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客 - 第十二章。因為我喜歡妳。5159字

初晨，天色還只是將亮未亮。

窗外有一線極淡的灰白，從未合嚴的窗縫裡滲進來，落在帳幔邊緣與凌亂床褥上，將一夜荒唐後留下的痕跡，照得朦朦朧朧。

許家明醒來時，先感覺到的不是光，而是懷裡的溫度。

沈碧蘿正依偎在他胸前，睡得很沉。她一頭青絲散在他臂彎與枕上，像一蓬被夜色浸透的水草，帶著殘留的香氣。她的臉半埋在他肩頸旁，呼吸輕而暖，時不時拂過他鎖骨處的皮膚。被衾底下，兩具身軀還貼得極近，近到某些不該忽視的觸感都還清清楚楚地交纏著，像昨夜殘餘下來、尚未完全褪去的火。

那一瞬間，昨夜的記憶便猛地翻了上來。

昏黃燈影，凌亂呼吸，交纏的衣帶，指尖與肌膚之間一寸寸升溫的試探，還有最後那種幾乎帶著失控意味的放縱與癡纏。她分明生得柔，偏又藏著與尋常女子截然不同的反差，那種香豔之中帶著幾分危險與陌生的獵奇感，像一把纏了花絲的薄刃，叫人明知不該，卻偏偏越陷越深。

許家明呼吸一滯。

他幾乎是立刻便察覺到，自己身體又起了反應。

那感覺來得太快，叫他連耳根都跟著燒了起來。他低頭看了眼還睡在自己懷裡的沈碧蘿，心頭頓時亂成一團，像是驟然被人掀開了什麼最不知所措的地方。於是他只能竭力放輕動作，一點點將手臂從她頸後抽出，再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，摸下床去。

地面微涼。

他幾乎是逃一般地撿起散落在床邊的衣物，低著頭飛快穿好。系衣帶時，手指都因過於匆忙而打了兩次結。待到一切勉強整齊，他甚至沒敢再多回頭看一眼，便快步走到門邊，壓著聲音將房門拉開一道窄縫，閃身出去，又極快地把門合上。

整個過程，像一場倉促的潰逃。

而房內重新安靜下來後，床上的沈碧蘿，卻慢慢睜開了眼。

她其實早就醒了。

在許家明呼吸亂起來的那一刻，在他手忙腳亂想把自己從床上剝離出去的那一刻，她便已清醒得不能更清醒。只是她沒有出聲，也沒有伸手去拉他，只靜靜地躺著，任由他像受驚的鹿一樣，匆忙地離開。

房門關上的聲音很輕。

沈碧蘿看著那扇重新合攏的門，安靜了好一會兒，才緩緩翻過身，將手掌按在許家明方才躺過的位置上。

那裡還有餘溫。

被褥間，也還留著屬於他的氣息，淡淡的，不是香，也不算多好聞，只是很乾淨，很實在，帶著一點男人身上的汗意與藥草味，像一種會讓人不自覺心安下來的存在。

她低頭，極輕地嗅了一下。

眼底原先浮起的一點笑意，像是被這點溫度悄悄養了出來，柔得近乎發亮。可那光亮只停了片刻，便很快被別的東西壓了下去。

落寞，遲疑，還有一種她自己也不願承認的微弱盼望。

到最後，這些情緒都只化成了一聲極輕的、幾不可聞的呼吸。她將那片餘溫慢慢攏進掌心，垂著眼，什麼也沒說。

此後的半個月，像被誰拿刀子乾淨地切開了。

兩人誰都沒再提那一夜。

在瑤光樓裡碰見時，許家明照樣站他的崗，搬他的酒，夜裡守著大廳與前廳，目光從不往二樓那抹熟悉的碧色上多停半分。沈碧蘿也照舊說笑、照舊迎客，甚至連從他身邊走過時，都像只是在經過一根柱子、一扇屏風，眼神淡淡地掠過，連半點波瀾都不肯外露。

他們像是默契地將那一夜封進了誰也不去碰的地方。

沒有再對過眼，也沒有再說過一句私下的話。

彷彿那場旖旎纏綿，不過是一場太熱、太亂、太短促的夢，天一亮，便什麼都不該剩下。

可夢雖散了，日子卻還得往前走。

很快，到了許家明在瑤光樓做滿一月的日子。

那天夜裡下工後，杜媽媽把月錢交到他手裡，整整二十枚銀鹿，沉甸甸一小包，壓在掌心裡，比任何空口白話都更叫人踏實。那是他真正靠自己，在這座破妄城裡掙到的第一筆完整月錢。每一枚銀鹿都帶著分量，像把他這些日子夜裡熬過的困倦、挨過的疲累，都一一錘成了實實在在的東西。

