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天時間,轉眼便過去了。
自從進了瑤光樓做雜工後,許家明便暫時安定了下來。這份活雖說不上體面,可比起城裡那些動輒要搬石扛木、風吹日曬的重苦力,已經算是難得的去處。洗衣、打掃、跑腿、搬貨,事情雜是雜了些,卻多半有遮有擋,不必整天在烈日底下熬著,更不必和人狠狠干架。對身上還帶著傷、筋骨未曾養好的他來說,這份工作正合適。
這幾天裡,他白天照舊去瑤光樓做事。
清晨進門,先去後院把前一夜積下來的衣物分揀清洗。姑娘們的衣裙多半輕薄,水一過便濕透貼手,洗時要小心,曬時也要仔細,稍有不慎便可能勾壞繡線。洗過衣裳後,又得去前廳與樓上各處打掃,把昨夜留下的杯盤殘盞、酒漬果殼、香灰塵垢一一收拾乾淨。待到臨近中午時,還常要被差去街上跑腿,買胭脂水粉、點心果子、皂角香料,順帶替後廚捎些缺的東西。工作內容已經是手到擒來。
瑤光樓那位老媽媽——杜秋雲,也越發看他順眼。
許家明手腳勤快,做事不偷懶,身板又結實,搬酒搬水、抬箱挪桌,比起其他人好用得多。幾天下來,杜媽媽對他說話的語氣都和緩了幾分,偶爾還會多賞他幾枚銅鹿。至於前幾日提過的那份長工主意,她倒沒再催,只是時不時拿話點他兩句,說樓裡夜裡正缺個能鎮場子的護衛,叫他慢慢考慮,不急著立刻回話。
許家明嘴上始終沒鬆口,心裡卻將這條路記得更牢了些。
畢竟二十五枚銀鹿一個月,客人與姑娘的賞錢另算,這樣的工作,在破妄城裡並不多見。若不是瑤光樓白日忙、夜裡更亂,若不是稍有不慎便要捲進酒後鬧事、爭風吃醋的麻煩裡,這工作只怕早被人搶破了頭。如今他還能猶豫,無非是因為心裡總還懸著一點別的念頭,不願太早把自己綁死在一處風月樓裡。
破妄城,正是這座聳立在帝國邊境的一座大城,背靠帝國,面向大荒。
說回流民安置所,就在這五天裡,來了一個新面孔。
那是個年輕人,年紀看著和許家明差不多,模樣倒不難看,只是身形格外矮壯,站起來也不過比一般人的腰高一點。可他的肩膀寬,手臂粗,兩條腿短而穩,走起路來像一塊結實的石墩子,透著一股敦實勁兒。許家明起初都多看了他幾眼,後來才知道,他是侏儒族出身。
侏儒族,也有人叫半身族,天生矮小,身高約莫只到人族一半多一點,可骨架粗壯,臂力驚人,尤其能耐苦熬累。挑擔扛物、掄錘推車,往往比高個子的人族還要扛得住。
新來的這個年輕人,名叫祝良。原本住在城外偏遠地方的一座小村子裡,日子雖窮,倒也還算過得去。
可上個月,村中忽然鬧起瘟疫,病來得兇,蔓得也快,不過短短幾天,村裡便死了大片人。他家中親眷幾乎死了個乾淨,爹娘、兄長、叔嬸,沒一個逃過去。偏偏他自己竟是個命硬的,從頭到尾都沒染上病。等村子散了,人也死絕得差不多了,他再留在那裡也沒了意思,只能跟著一支過路商隊一路輾轉,最後流落到了這座什麼人都收、什麼人都能混口飯吃的破妄城。
這種遭遇,在流民安置所裡算不上少見。
可祝良和旁人不同的地方,在於他並不消沉。或許是因為哭也哭過了,絕望也絕望過了,真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,人反倒硬了起來。他進了安置所後不過兩天,便憑著一身氣力,在城西一間鐵匠鋪子裡找到了工作,從最底下的鐵匠學徒開始做起。
