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客 - 第十七章。心魔。3810字

畢業考核這日，天還未亮，邱北鋒便帶著許家明進了大荒。

兩人沒有多說話。

清晨的大荒外圍，霧比往常更重。灰白色的霧氣壓在林間，樹影一重疊一重，像一隻隻立在暗處的沉默巨獸。腳下腐葉濕冷，踩上去沒有多少聲響，只有偶爾折斷枯枝時，才會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。

許家明今日帶得裝備很簡單。

一柄單刀，一只皮革腰包，傷藥、打火石、繃帶、肉乾，外加一小袋鹽丸。這些東西他這半年來帶過無數次，早已熟悉到閉眼都能摸清位置。

師徒二人一路往大荒外圍更深處去。

越往裡，林子越安靜。平日能聽見的鳥鳴蟲聲少了許多，連風穿過枝葉時，都像刻意放輕了動作。邱北鋒在前方行走，步伐平穩得像一柄插在鞘中的刀，不快，卻沒有一分多餘晃動。

許家明跟在後面，手指時不時壓在刀柄上。

他已不再是半年前那個見了靈獸就心慌的新手。鐵鬃角豨、裂尾山狸、赤紋火蜥、腐牙鬣犬、幽瞳貓妖，他都交過手，也都見過血。這段日子裡，他不止一次在大荒裡死裡求生，刀口與爪牙之間磨出的戰鬥本能，早已嵌進骨髓。

可不知為何，今日他心中仍有一股隱隱不安。

像霧裡藏著什麼。

像過去某個夜晚留下的腥風，又悄悄貼到了後背。

兩人行至一處亂石與枯木交錯的坡地前時，邱北鋒忽然停下。

他抬起一隻手。

許家明立刻止步，呼吸壓低，目光順著師父所指的方向看去。

下一瞬，他整個人如遭雷擊。

前方的坡地上，霧氣緩緩散開一縫。

一頭狼，正立在那裡。

它身形修長，四肢細而有力，通體灰黑，背脊上的毛色卻像被夜色染過，從頭至尾延伸出一道幽暗的墨線。它的耳尖微微顫動，金綠色的眼睛半藏在霧裡，冷冷望向這邊。最詭異的是，它明明只是站著，周圍霧氣卻像被某種無形風流牽扯，在它身側拉出幾道淡淡殘影。

