瑤光樓坐落在城南最繁華的一段花街盡頭,臨著一條寬闊水巷,飛檐臨波,雕欄映水,遠遠望去,像是一艘泊在紅塵裡的畫舫。
三層高樓拔地而起,黛瓦如鱗,朱欄似焰,樓角各懸八角宮燈,哪怕此刻是白天,那宮燈也未全熄滅,半明半暗地垂著,像昨夜殘夢尚未散盡一般。
門前掛著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額,上書「瑤光樓」三字,筆意婉轉中藏著幾分鋒芒,似出自名家之手。
匾下垂著細密珠簾,風一吹,叮噹作響,聲音清脆,卻不似尋常酒肆那樣熱鬧,反而帶著一種曖昧而疲倦的餘韻。
昨夜這裡想必是燈火如晝、絲竹不絕的銷金窟,可到了白天,繁華像被人掀去一層面紗,只剩下妝後未卸乾淨的真容。
樓前青石板地上還留著些零散腳印,角落裡有被踩碎的花瓣,紅的粉的,沾了露水與泥,貼在石縫裡,像是昨夜笑語落下的殘骸。
兩扇朱漆大門只開了一邊,門縫裡透出些微涼氣息,混著脂粉香、酒氣、熏香與隔夜飯菜的味道,一股腦兒飄出來,不算難聞,卻像一隻無形的手,將人拽進這樓中未醒的夢裡。
許家明站在門口,心裡生出了一種怪異的感覺。
眼前這地方明明華麗,卻不是堂皇正經的那種華麗,而是一種被無數目光、笑聲與銀錢反覆摩挲過的艷。
漆柱紅得發亮,窗欞雕著纏枝花鳥,簷下還垂著幾串退了色的流蘇,風一過,打在柱子上,發出細細碎碎的聲響。這樓像是一個濃妝未卸的女人,白天裡看,少了夜色遮掩,竟顯出幾分倦懶與蒼白。
「趕緊進來吧!工作堆成山了,早點做完,早點吃飯。」老頭在門內的呼喊,將許家明的魂拉回現實。
推門進去,腳下先是踩過門檻,接著便踏上一片略微發黏的木地板。那是酒水、茶漬與昨夜灑下的果汁乾在上頭留下的痕跡。
大廳極寬,中央空出一片可供歌舞之地,四周擺著圈椅與矮几,桌面上還殘著沒收乾淨的杯盞,有的斜倒,有的杯底黏著口脂印,有的乾脆滾到了桌腳邊。地上丟著幾顆花生殼、半片橘皮,還有不知哪位客人醉後扯落的香囊流蘇。
白天的瑤光樓安靜得出奇。
沒有昨夜的笙歌,也沒有迎來送往的嬌笑,只偶爾從樓上傳來幾聲懶洋洋的哈欠,或是女子含著睡意的嗔罵。
幾面高高的支窗半開著,日光斜斜照進來,穿過浮在空中的細塵,把那些殘留的酒氣與香粉都照得無所遁形。
廳中燃了一夜的熏香還剩下一截香灰,插在銅爐裡,已不成形,卻還勉強吐著一縷細煙。那煙氣與晨光糾纏在一起,讓整個大廳顯得有些朦朧,像是夢醒了一半,另一半還沉在昨夜裡。
樓裡的姑娘們大都還沒起床。
有的披著鬆垮外衫,倚在二樓欄邊往下看,青絲未綰,眼尾殘著脂紅,面上卻沒了待客時那副嬌媚神情,只剩疲憊與散漫。也有幾個已經起來梳洗,端著銅盆往後院去,走動時裙擺拂過樓梯,發出沙沙輕響。
她們白日裡不似夜裡那般明豔逼人,倒更像是被紅塵浸久了的花,花瓣仍然盛開,根卻早扎進了泥裡。
有人看見許家明進門,只懶懶掃他一眼,像是在看新來的一件雜物,既不好奇,也不在意;有的卻被他壯碩的身材給吸引,像是難得有如此壯碩的打雜工一般。
後院比前頭更見真章。
若說前廳還留著幾分風月場的體面,後院便是把那層繡花皮整個翻了過來。
院中搭著晾衣繩,一排排輕紗羅裙、肚兜披帛、外衫褻衣,那是掛得密密麻麻,顏色花團錦簇,風一吹,像一片片欲飛未飛的彩雲。