學徒的工錢不算高,每日只有五枚銅驢,比起許家明在瑤光樓裡做雜工,自然差了不少。可那鐵匠鋪管飯,若這幾天表現得好,師傅還許他以後搬進鋪子後頭的小閣樓去住。那地方聽說又暗又窄,天熱時悶,天冷時漏風,連轉身都未必寬敞,可對一個無家可歸的人來說,能有塊地方遮風避雨,夜裡能安安穩穩躺下睡上一覺,就已經足夠叫人心安了。
因為都住在安置所裡,兩人一來二去,也就熟了。
祝良說話直,性子卻不討人厭,工作回來若還有精神,便會坐在床邊,一邊啃著帶回來的粗餅,一邊和許家明東一句、西一句地閒聊。他沒讀過什麼書,說話卻很流利,尤其喜歡學鐵匠鋪裡那些上門客人的口氣,說起話來有鼻子有眼,倒像親眼見過似的。
也正是從祝良嘴裡,許家明這幾天漸漸聽明白了不少事情。
原來破妄城之外的天地,遠比城裡人日常看見的更兇險,也更廣闊。
腳下是一片超級大陸,有很多種族、很多靈獸,但有文明的地方只佔一小部分,更多的是原始未開發的蠻荒地帶,而這種地方,就被稱作「大荒」。
許家明一開始甦醒的地方,就是大荒很外圍的地帶。
大荒裡荒山惡水縱橫,古林深谷密布,不僅妖獸橫行、邪祟難測,還藏著許多早已埋沒在歲月裡的遺跡、古墓、廢墟和秘地。有人說,大荒裡埋著古代宗門的殘址,有人說,深處還能找到前朝大修士留下的法器與功法,甚至還有失落多年的靈藥礦脈。是真是假,眾說紛紜,可不論真假,每年總有無數人往那片地方去。
這些人,便是所謂的「荒客」。
荒客之中,三教九流都有。有刀口舔血的亡命徒,有走投無路的窮漢,有專靠獵獸採藥討生活的老手,也有自恃幾分本事,妄想進大荒裡搏一場富貴的賭徒。有人單獨行事,有人結伴成隊,運氣好的,帶著獸皮靈草、礦石異骨回來,一趟便能賺上普通人數月甚至數年的花銷。運氣不好的,便連屍首都未必找得回來,只在風裡沙裡留個名字。
祝良說起這些時,眼睛總亮得很。
鐵匠鋪裡常有荒客上門修刀補甲,打磨箭頭,添置鐵釘、鉤索、短斧與各式進荒用的器具。那些人一旦聊到關於大荒的話題,話就多起來,彼此間不是炫耀哪裡找到好貨,就是咒罵哪裡又折了人手。
祝良在旁邊拉風箱、遞鐵鉗,看似老老實實不吭聲,耳朵卻比誰都靈。這邊聽一句大荒東邊最近出了黑角狼群,那邊聽一句西線有人撿到了帶靈紋的獸骨,等到晚上回了安置所,再添油加醋地一說,竟也能拼出個七七八八。
至於「聽風樓」,則是另一樁更叫人留心的存在。
照祝良聽來的說法,聽風樓是帝國裡一處極有名的荒客機構。樓裡不賣刀劍,不賣酒色,卻專做消息買賣。大荒哪處最近有異動,哪支荒客隊伍折在了哪條路上,哪家鋪子在收靈材,哪位人物出了高價懸賞,甚至哪條進荒路最近多了妖物盤踞,這些消息,只要價錢給得起,通通能買到。
除此之外,聽風樓似乎還替人牽線搭橋。
有人缺同伴進大荒,有人手裡有貨卻找不到識貨的主顧,有人想雇護衛,有人想打聽某個失蹤之人的下落,種種事情,往那樓裡遞個話,都有可能尋到門路。說白了,那地方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,把靠消息吃飯、靠風險活命的人,都多少拴在了一起。
聽完這些,許家明心裡也慢慢起了波瀾。
他原先只覺得破妄城魚龍混雜,活下去已經不易。可如今才知道,這座城之所以聚來這麼多無家可歸、亡命求生的人,並不只是因為它夠亂、夠破、夠不講究出身,更因為城外還連著一片足以讓人發財、也足以讓人喪命的大荒。有人在城裡賣命,有人在大荒裡賣命,說到底,都是拿自己去換一條生路。
