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客 - 第十一章。孤獨的靈魂。5601字

時間匆匆而過，轉眼便是大半個月。

這半個月裡，許家明在瑤光樓的日子，已漸漸走上了軌道。

夜裡何時該站在前廳哪一角，哪桌客人一喝高便最容易起衝突，哪位姑娘出場時底下的人最愛起哄，杜媽媽一個眼神抬過來，是要他過去擋酒，還是要他把人遠遠盯住，他都已摸得七七八八。

人一忙起來，日子就像被誰捲著往前推，昨天還覺得遙遠的事，眨眼便踩到了腳下。

這天夜裡，瑤光樓照例燈火通明。

大廳中央的舞台上，幾個姑娘才唱完一支曲，底下便已是滿堂喝彩。絲竹聲、笑語聲、杯盞輕碰聲，混在暖香與酒氣裡，把整座樓都熏得如夢似幻。沈碧蘿今夜也下了樓，換了一身深碧色的長裙，腰間系著銀鈴流蘇，走動時不急不慢，裙擺從燈下拂過，像一尾滑進水裡的魚。她平日少有客人指名，多半只在前廳陪酒說笑，偶爾上台走一遭，便又退到角落裡去。

可今晚卻有些不同。

一名虎人富商，在幾輪歌舞過後，忽然點了她。

那人看著不像破妄城本地的。身形高大魁梧，肩寬背厚，臉上毛色偏深，兩道虎紋自額角壓下來，配上一雙金褐色的眼，頗有幾分外地來客常見的張揚與橫氣。他穿著一身織金外袍，腰間玉帶嵌珠，指上還套著兩枚厚沉沉的金戒，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一股不把錢當錢的闊綽勁兒。點人時也是抬手一指，語氣粗直，像點一壇酒、一盤菜那樣隨意。

杜媽媽雖只怔了那麼一瞬，隨即便已滿面堆笑，親自把沈碧蘿跟客人送了上去。

許家明在大廳一側看著，心裡不知怎的，輕輕一沉。

說不上是什麼感覺，只是那一瞬間，他下意識多看了一眼二樓那扇合上的包房門。燈火、笑聲、歌聲都還在繼續，樓裡熱鬧照舊，可他心裡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線，被悄悄繃緊了。

起初，房裡一切如常。

送酒送果子的下人進進出出幾回，門內傳來的也只是隱約說笑聲與杯盞碰撞聲。可沒過多久，樓上的動靜便忽然變了。

先是一聲瓷器砸地的脆響。

接著，便是男人暴怒的咒罵，隔著門板都能聽出那股惱羞成怒的凶戾。聲音太大，大到連樓下不少客人都被驚動，紛紛抬頭往二樓看去。又聽「砰」地一聲，像是桌案被狠狠撞翻，緊接著房門便被粗魯地一把推開。

那虎人富商從裡頭大步走出，臉色難看得像是要吃人，一邊扯著歪斜的衣襟，一邊破口大罵。

「你們瑤光樓是拿爺尋開心嗎！」

他聲如洪鐘，罵得整條走廊都震了三分。

「陰不陰陽不陽的賤貨，也敢往爺面前送？當爺是什麼破爛都吃得下的破落戶嗎！」

「晦氣！真他娘晦氣！」

杜媽媽幾乎是立刻便趕了上去，滿面賠笑地擋在他身前，又是賠罪又是勸聲，只差沒把腰彎到地上去。可那富商顯然正在氣頭上，根本不買賬，嘴裡的污言穢語一句比一句難聽。

「你這老虔婆也配同我說話？樓裡沒女人了不成，拿這種不男不女的東西糊弄我！」

「收著爺的錢，卻塞這麼個怪胎來，你們這破地方也不嫌髒了招牌！」

「信不信爺現在就叫人砸了你這樓！」

他越罵越髒，什麼「怪胎」「半陰半陽」「晦氣東西」一股腦往外倒，連樓下幾個老客人都不免露出些尷尬神色。可說到底，這事確實是瑤光樓理虧。沈碧蘿的情況，樓裡並不會逢人便明說，若遇上熟客也就罷了，偏偏今夜來的是外地虎人，又是個脾氣爆躁、面子看得比什麼都重的主兒，出了這樣的事，杜媽媽除了低頭送人，竟也沒有別的法子。

