她是個不陰不陽的晦氣東西。說到底，也是個可憐中的可憐人。」

前廳靜了一瞬。

珠簾被風輕輕一撥，碰出細碎聲響。許家明神色未變，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疑問。第一天見著沈碧蘿時，他只覺她言語輕佻，膽子又大，身上帶著一股和旁人不同的勁兒，卻沒想到她還有這樣一層處境。只不過，什麼是陰陽人？為何很多客人忌諱這個？

杜媽媽把他的神色看在眼裡，忽地眯起眼，臉上那點意味深長的笑便又浮了上來。

「怎麼？」她拖長了聲音，故意打趣，「你方才聽她說兩句話，就在心裡記住人家的好不成？還是說……」

她上上下下打量許家明，眼神裡帶著點八卦與調笑。

「你小子，偏就好這一口？」

許家明一時沒反應過來，隨即才明白她話裡的意思，耳根登時一熱，眉頭也皺了起來。

「媽媽說笑了。」

「說笑？」杜媽媽笑得更歡了，團扇掩著半張臉，眼睛都彎了，「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。破妄城這地方，什麼口味的人沒有？你若真喜歡這種調調，也算不得稀奇。」

她說到這裡，竟還一本正經地補了一句。

「往後你若表現好，替樓裡多擋幾場麻煩，媽媽我心情一好，說不定還能給你個員工價，替你算便宜點。」

這話一落，前廳裡那點本就不太正經的風月氣，頓時又濃了幾分。

許家明平日裡雖沉得住氣，可到底不是在這種地方打滾慣了的人，被杜媽媽這麼當面拿來取笑，臉色再怎麼繃，也難免透出幾分尷尬。他只得垂下眼，伸手把桌上那些銅驢收進懷裡，低聲道：「工契何時簽？」

杜媽媽見他這副模樣，知道再逗下去也撩不出什麼花來，這才收了笑。

「急什麼，下午我讓帳房擬出來，明天你上工時來按手印便是。」她揚了揚扇子，「去吧，該歇歇，該收拾收拾。明天起，你就是樓裡的夜工護衛了。」

許家明點頭應下，轉身退出前廳。

陽光從門外斜斜照進來，落在他肩上，暖得有些發燙。他往外走了幾步，才忽然察覺到樓上某處似乎還有一道目光停在自己背上。

他下意識回頭。

二樓走廊轉角處，珠簾後頭一抹碧色衣角一晃而過，快得像魚尾掠過水面，只留下一點若隱若現的笑意。

沈碧蘿。

這名字在他心頭輕輕落了一下，像一粒碧色小石子，掉進水裡，不聲不響，卻蕩開了一圈極細的漣漪。

而另一邊，更實在的東西也已經落定。

半年工契，夜裡護衛，月錢二十枚銀鹿，住後院下人房。

明天起，他不必再為安置所到期而發愁了。

從今日起，他在破妄城裡，總算真正有了一個能落腳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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