而聽風樓,便是這條生路旁邊的一盞燈。
不一定照得亮前路,卻能讓人知道,黑暗裡大概有些什麼。
這五天下來,許家明一邊在瑤光樓裡做事,一邊從祝良那裡零零碎碎地聽來許多東西,對破妄城也不再像初來時那樣兩眼一抹黑。他知道了花街附近的物價,知道了哪幾條巷子夜裡最亂,知道了大荒不是能隨便踏進去的地方,也知道了這城裡還有聽風樓這樣一處專門賣消息、連通各路人物的去處。
只是知道得越多,心裡的盤算反倒越重了些。
他如今在瑤光樓幹得還算穩當,杜媽媽也有意留他,可流民安置所的停留期限,終究只剩下最後兩天。兩天一過,若還找不到更穩妥的落腳處,便得另想辦法。瑤光樓那條路不是不能走,可一旦真應下長工,往後大半日子便都要困在那片脂粉香裡。至於大荒和聽風樓,聽著雖叫人心動,卻也遠不是眼下的他能輕易觸碰的。
這天晚上,兩人照舊坐在安置所裡那張破木板旁歇腳。
祝良剛從鐵匠鋪回來,身上還帶著火爐邊熏出的煤炭味,手裡捧著半碗已經涼下來的稀粥,腿邊放著一塊用布墊著的硬餅。他一邊低頭咬餅,一邊抬眼瞅了瞅許家明,忽然開口道:「許哥,你那瑤光樓的工作,看著是能做下去的吧?」
許家明沒立刻答,只是嗯了一聲。
祝良便又問:「那你今後打算怎麼辦?」
他說到這裡,稍稍頓了頓,聲音也放低了些。
「安置所這裡,我聽說你也只剩兩天可待了。」
房中昏黃,四周靜謐,這一句話落下來,卻像一顆石子,正好砸進了許家明心裡最沉的地方。
許家明沉默了片刻。
窗外想起了夜裡的鳥叫蟲鳴,祝良捧著那半碗涼粥,見他久久不語,也沒催,只坐在一旁安靜等著。
過了半晌,許家明才緩緩開口。
「瑤光樓那份工作,確實能做下去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,語氣也很平,可落在這樣的夜裡,倒顯得格外清楚。
「杜媽媽開的價不低。若只論眼前,留在那裡做長工,算是條穩路。不論白天晚上都有工作,餓不著,凍不到,只要肯賣力,總能把日子撐下去。」
祝良點了點頭,這一點,他自然聽得明白。
瑤光樓那地方雖說不算什麼正經地方,可杜媽媽肯給二十五枚銀鹿一個月,還有賞錢另算,這種工錢,放在破妄城裡已經算得上很不錯了。更別說許家明身強體壯,杜媽媽又明擺著有心留人,只要他肯點頭,往後多半能站穩腳跟。
可許家明說到這裡,卻又頓了一下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紋路,像是在看什麼,又像是在想什麼。過了片刻,才接著道:「但若一直那樣做下去,我這輩子,怕也就只能困在瑤光樓裡了。」
祝良微微一愣,抬頭看向他。
許家明的神色很平靜,眼底卻壓著一股不肯熄滅的東西。
「大荒那地方,我不是沒想過。」
這句話一出口,祝良的眼睛便亮了亮。
這幾天他說了不少有關大荒、荒客和聽風樓的事,說得自己都心癢。可他也知道,那地方不是聽兩耳朵就能去的,真要往裡頭闖,得有命,也得有本事。如今聽許家明親口說起,便忍不住挺直了點身子。
許家明卻沒有半分衝動神色,只是語氣沉穩地往下說。
「大荒裡有機會,這我信。既然別人能進去搏富貴,我未必就不能去試一試。可想歸想,真要進去,不能憑一口氣硬闖。」
