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許家明便照著簡章上的地址,去尋邱北鋒的住處。
那地方不在城中最熱鬧的地段,而是藏在一條偏靜巷弄的深處。沿街走過去時,兩旁多是些半舊不新的民宅與小鋪,院牆斑駁,門楣低矮,既不寒酸到叫人望而卻步,也談不上半分氣派。若不是手裡有聽風樓給的簡章指路,尋常人從這巷口走過,多半只會當這裡住著某個尋常老住戶,未必想得到會有個私人教官在此授徒。
許家明找了片刻,終於在一扇半掩的院門前停下。
門上沒掛牌匾,也沒寫什麼「授武收徒」之類的字樣,只在門旁舊木樁上,用黑炭隨手寫了個小小的「邱」字,字跡粗直,像刀在木頭上刮出來的。院牆不高,從半開的門縫裡往裡一瞥,能看見院子不大,鋪著青石地,牆角堆著幾捆劈好的木柴,還有幾口舊酒罈靠著牆根排開,一眼就透著股不講究排場、只圖實用的風格。
許家明抬手叩了兩下門。
裡頭很快傳來一道不高不低的聲音。
「沒栓,進來。」
許家明推門而入。
院子果然不大,卻收拾得乾淨。正中偏左搭著個簡單的小棚,四根木柱,頂上蓋著防雨的油布與瓦片,底下支著一張矮桌,一只小泥爐架在旁邊,爐火正燒得通紅,火苗舔著鐵網,油脂滴落時發出滋滋輕響,帶著一股烤肉與炭火混在一處的香味。棚下坐著個男人,年歲約莫四十上下,身材不算特別魁梧,卻極結實,肩背寬厚,雙臂筋肉結實得像被捶打過多年的老石。面上有一道從鬢角拉到下頜的淡疤,眉壓得低,神情看著並不兇,卻自有一股叫人不敢輕視的冷硬。
他一手拿著酒碗,一手翻著鐵網上的肉串,腳邊還擱著一根包著舊布的長條物件,不知是刀還是棍。
這人,多半便是邱北鋒了。
許家明走上前,先抱拳行了一禮。
「晚輩許家明,見過邱師傅。」
邱北鋒抬眼看了他一下,那目光不快,很沉,像先從筋骨皮肉上掃過一遍,再落到人臉上。他沒急著接話,只把手裡那串烤得焦香的肉翻了個面,這才淡淡道:「哪來的?」
許家明把懷裡那本簡章取出來,雙手遞過去。
「從聽風樓買來的簡章,上面推薦我來這裡。」
邱北鋒接過簡章,低頭掃了一眼,隨手往桌上一擱,並不顯得多在意。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,喉結一動,才又看向許家明。
「想學什麼?」
「基礎拳腳、兵器都行。」許家明答得乾脆,「主要是想學些能保命的本事。」
邱北鋒聽了,嘴角似乎極輕地動了一下,也不知是笑還是什麼。他抬手指了指棚外一處空地。
「走兩步我看看。」
許家明微微一怔,隨即明白過來,便走到那片空地上,按著最樸素的法子站定,又往前後挪了幾步。他本就沒學過什麼正經架勢,這幾下動作自然說不上漂亮,只能看出身子骨不差,腿腳也算穩。
邱北鋒坐在那裡瞧了片刻,又讓他抬抬右臂。
許家明照做。
邱北鋒目光在他右臂結痂未盡的傷口上停了一瞬,又看了眼他掌心與手指上的老繭,這才嗯了一聲。
「沒底子,但身板還行。不是軟骨頭。」
這話不算誇,可聽在許家明耳裡,已算是個不錯的開頭。
他站回棚前,語氣更恭敬了些。
「邱師傅若肯收徒,我願意學。」
邱北鋒卻沒立刻說收不收,只拿起另一串烤肉,往炭火上慢慢一轉,語氣平平地把規矩報了出來。
「我這裡有基礎班,也有進階班。基礎班學費二十枚銀鹿,先交一半,剩下一半學完再補。」
二十枚銀鹿。
這數字許家明早在看簡章時便有些準備,可真聽人當面說出來,心裡還是免不了一沉。這學費不算低,甚至對他如今來說,稱得上很高。可若真能學到東西,這筆錢又不能不花。
他壓下心思,低聲問:「何時開課?」
邱北鋒把烤好的肉串放到盤裡,這才不緊不慢道:「這一批滿員了。」
許家明心頭微微一緊。
下一瞬,邱北鋒又接著道:「下一次開課,是下個月一號。」
這句話落下來,許家明反倒鬆了一口氣。