木盆堆在井邊,盆裡泡著昨夜換下來的衣物,皂角水泛著灰白泡沫,水面浮著胭脂香粉洗下來的淡紅痕跡。
石板地面濕漉漉的,角落裡倒著幾把竹掃帚和一個豁了口的水桶,還有幾隻吃得油光水滑的貓趴在牆根打盹,見人來了,也只是掀掀眼皮。
許家明往這裡一站,便知道自己今天的工作絕不輕鬆。
「洗衣,得把姑娘們那些薄如蟬翼的紗衣一件件搓洗乾淨,既不能洗壞,也不能留下皂痕。」
「打掃,要把前廳樓梯、欄杆桌椅、客房地面都擦得一塵不染,將昨夜留下的酒漬、香灰、瓜果皮屑、碎瓷殘盞收拾乾淨。」
「跑腿,更是樓裡最碎最雜的工作,替誰買胭脂水粉,替誰去藥鋪抓安神湯,還得替廚房送茶點、替帳房搬貨、替姑娘們傳話等等。」
老頭帶著他逛了一圈,介紹了他今天要做的工作,也給他介紹了幾位常駐的老雜工。
一整個瑤光樓就像一台華美卻從不停歇的機杼,前頭織的是歡笑與溫柔,後頭耗的卻是無數人的力氣與心血,而他這種新來的雜工,便是最不起眼的一枚齒輪。
可也正因如此,他才看得最清楚。
看得見樓裡白日的疲態,夜裡的繁華,姑娘們濃妝背後的倦意,龜公老鴇笑臉下的算計;也看得見那些藏在屏風後、珠簾後、香氣後的真相。
瑤光樓從外頭看,是個流光溢彩、紙醉金迷的地方,可真正走進來,才知道這裡不是什麼仙家瓊閣,而是一池被燈火映得太亮的深水。
表面浮著花,底下卻沉著泥。
許家明開始了今天的工作,後院那幾盆衣服,卻比他原先想的還難伺候。
他先從最厚實的外衫下手,把衣裳一件件從皂角水裡撈出來,按在青石洗衣板上,用掌根一寸寸搓開。水是井裡剛打上來的,涼得刺骨,手伸進去沒多久,指節便凍得發紅。那些衣裳偏偏又沾了酒漬、菜油、脂粉,有些領口還蹭著淡淡口脂印,得先用皂角反覆揉開,再拿清水過個一遍又一遍。
最麻煩的還不是這些,而是姑娘們那些薄如蟬翼的紗衫與貼身小衣,輕得像霧,濕了之後更滑,稍微用力一些都怕扯壞了布料與線頭。
他只得放輕力道,一手托著,一手慢慢搓洗,生怕洗壞了一件,自己半日工錢都賠不起。
洗到後來,井邊木盆裡的水已換了三遭,他的袖口和褲腳也都濕透了,胸口悶著一股皂角味,手掌被水泡得發白起皺。
可當那些五顏六色的裙衫一件件擰乾,掛上晾衣繩,在陽光底下被風吹得微微飄動時,心裡倒生出一點說不出的踏實。
洗完衣服,連口氣都還沒來得及喘,便被人叫去前廳打掃。
白日裡的瑤光樓安靜歸安靜,髒亂卻是實打實的。
大廳裡昨夜留下的狼藉還未收盡,桌上的殘盞要收,地上的果皮瓜子殼要掃,灑翻的酒漬早已黏在地板上,得提水一桶桶潑了,再跪下去用抹布反覆擦。
最叫人皺眉的是幾間包房,門一推開,一股混著酒氣、脂粉和汗味的濁氣便直往臉上撲。有的桌上扣著半盤冷掉的菜,有的床榻旁歪著酒壺,還有一間連屏風都被撞倒了一半,想來昨夜不知鬧成了什麼模樣。
他提著水桶,從大廳擦到樓梯,再從樓梯擦到包房,等到最後把抹布擰乾時,腰都快直不起來了。
可也正是這麼來來回回地擦洗,他才慢慢看出這樓的另一面。夜裡這裡是香風醉人、燈影搖紅的銷金窟,白天卻像一張揉皺了的彩紙,得靠一群人在後頭拼命抻平抹順,到了晚上,才能重新擺出那副鮮亮地樣子。