他說到這裡,眼前似乎又閃過了那天被兇獸追逼的情景。
荒野、喘息、翻湧的腥風,還有那股幾乎貼著後背撲來的死亡感,直到現在想起來,仍叫人背脊發寒。
「我連一頭兇獸都應付不了,當初若不是命大,被人所救,早就死在外頭了。」許家明的聲音低了些,「如今身上沒兵器,沒甲具,也沒半點真本事。別說進大荒,便是碰上個厲害點的荒客,或是野地裡一頭發了瘋的野獸,我都未必接得住。」
祝良聽得連連點頭。
這話說得再實在不過。鐵匠鋪裡那些荒客,哪個不是刀斧齊全、皮甲在身?便是最窮的,也總有把趁手傢伙。至於那些真正能在大荒深處討生活的,個個身上都帶著血氣與煞氣,一看便知道不是尋常人能比的。
「所以,錢得攢,裝備得買,最重要的是,我得先學點真東西。」許家明抬起頭,望著安置所那片黑黢黢的屋頂,慢慢把心裡想過許久的盤算說了出來,「至少,得有人教我點能保命的本事。刀怎麼使,拳腳怎麼練,怎麼與人鬥,怎麼與獸鬥,哪怕只是些最基礎的東西,也總比我現在兩眼一抹黑要強。」
「你是想……找人拜師?」祝良試探著問。
「嗯。」
許家明點了點頭。
「不求什麼高深本領,先把底子打起來再說。總不能連個架勢都沒有,便一頭撞進大荒裡送死。」
祝良捧著碗,咂摸了一下這話,覺得確實在理。可他想了想,又忍不住道:「那瑤光樓那邊呢?你要是白天晚上都做工,哪還有時間去找師傅?」
這正是許家明這幾天反覆思量的地方。
若只看眼前,杜媽媽給的條件確實已經夠好。可瑤光樓的工作一旦全盤接下,白日打雜,夜裡護場,整個人從早到晚都被困在樓裡,縱然月錢再多,也只是把一個人的命,換成另一種更安穩些的消耗。錢是掙到了,時間卻全沒了。若日子一天天這樣耗下去,半年、一年、一轉眼,他或許真能在瑤光樓站穩腳,卻也永遠別想離開那片脂粉香,踏進大荒半步。
這不是他想要的。
想到這裡,許家明終於把心裡已成形的念頭說了出來。
「我打算去和杜媽媽談談。」
「怎麼談?」祝良立刻問。
「簽一份半年工的契約。」許家明道,「但工作內容要改一改。」
祝良一聽,神情頓時正了些,連碗都放下了。
許家明繼續說道:「白天的雜活,我不想再做了。洗衣、打掃、跑腿,雖說不算太重,可終究耗時耗力。我若想白天去找地方拜師、練基礎,就不能再把時間搭進去。往後若真留下,也只在瑤光樓晚上開門營業後過去上工,主要做護衛。」
這安排,倒和杜媽媽先前的意思差了不算太遠,只是更偏向夜裡鎮場子的工作。
祝良想了想,道:「就是看著場子,防客人鬧事?」
「差不多。」許家明點頭,「樓裡若忙,偶爾也能幫著跑個腿,搬點東西,這些都好說。但正經工作,還是得落在護衛上。等到夜深了,客人散的散,醉倒的醉倒,姑娘們也回房休息了,我再下工。」
「那得做到三更半夜吧?」
「差不多。」許家明語氣平常,顯然已經想過這些,「夜裡苦些沒什麼,白天騰出來就夠了。」
祝良聽到這裡,不由嘖了一聲。
這法子不能說輕鬆,甚至比只做白日雜工更熬人。可若真能這麼安排,倒的確能把白天整塊時間空出來。只要許家明熬得住,半年下來,說不定真能攢些錢,順帶學到點東西。
「那住處呢?」祝良很快又想到一處關節,「安置所只剩兩天,你總不能白天學完、晚上做完,再大半夜跑去找地方窩吧?」
許家明顯然也早就想到了這一步。