許家明站在樓下，手指不自覺地緊了緊，卻終究沒有動。

這不算尋常的酒後鬧事。

不是客人砸樓，不是故意行凶，更不是哪個醉鬼借機撒潑。真論起來，反倒是樓裡先藏了話頭，沒把情形說清楚。杜媽媽打圓場時，還不忘朝他那邊瞥了一眼，那意思明擺著是讓他別插手。

虎人富商罵罵咧咧地下了樓，杜媽媽一路陪著笑將人送出門，連賞臉不賞臉的客套話都說得格外低聲下氣。樓裡的絲竹一度停了停，可很快又重新響了起來，有人故作無事地舉杯，有人低聲議論幾句，更多的人則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，將這點風波當成夜裡眾多瑣碎熱鬧中的一片小浪花。

可許家明還是抬腳上了樓。

二樓那間包房門半敞著，裡頭一片狼藉。

原本擺在桌上的茶具碎了大半，白瓷碎片撒得到處都是，茶水潑了一地，沿著桌腳淌開，將地上的紅毯浸出一片深色濕痕。圓凳翻倒在一旁，果盤裡的霜燈柑和火絨棗滾得滿屋都是，連屏風都歪斜了一邊，像是被人粗暴推撞過。酒壺躺在角落裡，壺口裂了一道縫，裡頭殘酒一滴滴滲出來，將空氣裡原本的甜香攪得發苦發澀。

有兩個下人已匆匆進來收拾，一個蹲著撿碎瓷，一個提著抹布去擦地上的茶漬，動作麻利得近乎機械，像這樣的狼藉，他們早已不是頭一回見。

再往裡，臨著床榻的那一側，沈碧蘿正坐在床沿。

她背對著房門，肩背挺得很直，正慢慢將被扯亂的衣衫重新拉攏整齊。烏髮垂了一半下來，遮住頸後與耳際，只露出一段細白的側頸。她的動作很穩，甚至有些過分安靜，像方才那場難堪與喧鬧根本未曾落在她身上。

直到她略略偏過一點側臉，許家明才看清她右頰上的那道掌印。

那印子鮮紅得刺眼，五指輪廓清清楚楚地浮在白皙皮膚上，從顴骨一路拖到耳前。眼角沒有淚，睫毛也不曾顫得厲害，彷彿這樣的耳光與辱罵，她早已見怪不怪，甚至連委屈都懶得再為之費神。她只靜靜坐在那裡，看著下人匆匆進來，又匆匆收拾一地碎亂，神情淡得近乎麻木。

許家明站在門口，看了幾息，終究沒有說什麼。

他不是不知道，這種時候說什麼都輕。安慰太輕，憤怒太晚，替她出頭更像笑話。於是他只沉默地看了一眼，便轉身退了出去。

樓下的熱鬧很快又重新把那間包房吞沒了。

新一輪曲子開始，台上的姑娘又笑著起舞，酒壺重新滿上，宮燈仍舊暖亮如春。來來往往的客人照樣說笑、照樣押價、照樣為一曲一舞爭出高低。瑤光樓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，依舊是那個燈紅酒綠、香風醉人的瑤光樓。仿佛方才二樓包房裡那一巴掌，那一句句髒得入骨的辱罵，都只是被風稍稍掀起的一角帷幕，帷幕一落，便再沒人關心裡頭是什麼。

時間轉得很快，轉眼便到了半夜。

最後一批客人也散得差不多了，樓裡開始熄燈打烊。前廳裡，剩下的夥計低聲收桌，幾盞宮燈次第黯下去，只留走廊與樓梯口幾處照明用的暗燈還亮著。整座瑤光樓像被熱鬧熬了一整夜後，終於露出疲憊的底色。