把前頭收拾得七七八八,老媽媽才終於想起他這個新來的,揚手叫他過去,把一包銅驢往他手裡一塞,吩咐他去街上替幾位姑娘買東西。
「去吧,快去快回,別想著拿錢跑路,我這瑤光樓後面是有靠山的,你要是敢作那些偷雞摸狗的事,讓人把你腿打斷。」
許家明低頭一看,布袋裡不多不少,正好一小把銅驢,掂了幾下碰得叮噹作響。
老媽媽說得又急又碎,什麼城東劉家的胭脂、兩包皂角粉、一匣子薰香,還有後廚缺的蔥薑鹽巴,都得一趟帶回來。她說完又拿眼把他上下打量一遍,像是在看他會不會中途捲錢跑路。
許家明也沒多話,記牢了東西,轉身便出了門。
「體格這麼好?這王老龜今天出門踩屎了?」身後傳來老媽媽的喃喃自語。
這一趟跑下來,倒是把城南花街一帶的物價摸了個大概。
街角賣粗鹽的鋪子,一小包兩枚銅驢。皂角粉比想的貴了點,一包要三枚銅驢,兩包便是五枚。
至於姑娘們要的東西,那價錢就更飄了。
尋常木梳不過兩三枚銅驢,可一把雕花細梳,立刻能翻到八枚。
城東劉家的胭脂最是坑人,小小一盒,竟要十二枚銅驢,老闆還說這是看在瑤光樓常來買的面子上,才算了便宜價。
熏香也分高低,普通安神香十五枚銅驢一匣,若是加了花露和藥材的香餅,一匣便得六七十枚。
這還只是脂粉香料,若是再算上綢緞首飾,更加不是他這種人平日能碰得起的。
許家明一路記著數,心裡也慢慢有了點底。
原來十五枚銅驢,已夠在街邊買兩大張餅,還能添一碗熱清湯;若想省一點花,粗米能買上一小袋,鹹菜也能帶一罐。可落到這花街柳巷裡,還不夠姑娘們買兩盒胭脂。這地方花錢像流水,掙錢卻得靠命去熬。想到這裡,他對瑤光樓裡那些夜夜笙歌的熱鬧,忽然就看得更明白了點。
剛把東西一口氣帶回去,連腳還沒站穩,門外便又傳來喊聲,說是釀酒商送酒來了。
幾個幫工趕著車,把一罈罈封了泥口的酒卸在門前,酒封上還貼著紅紙,寫著什麼月藏春、星辰露、煙骨釀、斷雲燒等等,看著就分量不輕。
樓裡人不是細胳膊細腿,就是忙著別的工作,老媽媽看見剛回來的許家明,立刻指著那些酒罈叫他搬去庫房。
許家明走上前試了試,一壇酒入手沉得很,少說也有幾十斤,如果換成別人,估計得兩人合抬,他卻一手扶穩罈口,一手托底,硬是連著搬了好幾罈過去。
庫房在後頭偏角,陰涼又窄,酒一罈罈放上木架,空氣裡全是陳釀的迷人香氣。
來回搬了兩趟,額投上的汗水已經順著鬢角往下淌,手臂也被罈身硌得發麻。
老媽媽站在門口看了半晌,手裡搖著團扇,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你這小子,手腳倒比我想的俐落。」她半倚著門框,看許家明的眼神比早上多了兩分真切。
「肯吃苦,力氣又大,光拿來洗衣掃地,倒有些大材小用了。」
許家明把最後一罈酒放穩,抬手擦了擦汗,沒接話。
老媽媽便接著說了下去,語氣像隨口,話裡卻帶著試探:「瑤光樓夜裡客人多,酒一喝上頭,什麼人都有。有的撒酒瘋,有的借酒裝橫,有個壯實些的人鎮著,總歸省事。你若肯在這裡做長工,白天打雜做到中午,歇一陣,晚上再來上工,幫著護護場子,料理幾個鬧事的醉鬼,一個月給你二十五枚銀鹿。若有客人高興了,姑娘們看你勤快了,賞錢那是另算。」
二十五枚銀鹿!
這數字一進耳朵,許家明心口便微微一震,這可不是小錢!
