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客 - 第十八章。正式畢業。2810字

林中血氣尚未散去，晨霧卻已被日光慢慢照薄。那頭巨狼伏在腐葉與泥土之間，灰黑毛皮上還沾著血，原本迅如鬼影的身軀，此刻終於徹底安靜下來。

邱北鋒蹲下身，先替許家明簡單處理了小腿上的傷。

「不深。」他看了一眼傷口，語氣依舊平淡，「回去好好敷藥，別碰髒水，過幾日便能收口。」

許家明低頭看著自己的血，又看了看地上的狼，忽然覺得這些疼痛也不算什麼了。

這一戰，他贏了。

不是僥倖逃走，不是靠旁人搭救，而是憑著自己的刀，正面斬下了這頭裂影噬風狼。

邱北鋒替他包好傷，便抽出一把獵刀遞給他。

「自己取。」

許家明接過刀，蹲在狼屍旁，開始剝取材料。

他這些日子早已學過許多次，可這一次，手上的感覺卻與以往全然不同。狼皮必須盡量完整，不能胡亂割破。邱北鋒在旁邊指點他如何從腹側開刀，如何順著皮肉之間的筋膜慢慢剝離，如何避開肩背與後腿幾處最容易撕裂的位置。

裂影噬風狼的毛皮很漂亮。

遠看是灰黑，近處細看，毛尖卻泛著一層極淡的銀青色，像夜霧裡的星空。背脊那一線深墨色尤其醒目，若做成衣領或披肩，必然極有氣勢。許家明剝到一半時，心裡便忽然冒出一個念頭。

這毛皮若做成大衣，沈碧蘿穿著，應當很好看。

她膚色白，平日又多穿碧色、青色、月白色的衣裙。這裂影噬風狼的皮毛冷而不暗，披在她肩上，應該會像夜色落在枝枒上。

念頭一生出來，便揮之不去。

許家明手上動作越發仔細，連邱北鋒都看了他一眼。

「這麼小心？」

許家明頓了頓，道：「想做件衣裳。」

邱北鋒一聽，便明白了幾分，也沒戳破，只淡淡道：「那就剝完整些。破了洞，裁縫補得再好，也差點意思。」

除了毛皮，狼爪、狼牙、狼筋也都一一取下。裂影噬風狼的爪子細長鋒利，末端帶著一點烏沉光澤，能打磨成暗器。狼牙則比尋常靈獸更尖，根部堅實，賣給懂行的人，價錢不會差。至於狼筋，乃是這類速度型靈獸身上最值錢的材料之一，適合製作弓弦。

最後，兩人又割了幾塊狼肉。

邱北鋒挑的是後腿與脊側的肉，說這兩處肉質最緊，血腥味少，拿來炙烤最好。其他部位不便攜帶，便只能留在林中。大荒之中，沒有什麼浪費一說，今日他們帶不走的，自有野獸與蟲蟻來收拾乾淨。

處理完一切，師徒二人沒有在原地逗留，帶著戰利品回了破妄城。

回城後，邱北鋒先領著許家明去了一家熟識的材料鋪，將狼牙、狼爪與部分狼筋估價入賬。至於那張完整狼皮，邱北鋒卻沒讓他賣，而是帶他繞去了城南一間老裁縫鋪。

那鋪子不大，門面也舊，招牌上的字被風雨磨得有些斑駁，可裡頭掛著的幾件皮衣、披風，針腳極密，裁剪利落，一看便知不是尋常手藝。

鋪主是個年紀很大的狐族婆婆，銀灰色耳尖從花白髮間露出來，眼睛卻精得很。她接過狼皮，只抖開看了一眼，便「咦」了一聲。

「裂影噬風狼？」她抬頭看了看許家明，「剝得倒還完整。」

許家明道：「想做一件狼皮大衣。」

狐族婆婆眯起眼，指尖撫過那道深墨色背線，點了點頭。

「給女子穿的？」

許家明微怔。

邱北鋒在旁邊喝茶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
狐族婆婆笑了笑，像是見多了這種藏不住心思的年輕人。

「若是男子穿，這皮可做短氅，利落。若是女子穿，便做長身大衣，肩領留這道墨線，袖口鑲灰銀毛邊，走動時會很好看。」

許家明聽著，眼前已浮出沈碧蘿披著它的模樣。

他沒有猶豫。

「就做女子穿的長身大衣。」

狐族婆婆問了大致身量，又拿炭筆在紙上簡單勾了幾筆樣式。許家明不懂裁衣，只憑記憶說了沈碧蘿的高矮胖瘦、肩窄腰細，說到後面自己都有些不自在。狐族婆婆卻聽得很認真，最後將狼皮收好，收了訂金，說半月後來取。