曾經被獵殺的經歷，一股腦地湧出，許家明瞬間恐慌的直冒冷汗，握著刀柄的手不自覺地緊了又緊，卻總因掌心冒出的冷汗而打滑。

當初追殺許家明、幾乎將他逼入死地的那頭兇獸，已經死在藪夜刀下。

可這一刻，當同樣修長、迅疾、宛如陰影般的狼形出現在眼前時，那些被他壓進心底深處的記憶，還是轟然炸開。

腥風。

喘息。

身後緊追不捨的爪聲。

林間急促掠過的黑影。

那種無論怎麼逃，都像下一瞬就會被撕開喉嚨的恐懼，再一次咬住了他的心臟。

他的呼吸亂了，明明已握著刀，卻有一瞬間，連刀柄的觸感都變得遙遠。肩背繃得太緊，腿也像被釘在地上。

邱北鋒沒有回頭看他，更沒有安慰。

他只是站在前方，自顧自地開口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講一頭再普通不過的獵物。

「裂影噬風狼，二品速度型靈獸。」

「獨行，狡詐，極擅側襲與繞背。」

「奔行時能借風勢擾亂視線，速度快時，身側會拖出殘影。新手最容易被牠的影子騙，刀砍向虛處，真正的狼爪已經到了喉前。」

許家明僵在原地，額角不斷滲出冷汗。

邱北鋒仍舊不急不慢。

「牠的爪、牙、狼筋，都是值錢的材料。整張狼皮若能剝得完整，價格也很不錯。」

「弱點在腰腹與前肢關節，但你想打中，很難。」

「記住，不要追牠的影子。」

「看風，看草，看牠落足的泥。」

說完這些，邱北鋒終於往旁邊退了一步。

「去。」

只有一個字。

沒有鼓勵，沒有叮囑，也沒有替他擋在前面。

許家明知道，師父不會插手。

這一關，得他自己過。

裂影噬風狼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，迴過身，盯著許家明隱藏的大樹。

牠微微壓低身子，喉間滾出一聲低啞的嗚鳴。

那聲音不大，卻像一股魔音，扎進許家明腦裡。

許家明握著刀，腳步卻遲遲沒有邁出去。

他的眼前，狼影與記憶重疊。

他又像回到了那一日，回到那個只能逃、只能絕望、只能等著死亡追上來的自己。

可就在這時，他忽然想起了許多東西。

想起邱北鋒在院中一遍遍罵他站樁不穩。

想起第一次斬殺鐵鬃角豨時，血濺在手背上的溫熱。

想起沈碧蘿在清晨半睡半醒間，伸手勾住他的衣角，讓他一定要平安回去。

想起劍長星月下那柄輕若流光的劍。

從連自己從何而來都不知道開始，一步一腳印，艱難地在破妄城扎根，他已經走了這麼遠，不能再退回那個只會逃命的人。

許家明緩緩吐出一口氣，他的手重新握緊刀柄，指節微微發白。

就在他踏出樹叢的瞬間，裂影噬風狼動了！

霧氣被撕開，灰黑色的狼影幾乎化成一道貼地疾風，眨眼間便從坡地撲下。它不是正面直撲，而是斜切，身形一晃，左側拖出兩道殘影，真正的本體卻已繞向許家明右後方。

太快了！

許家明瞳孔一縮，本能地想轉身追影，可邱北鋒的話猛然響起。

不要追影。

看草。

他眼角餘光掃過地面。

右側枯草忽然向外倒伏。

真正的狼在右邊！

許家明幾乎是咬著牙側身沉步，刀鋒反手斜撩。

鐺！

狼爪與刀鋒擦出一串火星。

巨大的衝力撞得許家明手臂一麻，身形往後滑出半步。裂影噬風狼一擊不中，竟不戀戰，四爪落地的瞬間，又借力斜竄出去，身形連晃三下，霧裡頓時多出數道真假難辨的影子。

太難補捉！。

它不像鐵鬃角豨那樣直來直往。

也不像岩甲蠻龜那樣笨重。

這頭狼根本不和他硬碰，每一次撲殺都只在邊緣一沾即走，像一柄從暗處刺來又立刻收回的薄刃。

許家明連續擋了三次，衣袖便被撕開一道口子。

第四次，狼爪從他左肋下方掠過，帶出一道血痕。

疼痛讓他悶哼一聲，可也正是這一下疼，把他心裡最後那點凍住的恐懼徹底燒開了。

會疼，會流血，但不是不能擋，不是不能打！他還活著！

裂影噬風狼再次繞到他身後，兩道殘影一左一右，同時撲來。

許家明這一次沒有急著轉身，而是猛地一沉腰，腳下踩進濕泥，刀身貼近腰側，整個人幾乎縮成一張拉滿的弓。

風從背後來，真正的殺意，在左後！

他低吼一聲，身子驟然旋開，單刀橫掃，刀勢大開大闔，正是撼嶽斷潮的前半勢。

可裂影噬風狼太快，那一刀只斬中了殘影！

真正的狼身貼著刀風低伏而過，獠牙直取他小腿。

許家明心頭一寒，急忙提膝後撤，卻還是慢了一點。

噗嗤一聲，狼牙在他小腿外側撕開一道血口，許家明踉蹌一步，差點跪倒。

裂影噬風狼沒有給他喘息機會，立刻自側面再度撲來。許家明只能狼狽翻身，大刀斜架，整個人撞在一株枯木上，震得背脊發疼。

這一波打得太快，快到他幾乎來不及思考，快到耳邊只剩風聲、爪聲、刀鳴、自己的喘息聲，快到他每一刀都像是從死亡縫隙裡搶出來的。

邱北鋒站在不遠處，神情冷硬，始終沒有動。

裂影噬風狼繞著許家明遊走，速度越來越快。牠開始頻頻壓迫他的下盤，每一次撲擊，都逼得許家明不得不挪步，不得不承受小腿傷口被拉扯的痛楚，血一滴滴落在泥地上，也讓狼眼中的兇光越發濃烈。