下個月一號,正好是他在瑤光樓做滿第一個月、能領到第一份月錢的時候。到了那時候,他手頭至少能寬裕不少,拿出十枚銀鹿的學費,還是可以的。這時間像是卡得剛好,既不會讓他因眼下囊中羞澀而硬生生錯過,又不至於拖得太遠。
他幾乎沒怎麼猶豫,便開口道:「那我報下個月的班。」
邱北鋒看了他一眼。
「想清楚了?」
「想清楚了。」
「錢到時帶齊一半。」邱北鋒道,「人來了,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。我這裡不收喊兩聲苦就跑的。」
「明白。」
邱北鋒點了點頭,也沒什麼多餘客套,只從桌邊扯過一張粗紙,在上頭記下了許家明的名字,又隨手按到一塊木板下壓住。
「記上了。下月一號清晨來。」
事情談到這裡,便算定下。
許家明再度抱拳行了一禮,鄭重道謝。邱北鋒只是擺了擺手,示意他自便,隨即又低頭去顧自己的酒和烤肉,模樣平淡得像方才不過順手記了一樁再尋常不過的小事。
許家明從那座小院出來時,巷子裡的日光已漸漸有了暖意。
事情比他預想的還順。沒有什麼刁難,也沒有被一句話打發回去,更沒有在門外碰一鼻子灰。雖說課還沒真正開始上,可至少,第一步已經踏出去了。下個月一號,只要他把第一筆學費湊齊,便能正式跟著邱北鋒學基礎的搏殺與護身本事。
這一念頭,像一枚沉沉的石子,穩穩落進心裡,讓他整個人都比來時踏實了幾分。
等他回到瑤光樓時,太陽已漸漸往西沉。
白日裡半睡半醒的樓,到了這時,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一點點喚醒了。前廳裡,伙計正忙著把桌椅擺正,地面擦得發亮,屏風挪到最合適的位置,珠簾也一串一串理順垂好。後廚那邊火氣漸旺,蒸籠揭開時騰起大片白霧,酒罈被一壇壇搬到前頭,杯盞也都洗淨擦乾,整整齊齊排成一片。樓上樓下的姑娘們則陸續起身,梳妝的梳妝,描眉的描眉,換衣的換衣,空氣裡脂粉香、花露香、熏香、酒氣,慢慢交纏成一股只屬於夜晚瑤光樓的旖旎氣息。
等最後一線天光被屋簷吞沒,檐下的宮燈便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。
先是門前兩列,再是廊下、欄邊、樓角、屏風後,暖黃、橙紅、淡金的燈火層層疊疊照開,像是有人在這座樓裡撒了一把碎金。白日裡略顯疲懶的朱欄黛瓦,被燈火一映,立刻活了過來。珠簾輕晃,光影流轉,連樓外水巷都被映出一片粼粼碎光。行人路過時,遠遠一望,瑤光樓便像一朵終於在夜色裡盛開的花,艷得明目張膽,卻又不至於俗氣,反倒有種叫人不由自主駐足的魔力。
客人也開始陸續上門了。
有的是常客,熟門熟路,一進來便往平日常坐的位置去;有的是新客,眼神先在大廳裡掃上一圈,再挑姑娘、挑酒、挑熱鬧。迎客的笑聲、杯盞碰撞聲、腳步聲、絲竹聲,很快便將整座樓烘得暖鬧起來。前廳正中央那方空出來的地方,此刻已搭好了舞台,紅毯鋪地,四角燃著香爐,薄煙裊裊而起,將舞台襯得越發朦朧。
第一輪節目,是幾位姑娘一起上台跳舞。
鼓點一響,裙擺便如花似水般在台上旋開。幾個姑娘身著輕紗彩衣,腰肢柔軟,步伐踩得極輕,轉身時水袖飛揚,像彩雲一團團在燈火裡流動。檯下客人們的目光幾乎都被拽了過去,有人拍掌叫好,有人笑著舉杯,還有人乾脆把手裡的賞錢往台邊擲去,叮叮噹噹落了一地。
待群舞退下,緊接著便是獨奏。
一位穿月白羅裙的姑娘抱著琵琶上場,坐在高腳圓凳上,指尖一撥,音色便如流水般瀉開。先是清清泠泠,像山澗滴水,漸漸又急了起來,似風過竹林,最後幾個重音一收,竟硬生生把滿堂喧鬧壓下去半瞬。台下有人聽得入神,也有人趁著這片刻安靜,低聲和身旁美人說笑,整個大廳像一鍋沸騰到恰好處的酒,香氣正盛,火候正濃。
再往後,氣氛便更熱了幾分。