許家明回到下人房，從自己包袱裡翻出那瓶先前剩下的傷藥。

他拿著藥，在屋裡坐了片刻，終究還是起了身。

二樓走廊已很安靜，只有風從換氣口吹進來，拂得珠簾輕響。許家明走到沈碧蘿房門前，停了停，才抬手輕輕叩了兩下。

裡頭先是沒有聲音。

過了一會兒，門才開出一道窄縫。

沈碧蘿站在門後，像是故意避著燈光，只露出未被打的左半邊臉。那一側依舊白淨，眼尾還帶著卸妝未盡的一點淡紅，乍看之下，竟像什麼事都沒有。可許家明知道，門後藏著的另一邊臉，還留著怎樣火辣辣的一記掌印。

他把手裡的藥遞過去。

「給你的。」

語氣很低，也很簡單，像怕稍微重一點，便會碰著她心上哪處暗傷。

沈碧蘿垂眼看了看那瓶傷藥，沒有立刻接，只隔著門縫看著他。夜裡光線暗，她的眸子卻顯得格外亮，像藏著些說不清的東西。

許家明本打算送了藥就走，剛想開口，沈碧蘿卻忽然問了一句。

「你也怕我嗎？」

這一句來得很輕，輕得像夜風吹過一片薄紗。可落在人心上，卻比那些粗鄙惡毒的辱罵還更重。

許家明幾乎沒有猶豫。

「不怕。」

他答得太快，快得像這答案早就在胸口放著，根本用不著想。

沈碧蘿眼底似有什麼極細的光，微微一動。

她盯著他看了兩息，又輕聲反問：「那你為什麼總躲著我？」

這回，許家明沉默了。

夜風穿過廊下，帶起一點涼意。遠處不知哪扇窗還未關緊，偶爾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許家明站在門外，手指還握著那瓶藥，幾秒過去，才有些生硬地移開視線，喉結輕輕滾了一下。

「我……」

他開了口，卻又停住。

沈碧蘿也不催，只安靜等著。於是那幾秒沉默，反倒叫廊下顯得更靜了。

終於，許家明低聲道：「不是躲。」

又停了停，才有些吞吞吐吐地補上後半句。

「只是……有些害羞。」

話一出口，連他自己耳根都先燒了起來。

門後靜了一瞬。

沈碧蘿沒笑出聲，只是唇角在陰影裡很輕地揚了一下，快得幾乎看不見。下一瞬，她忽然伸手，一把抓住許家明握藥的那隻手腕，力道不大，卻極快，像是早等著這一刻。

許家明還未反應過來，人已被她拽進了房裡。

門扇在身後「咔噠」一聲合上，將走廊最後那點夜風與光亮也一起隔絕在外。

屋裡只點著一盞小燈。

燈光昏黃，將整間屋子照得像籠在一層薄霧裡。許家明原本還有些慌，心口也在那一拽之下猛地亂了一拍，可當他真正看清沈碧蘿的臉時，那點慌張便頃刻散了，只餘下不加掩飾的心疼。

右頰上的巴掌印，在近處看更明顯了。

那片紅腫尚未消下去，邊緣還有些微微發熱的痕跡，落在她原本白膩的皮膚上，像有人拿極不講理的粗暴，生生毀了這張本該被珍重的臉。她卻像沒事人似的，倚在門邊，眉眼依舊帶著那點慣常的散漫笑意。

許家明握著藥瓶，聲音不自覺低了下來。

「還疼嗎？」

沈碧蘿看著他，眼神像是被那句話輕輕碰了一下。

她本想照常拿兩句玩笑話打發過去，可話到嘴邊，卻忽然改了口，只低低道：「疼啊。」

說完，她微微偏了偏臉，讓那片掌印更清楚地映進燈下，又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撒嬌意味，輕聲補了一句。

「不過，你若親手給我上藥，或許就不疼了。」

許家明哪裡聽不出她是在故意逗他。

可這一回，他沒有逃避，也沒有像平日那樣被調戲兩句便窘得不知所措。他只是沉默片刻，便將藥瓶打開，低聲道：「坐好。」

沈碧蘿眸底笑意更深了些，卻也乖乖走到桌邊坐下。

許家明拉過凳子，在她對面坐下。桌上的小燈就在兩人之間，火光不盛，卻把人的輪廓都描得很柔。藥膏倒出來時帶著淡淡草木苦香，他指尖沾了些，伸出去時，動作比他自己想的還慢。