剛剛在街上跑腿,他就摸清了這裡的幣值。
最小的是銅驢,刻印駝驢的銅幣,一千枚銅驢,可換一枚銀鹿。
刻印著六角鹿的銀幣就是銀鹿,一千枚銀鹿等同一枚金獅。
金幣上刻著四眼獅首的就是金獅,普通人要是能有一枚金獅,一年的吃穿都不用煩惱擔心了。
二十五枚銀鹿,不說他如今這副情況,就算是城裡尋常雜工,一個月能穩穩拿到這份數,也算能過得不差了。更何況還有賞錢另算。若真能長久做下去,至少往後不必再天天擔心餓肚子,說不定還能攢下點錢,替自己另謀出路。
可許家明嘴上仍沒立刻答應,只低頭說了句:「多謝媽媽看重,初來乍到的,讓我再想想。」
老媽媽倒也不逼迫,只是把團扇在他肩膀上輕輕一拍,笑道:「人往高處走,水往低處流。你先做著,想通了再來同我說。這樓裡缺的不是跑腿的下人,缺的是頂得住事的人。」
這話她說得輕巧,卻在許家明心裡落了個分量,嘴上沒答應,心裡卻已把這條路默默記下,真到了七日後無處可去時,瑤光樓這份工作,未必不能當個落腳處。
忙到這時,已經正午,後廚開了飯。下人們就在後廚旁的小桌上吃,一大盆糙米飯,一鍋鹹肉燉白菜,外加一鍋熱清湯。對瑤光樓裡的人來說,大概算不得什麼好吃食,可當許家明吃進嘴裡時,卻只覺得胃裡熱乎乎的,整個人像是重新活了過來一樣。幹了一上午的重活,連最普通的熱飯熱菜都能吃出幾分香來。
飯後本以為總算能歇口氣,誰知道下午還有不少事。
後廚讓許家明把各個房間要的茶水點心送上去。
這工作看著清閒,做起來卻也麻煩。哪間房要一壺熱茶,哪間房要銀露糕,哪間房不要雲綃餅,哪位姑娘只喝淡茶不碰甜食,哪位睡醒了得先送溫水漱口,全都得記住。
許家明端著托盤一間間送過去,腳步放得很輕,生怕磕了碰了。
送到二樓東頭最後一間時,門才推開一條縫,裡頭便伸出一隻白生生的手,把他連人帶托盤一塊兒扯住了進去。
「喲,新來的?」那聲音懶洋洋的,帶著剛睡醒的沙啞。
許家明抬頭一看,門內站著個穿淺紅薄衫的姑娘,髮絲散了一肩,臉蛋清素,看來是已經卸了妝。她倚著門,眯著眼把他上下打量一遍,忽然笑了。
「模樣倒是不差,身材也結實。」她伸手拿走托盤上的茶盞,眼裡帶著幾分逗弄,「你這樣的,光拿來搬酒掃地,多可惜。要不我去同媽媽說一聲,給你換身衣服,往廳前一站,說不定比那些油頭粉面的恩客還招人看。」
看著即便素雅不抹妝紅,也是好挺看的姑娘,許家明突然耳朵一下子就熱了,連忙低下頭,乾巴巴道:「姐姐說笑了。」
她見許家明窘成這樣,反倒笑得更歡,指尖在托盤邊沿敲了兩下:「原來還是個臉皮薄的。行了,去吧,別弄壞東西了,待會兒媽媽又要罵你。」
許家明放下新茶,收回舊的茶壺,幾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,走出老遠,還能聽見房裡隱隱傳來她的笑聲。那笑聲不算刺耳,卻叫他後頸都發熱,只覺得這地方果然連句正經話都難尋。
等這一圈茶水點心全送完,才終於算是下了工。
老媽媽坐在前頭帳桌旁,見許家明過去,便從抽屜裡摸出一包銅驢丟到他手裡。
數了數,竟有三十枚,不由愣了一下。按早上聽來的,今天的雜工錢應該只有二十枚。
老媽媽瞥我一眼,哼了一聲:「愣著做什麼?多出來那十枚,是看你還算能幹。洗衣、跑腿、搬貨,沒一樣偷懶。瑤光樓不養廢人,也不虧待肯賣力的人,拿著吧。」
許家明把那幾枚銅驢攥在手心,只覺得那冰涼的金屬邊角硌得掌心發疼,卻又叫人心裡發熱。三十枚銅驢,對這樓裡來說或許不算什麼,對他而言,卻是在他醒來後第一次賺到的錢。
今晚,不用在半夜餓醒罐井水了。
許家明低聲道了謝,這才出了瑤光樓。
下午的陽光已經沒那麼烈,街上來往的人卻比早晨更多。
許家明走回流民安置所的路上,先在餅攤前停下,花了十四枚銅驢買兩張熱騰騰的大餅,又去旁邊攤子添了一罐五銅驢的鹹菜,這就是他今晚的晚飯了。
路過烤肉的攤子,五銅驢一塊烤肉,他站著想了想,終究還是沒捨得多花那五枚銅驢,只聞了聞鍋裡飄出的肉香,便繼續往前走了。
銅驢在布袋裡碰撞,發出很輕的聲響。
一邊走,一邊默默盤算著今天見過的人、跑過的路、問過的價錢,還有老媽媽的那番話。
一個月二十五枚銀鹿的長工,白天打雜,晚上護場,聽著累,卻也確實是一條路。
人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候,能多一個選擇,總不是什麼壞事。
許家明抬頭望了望前頭灰撲撲的安置所屋頂,手裡拎著剛買的晚飯,忽然覺得腳步都比早上踏實了些。
這一天累得像被人拆了骨頭,可說到底,終究是靠自己的力氣,換來了第一份實打實的工錢。
而這,已經算是個不錯的開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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