有姑娘上台獨舞,腳步輕點,眼波流轉,舞到一半還含笑朝台下伸手,邀請賓客共舞一曲。
這便是樓裡最會吊人胃口的節目之一,也是最燒錢的節目。
底下有人開始喊價,三枚銀鹿、五枚銀鹿、七枚銀鹿地往上抬,誰價高,誰便能換得與那姑娘共舞半曲。笑聲、起哄聲、賞錢砸落的清脆聲響交雜在一處,把瑤光樓夜裡那種紙醉金迷的熱鬧推得越來越高。
許家明站在大廳一側,這是他作為夜工護衛正式上工的第一晚。
他不需像姑娘們那樣笑迎賓客,也不似龜公那樣滿場穿梭招呼,只需立在那裡,眼睛看著,耳朵聽著,留意哪桌酒喝多了,哪個客人說話聲高了,哪處起了苗頭。燈火從他肩頭流過,把他整個人映得更顯沉穩。偶爾有醉客說話大了些,或是手上動作不太安分,旁邊人一瞥見他那副不怎麼好惹的身板,往往便先收斂兩分。這一晚到底是瑤光樓平順的一晚,雖有幾個喝高了的客人胡言亂語,卻都還在可控制的範圍內,沒真鬧出什麼掀桌砸盞的麻煩來。
時間就在一輪輪歌舞與酒香裡慢慢流過。
等到夜深,鼓點漸歇,絲竹也不像前半夜那樣熱鬧了。最有錢、最能鬧的那批客人大多已盡了興,有的摟著姑娘回房,有的醉醺醺被扶上馬車,有的索性就趴在桌邊酣睡,等著人來抬走。廳裡的人漸漸少了,桌上的杯盞倒是更多了,空酒壺、殘茶、碎果殼與冷掉的點心渣散得到處都是。宮燈仍亮著,卻不再像前半夜那般耀眼,反倒像被這一夜的喧騰燒得有些倦了,光暈都柔了下去。
午夜時分,瑤光樓終於開始準備打烊。
伙計們收桌的收桌,扶人的扶人,姑娘們也陸續散去,有人回房卸妝,有人還倚在廊邊說笑,聲音都比先前低了許多。大廳中央那方舞台空了下來,只剩紅毯與幾縷未散的香煙,像一場繁華戲曲唱到尾聲後留在台上的餘溫。
許家明站了一整晚,肩背有些發緊,腿也微酸,可心裡卻還算安穩。
這就是往後他夜裡要做的事了。
不算輕鬆,卻也不至於讓人看不見頭。更何況,再過些日子,他還能拿這份月錢去學真正要緊的本事。想到這裡,這一晚的疲累似乎也沒那麼難熬了。
就在他準備跟著其他人一起下工時,二樓欄邊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。
「喂。」
許家明一抬頭,便見沈碧蘿正靠在樓上朱欄邊,手裡還拈著半把瓜子。她顯然已卸去白日那副散漫模樣,換了夜裡見客的妝束,眼尾微紅,髮間簪著一點碧色珠花,在燈火下像沾了夜露似的發亮。她垂眼看著下面,唇角一彎,笑意有些懶,也有些真。
「第一天正式上工,做得還挺好的嘛。」
她說這話時聲音不高,卻剛好能叫他聽清。
「站得像個樣子,眼睛也沒亂飄。至少今晚看著,比白天那根只會搬酒的木頭順眼多了。」
說完,她竟還很給面子地朝他點了點頭,像是這一句已算難得的口頭褒獎。
許家明站在下頭,微微一怔。
樓裡燈火正收,四下喧聲漸散,這一句不輕不重的話落下來,倒像給這漫長一夜畫了個意外不錯的尾巴。
「姐姐晚安。」許家明只是淡淡一笑,便走了。
沈碧蘿見他這副模樣,唇邊笑意更深了些,隨即一轉身,裙擺拂過欄邊燈影,慢悠悠地消失在二樓走廊深處。
瑤光樓的正式上工的第一夜,便在這一句帶著點戲弄、又帶著點認可的褒獎裡,落下了帷幕。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IOmCglkWlB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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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幾天搬家、事情多,更新速度會比較慢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