離開裁縫鋪時，邱北鋒才淡淡看了他一眼。

「捨得？」

許家明耳根微熱，卻沒有否認。

「我的女人。」

邱北鋒哼笑一聲，也沒再打趣。

下午，師徒二人回到邱北鋒的小院。

邱北鋒難得多生了些火，將帶回來的狼肉切成厚片，撒鹽，抹香料，再架在炭火上慢慢烤。裂影噬風狼的肉比鐵鬃角豨更緊實，烤熟後肉香裡帶著一點野性的辛烈，油脂滴進火裡，滋滋作響，火星飛起，像一群小小的金蟲。

邱北鋒開了一壇珍藏的青楓酒。

許家明平日不怎麼喝，可今天難得嘛！斬心魔！升二品！畢業了！

兩人碰碗，酒水豪邁入喉，辣意一路燒到胃裡，將早上殘留的寒意與血腥都燙散了點。邱北鋒沒有說太多恭喜的話，只在吃到一半時，抬起酒碗。

「從明天起，你就不必來我這裡了。」

許家明握著碗的手頓了一下。

邱北鋒道：「該教你的基礎，我已教完。後頭能走多遠，看你自己。」

許家明沉默片刻，端起酒碗，鄭重道：「多謝師父。」

邱北鋒看了他一眼，淡淡道：「你多活幾年。」

許家明笑了笑。

「好。」

那壇的酒不算名貴，烤肉也不精緻，可對許家明而言，卻比瑤光樓裡最昂貴的宴席都更有滋味。

因為這一頓，是慶祝他真正跨過了那道坎。

等他回到瑤光樓時，夜色已深。

身上帶著酒氣、炭火味、大荒裡的風塵，還有傷藥未完全壓住的血腥。可他腳步卻很穩，眼神也很亮。剛進後院，便看見沈碧蘿已站在廊下等他。

她沒有問結果，只看了他一眼，便知道了。泛著微弱波光的雙眸先是鬆了一口氣，隨即才慢慢浮起笑。

「回來了。」

許家明點頭。

「回來了。」

沒有喧鬧的慶祝，也沒有誇張的擁抱。

沈碧蘿只是走上前，輕輕拉住他的手，將他帶回自己房中。

屋裡早已備好了熱水。木桶裡水汽氤氳，香草葉在水面上緩緩浮動，燈光柔柔落下來，把整間屋子照得溫暖又安靜。

沈碧蘿替他解下外衣，看見小腿上的傷時，指尖微微一頓。

「疼嗎？」

許家明低聲道：「不疼。」

沈碧蘿抬眼看他。

他只好改口：「有一點。」

她這才輕輕哼了一聲。

「逞強。」

她沒有再多責怪，只仔細避開傷處，替他擦去臉上的灰土與脖頸間乾涸的血痕。布巾浸過熱水，帶著暖意，一點點拂過他的肩背、手臂與胸膛，像是把大荒裡的殺氣、泥濘與風霜，全都慢慢洗下來。

許家明坐在桶中，任由她替自己清理。

他忽然覺得，比起白日那場驚心動魄的搏殺，這一刻反倒更讓人心口發酸。

沈碧蘿沒有追問他如何斬狼，也沒有問他怕不怕。她只是把水撩到他肩上，替他洗去血污，又替他重新敷上藥。那動作很輕，輕得像怕碰碎什麼。

可許家明知道，她不是怕碰碎他的傷，她是怕他哪一天沒有再回來。

他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
沈碧蘿動作停了停，低頭看他。

許家明道：「今天贏了。」

「嗯。」她輕聲應著。

「超大一張的狼皮我沒賣，送去做大衣。」

沈碧蘿怔了一下。

「給誰？」

許家明看著她：「給妳。」

屋裡安靜了片刻。

沈碧蘿眼底那點笑意慢慢顫開，像水面被月光輕輕碰了一下。她偏過頭，似乎想用玩笑遮過去，卻又一時沒能開口。

最後，她只低聲道：「傻子。」

許家明也笑了。

「半個月後去取。」

沈碧蘿沒有再說話，只俯下身，從身後輕輕抱住他。她的額頭貼在他肩上，感受著頸間脈搏的微微跳動，呼吸很輕。

兩人就這樣靜靜待著。

窗外是瑤光樓漸歇的燈火，遠處偶爾傳來收拾桌椅的細響。大廳與前廳的喧鬧已經散去，這間房裡只剩水汽、藥香、燈影，和兩個人彼此貼近的呼吸。

他們都沒有把話說得太滿，沒有說永遠，也沒有說一定。

在破妄城，在大荒邊上，所有的承諾都太輕，也太容易被風刮碎。

可他們心裡都清楚，往後的每一天，無論刀口多險，大荒多深，夜色多長，都要平平安安地回來。

回到這盞燈下。

回到彼此身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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