第一下碰上去時，兩人都微微頓了一瞬。

沈碧蘿的皮膚很細，細得像上好的瓷，指腹一貼上去，便能清楚感覺到那片紅腫裡透出的微熱。許家明怕她疼，手勁放得極輕，像不是在替人上藥，而是在碰一件稍重一點便會碎掉的琉璃。他的指尖帶著常年做粗活留下的薄繭，粗糙裡卻有種異樣的穩。那一點點冰涼藥膏，在她臉頰上慢慢抹開，草木苦香被體溫一蒸，竟又透出一絲很淡的清氣。

沈碧蘿沒再說話。

她只是微仰著臉，任由他替自己上藥。燈火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層很細的影子，隨著她眨眼時輕輕顫動。那雙睫毛很長，一下一下地掀起又落下，像撥在人心口的羽翎。她呼吸很輕，卻近在咫尺，帶著一點茶香、一點花露香，還有屬於她自己的，若有似無的氣息，幽幽地浮在兩人之間，像蘭草初沾夜露。

許家明垂著眼，專注地替她上藥，目光卻總免不了落到她臉上。

那片掌印下，是過分細膩的肌理，薄薄的皮膚裡透出隱約的血色。她的鼻梁不算太高，卻生得秀氣，唇色也淡，被燈一映，便顯得很柔。離得這樣近，他甚至能看清她眼尾還殘著一點被擦淡了的胭脂，以及耳際一縷未攏好的髮絲，輕輕蹭在頸邊。

屋裡太安靜了。

安靜得藥膏抹開時那一點細微的摩擦，都像在耳邊放大了。安靜得兩人的呼吸交纏著，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，正一絲一縷地從燈火、藥香、肌膚與眼神裡，慢慢織出來。

許家明的手指微微一停。

沈碧蘿卻就在這時，忽然彎了彎眼。

「你再這麼看著我，我可要以為你不是在上藥，是在占我便宜了。」

一句話，像輕輕戳破了屋裡那層越積越濃的曖昧。

許家明一頓，耳根果然又紅了，手也略略往後退了退。沈碧蘿看著他這副模樣，竟低低笑了一聲，那笑意不重，卻終於把先前壓在眉眼間的那點灰沉衝淡了些。

她靠在椅背上，靜了靜，忽然開口。

「其實也沒什麼。」

這話沒頭沒尾，卻像是從很深的地方，慢慢撥出來的。

「今天這種事，我不是第一回碰上了。以前也有，往後也還會有。」

她看著桌上那盞燈，聲音很平，平得近乎淡漠。

「我打小就是這副身子。旁人怎麼看我，我從小就知道。父母覺得我是怪胎，養在家裡都嫌丟人，從沒給過我什麼正常的疼愛。八歲那年，家裡實在過不下去，就把我賣進了瑤光樓。」

她說到這裡，唇邊甚至還帶了點若有似無的笑，像是在說旁人的舊事。

「起初我還會哭，還會怕，後來就不會了。樓裡待得久了，見得人多了，我也就慢慢明白，有些東西不是你裝得像，便能變成真的。姑娘們裡頭，有人可憐我，有人躲著我，更多的，是把我當個笑話。客人裡頭，也不是沒人點我，可多半都帶著獵奇心思，真到了近前，又嫌我髒，嫌我怪，嫌我不像個正經女人。」

她垂下眼，指尖輕輕摩挲著桌邊。

「所以啊，我早就習慣了。樓裡的人笑我，我聽著。客人罵我，我也聽著。反正天底下能容我這麼一個怪胎的地方，本來就不多。瑤光樓再不好，至少還肯留我一口飯吃，一張床睡。我有時候想，人若只能在泥裡活，那就別老抬頭看天了，免得徒增難受。」

說到最後，她語氣裡竟沒有多少怨。

不是不委屈，而是委屈得久了，像把那些刺都磨平了，只剩下一種近乎疲倦的平靜。

許家明聽著，沒有打斷。

他本就不善安慰人，更何況，有些傷口不是一句「別難過」便能蓋過去的。

他只是安靜坐著，替她把最後一點藥膏抹勻，然後將藥瓶放回桌上。

片刻後，他也低聲開口。

「我也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。」

沈碧蘿抬眼看他。

燈火在他側臉上投下一片淺影，讓原本就不怎麼外露的神情顯得更深。

「我是在一處獸穴裡醒過來的。」他道，「醒來時，一絲不掛，腦子裡一片空白，連自己是誰、為何會在那裡，都不知道。往前想，什麼也想不起來。只知道四周全是腥臭味，骨頭渣子，還有野獸留下的抓痕，像我原本就該死在那裡。」