許家明知道，不能再這樣被動下去。

速度，他拼不過，既然追不上，那便不追！

他忽然停下了過多的閃避，腳步下沉，刀鋒下垂。

整個人站在原地，像一塊被霧濕透的黑石。

裂影噬風狼似乎察覺到變化，沒有立刻撲上來，而是繞著他壓低身子，喉間發出細細的威脅聲。

許家明閉了一下眼，再睜開時，他不再盯著狼影。

他看地上的草，感受風的流向。

看落葉被風卷起的方向，觀察那頭狼每一次奔行時，真正踩實泥地留下的細小凹痕。

牠再快，也得落足。牠再像影子，也有重量。

風忽然從左側壓來，許家明沉著不動。

下一瞬，右前方一片枯葉毫無徵兆地被踩碎。

來了！他等的，就是這一瞬！

刀鋒恰逢其時的劈向右前方，也就在劈出的那一霎那，狼爪出現，腥風撲面！

那雙金綠色狼眼裡，甚至已映出他的倒影！

許家明猛地將左腿後撤，不是退，是迴轉！大刀借力後撤，刀刃與利爪划拉出刺耳的銳鳴！

狼身因為撲殺而騰空，無處借力，也無處變向！

許家明雙手握刀，腰胯擰轉，脊背如弓，手中大刀自左而右，借力打力，抓住牠未落地的瞬間。

「撼嶽斷潮──！」

刀勢像山崖崩落，又像長潮斷岸，帶著這半年無數次生死交鋒磨出來的精準，狠狠斬進裂影噬風狼左側肋下的柔軟之處！

噗！

刀鋒入肉，攔腰斬斷了近一半！鮮紅的內臟腸子噗啦啦地吐出，腥臭的狼血炸開。

裂影噬風狼發出一聲尖銳至極的慘嚎，整個身子在半空中扭曲翻滾，重重摔在地上。

可牠還沒死！二品靈獸的生命力，比一品兇悍得多。

牠拖著被斬開大半的身體，竟還想重新爬起，嘴裡發出嘶啞低吼，眼中兇光未散，竟還有再撲之勢。

許家明的攻擊未完，他深知裂影噬風狼的強大，大刀高舉，朝著狼首劈下。

裂影噬風狼抬頭，金綠色眼睛裡第一次露出類似驚懼的東西，牠想逃，四條腿卻被釘住了一般，只能巍巍發抖。

而許家明眼中，已沒有那日逃亡時的恐慌，只有必須斬盡心魔的決心！

大刀當頭劈下，裂影噬風狼的嘶鳴聲戛然而止。

整片林子，忽然安靜了。

快到極致的戰鬥，在這一刀後驟然停下，像被誰一把掐斷了所有風聲。

許家明看著腦袋像剪刀一樣裂開的狼屍，雙手握著刀，重重的喘息著，每一次的呼吸，都確確實實的證明他還活著！

刀尖滴血，一滴、兩滴，落進腐葉間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
他的呼吸很重，肩膀劇烈起伏，可他沒有倒下，他只是低頭，看著那頭死去的裂影噬風狼。

那張狼臉與記憶中的恐怖影子，終於慢慢分開。

不是同一隻，也不再是同一個他。

許久之後，邱北鋒才走過來。他先看了眼狼屍，又看了眼許家明身上的傷，確認沒有致命處，才淡淡道：「贏了。」

兩個字，很輕，卻比任何稱讚都重。

許家明鬆開了手中的大刀，大刀隨著本身的重量插入土中，他只感覺指節僵硬得發疼。

邱北鋒又道：「從這一刻起，你就是二品荒客了。也恭喜你，正式從我這裡畢業了！」

許家明閉上雙眼，昂起臉龐，胸腔裡那股繃到極限的氣，終於緩緩吐出。

風從林間穿過，霧氣散了些，陽光灑落下來，照在狼屍灰黑色的毛皮上，也照在許家明滿是血污的衣襟與刀鋒上。

邱北鋒踢了踢那頭裂影噬風狼。

「整頭狼，都是你的戰利品。」

許家明再度睜眼，看著地上的狼，忽然低低笑了一聲。

那笑聲很輕，帶著疲憊，帶著疼，也帶著某種真正放下後的暢快。

他沒有說豪言壯語，只是疲憊地蹲下身，將手按在那副逐漸冰冷下去的皮毛上。

像是在確認戰利品，也像是在和過去那個只會逃命的自己，正式告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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