「先看能不能和杜媽媽商量,在瑤光樓租一間下人房。」他道,「不用多好,有地方躺下就行。夜裡做完活,直接在樓裡睡,省得來回折騰。若樓裡不方便租,便去外頭找客棧。按月包下來,多少總該便宜些。」
祝良聽得直點頭。
破妄城裡的客棧龍蛇混雜,好的貴得嚇人,差的又髒又亂,可若只是圖個遮風避雨,包月總比每日零租划算得多。許家明這樣盤算,顯然不是一時興起,而是真在心裡把每一步都掂量過了。
想到這裡,祝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。
許家明坐在昏暗燈火底下,身上衣衫仍舊舊得發灰,眉眼間卻已沒了初來破妄城時那種茫然無措的散亂感。他像是已經從連番奔逃與狼狽裡,慢慢把自己重新收束了起來。眼下雖還稱不上站穩,可至少,前頭該往哪裡走,他心裡已經有了個大概。
「所以……」祝良撓了撓頭,試著替他總結,「你是打算先在瑤光樓做半年夜工,白天找人學本事,順便攢錢買兵器裝備。等半年後,再看看要不要真往大荒裡去?」
許家明淡淡嗯了一聲。
「差不多就是這樣。」
他停了停,又補了一句。
「之後的事,就半年後再說吧。」
這話說得平靜,卻透著一股難得的篤定。
不是因為半年後的路已經多明朗,而是因為此時此刻的他,終於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樣,只能被日子推著走。至少現在,他已經替自己擇出了一條能走的路。這條路未必好走,未必光亮,甚至很可能走著走著,便又撞上別的難處,可總比什麼都不想、什麼都不做,任由自己被困死在原地要強。
祝良看著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「這麼聽著,倒像回事。」他把空了的破碗往旁邊一擱,咧嘴道,「比我有出息多了。我現在就想著先把鐵匠鋪那小閣樓混到手,往後有口熱飯吃,晚上不挨風就成。」
許家明也難得扯了扯嘴角。
「各人有各人的活法,能先把眼前過穩了,也不差。」
「那倒也是。」
祝良點了點頭,隨即又像想起什麼似的,湊近了一點,壓低聲音道:「不過你若真要找人拜師,我這幾天倒能替你留意留意。鐵匠鋪裡來的那些荒客、護衛、老荒客,說不定真有哪個肯收徒,或者知道門路。」
許家明聞言,目光微微一動。
這話倒提醒了他。破妄城裡魚龍混雜,正經武館、鏢行護院、走荒老手,未必沒有能教人些基礎本事的。哪怕拜不到什麼真正高明的師父,只要能先摸著門道,也算是個開始。
他點了點頭,低聲道:「你若聽見合適的,和我說一聲。」
「行。」祝良拍了拍胸口,「這事包我耳朵上。」
兩人說到這裡,夜色也更深了些。
門縫裡灌進來的風帶著幾分夜裡的寒意。許家明往破被裡躲了躲,閉上雙眼,只覺這幾日壓在心頭那股模糊不清的沉重,終於散開了些。
很快,他便要從這裡離開。
可這一次,他不是被趕著走,也不是毫無著落地走。
他有了要談的事,有了要做的工,也有了接下來半年想走的方向。
至於大荒。
那片藏著機會,也藏著死路的地方,眼下還離他很遠。可至少,從今夜起,他已經開始朝著那個方向,一步一步地挪過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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