沈碧蘿沒說話，只靜靜看著他。

許家明眼神有些遠，像是又看見了那段記憶盡失後最混亂的日子。

「後來我逃出來，差點又死在路上。被兇獸追，被人救，被帶進這座城，才勉強撿回一條命。這段時日看著像是一步步站穩了，可我心裡其實一直是空的。旁人都有來處，有名字，有過去，我卻什麼都沒有。」

他停了停，嗓音低沉下去。

「許家明這個名字，是我醒來後留下的。可這名字到底是不是我的，我也不知道。它代表著誰，代表著什麼，我更不知道。有時候夜裡一個人待著，我會忽然想，我從前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？有沒有家，有沒有認識我的人，甚至……有沒有人在找我。」

屋裡的燈火輕輕跳了一下。

沈碧蘿的目光，慢慢落在他臉上，那裡沒有誇張的悲色，也沒有刻意壓抑的痛苦，只有一種極深的茫然，像人在霧裡走得太久，連自己原本要往哪個方向去，都快辨不清了。

這一刻，兩人忽然都沒有再說話。

沒有誰去安慰誰，也沒有誰故作輕鬆地岔開話題。只是這樣靜靜坐著，望著彼此，像終於看見了對方身上那些平日被笑意、被沉默、被日常瑣碎掩住的裂縫。

一個從小被當作怪胎，活在旁人的目光與嫌惡裡。

一個從獸穴中醒來，失去過往，連自己是誰都無從確定。

他們都在這座破妄城裡努力活著，也都在旁人看不見的地方，一次次獨自咽下那些說不出口的孤獨與惶惑。

而此刻，這些東西不必解釋，也不必粉飾。

只要說出來，便已足夠。

屋裡很安靜。

安靜得只剩下燈芯偶爾爆出的一點細響，和兩人交錯在一處的呼吸聲。那盞小燈不算亮，卻把桌邊這一方天地照得格外溫柔，像是外頭整座城的風霜，都暫時被隔在了門外。

過了許久，沈碧蘿才很輕地開口。

「謝謝你送藥來。」

這一聲，比她平日任何一句調笑都輕，也都真。

許家明看著她，微微搖了搖頭。

「不算什麼。」

又坐了片刻，他才站起身來。

「時候不早了。」他低聲道，「你也該休息了。」

說完，他起身往門口走去。

屋裡的燈影被他身形拉長，斜斜映在牆上。

沈碧蘿坐在原處，看著他背對自己一步步走向門邊，眸光輕輕閃了閃。

就在他手指即將碰上門栓時，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衣料摩擦聲。

下一瞬，一雙手臂從後頭抱住了他。

那擁抱來得很輕，卻抱得很緊，像是怕稍一鬆手，面前這點剛剛抓住的溫度，便又會從指縫裡溜走。

許家明整個人微微一僵。

沈碧蘿的額頭抵在他背上，聲音低低的，帶著一點幾乎聽不出的顫。

「留下來陪我，可好？」

房內安靜了幾息。

門外走廊空寂，夜風穿過欄下，將最後幾縷未收盡的燈影搖得發顫。房門緊閉著，裡頭的人聲聽不分明，只能看見窗紙上映著兩道極淡的影子，交疊了一瞬，而後那盞小燈便在窗後慢慢暗了下去。

整個房間，徹底隱進了夜色裡。

走廊盡頭的暗影中，杜媽媽不知何時站在那裡。

她手裡攏著團扇，目光落在那間已熄燈的房上，臉上神情淡淡，既看不出驚訝，也看不出笑意，倒像是對這世上許多事，早已見得太多。

良久，她才極輕地低聲念了一句。

「殘燈人並倚，冷月影初雙。」

話音落下，裙角從廊下暗處無聲掠過，整個人也隨之消失在沉沉夜色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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