許家明將那包銀鹿仔細收進布包裡，第二天一早，便去了邱北鋒的小院。

這一次，他不再是空手上門。

十枚銀鹿的先期學費，一枚不少地放在桌上時，邱北鋒只低頭掃了一眼，連價都沒再提，只嗯了一聲，便將錢收起，讓他從當日起正式跟著上課。

自那之後，許家明的日子便越發緊密起來。

白天習武，晚上上工，像被兩股力量一前一後扯著往前走。邱北鋒教人的法子，和他那張臉一樣，沒有半點花俏。站樁、提氣、走步、擺肩、沉腰，基礎一練便是反反覆覆地練。拳怎麼出，肘怎麼收，刀握在哪個位置，步子錯一寸，整個身架便要重來。

開始那段日子，許家明常練得兩腿發顫，肩背酸得像被人生拆開又重接回去。夜裡再去瑤光樓站崗時，渾身的筋骨都像被磨過一遍。

可也正因如此，他身上的變化，才一日日顯出來。

原先只是單憑一身力氣與耐性撐著，如今卻漸漸有了真正的架勢。步子變穩了，腰背更沉了，目光也不再像初進破妄城時那樣總帶著一絲壓不住的茫然。練到後來，他出拳時肩肘連成一線，提刀時也知道如何把力道藏進腕骨與腰胯之間，不再只是蠻力使然。邱北鋒嘴上不怎麼誇人，卻也有幾次在他收勢後，淡淡說過一句「還行」。

在邱北鋒那裡，「還行」已算是極難得的褒獎。

於是時間就在這樣的緊繃裡，匆匆又過去大半年。

大半年後，許家明的基礎已練得極扎實。站樁能一站小半個時辰不晃，拳腳刀架也都有了樣子，面對普通醉客與尋常混子時，已不會像最初那樣只憑一股狠勁硬頂。

這日午後，邱北鋒在院中看他練完一套短刀，終於開了口。

「基礎差不多了。」

許家明收刀而立，額上掛著汗，胸膛還在微微起伏。

邱北鋒坐在棚下，端著酒碗，看他的目光比往日多了一分真正的審視。

「下個月起，你不用再只練這些死架子了。」

許家明抬眼：「師傅的意思是？」

「改上實戰課。」邱北鋒道，「白天我會帶你去大荒外圍走一走。不是叫你送命，是讓你看、讓你聽、讓你知道真碰上活物、碰上意外、碰上血味和死氣時，手腳該怎麼動，心該怎麼穩。功夫再高，沒有實戰經驗，到頭來也只會臨陣腿軟，聞風喪膽。」

這話說得直，也說得重。

可許家明聽見「大荒外圍」四字時，心口還是不可抑制地一緊。

那股久違的陰影，幾乎是瞬間便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。獸穴、追殺、腥風、利爪貼著背脊掠過的死亡感，那些曾經幾乎將他撕開的恐懼，並沒有因這半年練拳習刀就真正消失，只是被他強行按在了更深的地方。

他沉默片刻，才低聲道：「有師傅帶著，應該不會有大問題。」

「自然不至於叫你白白送死。」邱北鋒喝了口酒，語氣仍舊平平，「可害怕這回事，旁人替不了。你得自己走過去。」

許家明點了點頭，沒有再說別的。

只是那一整日，這句話都像根細刺，悄悄扎在他心裡。

到了夜裡，去瑤光樓上工時，他整個人都顯得有些心神不寧。再加上這半年裡，沈碧蘿對他始終保持著刻意到近乎冷淡的距離，像有意在兩人之間畫出一條再清楚不過的線。她不再使喚他送茶點，不再倚在二樓欄邊拿話逗他，甚至偶爾在大廳裡與他迎面遇上，也只是很尋常地轉開視線，客氣得像對待任何一個陌生人。

這種平靜，比起當初那一夜的靠近，反而更叫人煩躁。

他一整晚都表現得有點浮躁，連杜媽媽都瞧出不對來。

等到夜深打烊，客人散盡，杜媽媽這才將團扇一攏，叫住了他。

「你今兒是丟了魂還是丟了錢？」

許家明回過神來，低聲道：「沒有。」

「沒有？」杜媽媽哼笑一聲，「你那張臉，就差把『我有心事』四個字貼腦門上了。」

她一向眼毒，最會從人臉色裡挑東西看。這會兒見四下已沒什麼人，便索性倚著廊柱，半真半假地同他閒聊起來。

「是為了大荒的事煩，還是為了樓裡的人煩？」

許家明白天去學拳腳，杜媽媽是知道的。

許家明一頓，沒接話。

杜媽媽一瞧他這反應，便什麼都明白了，頓時笑得意味深長。

「得，我就知道，不是為了拳腳，就是為了碧蘿。」

她抬扇點了點他胸口，語氣難得不那麼戲謔。

「你們兩個那點事，我不說，不代表我瞎。只是我看你們這半年，一個躲，一個更躲，躲得像兩隻淋了雨的貓，繞著彼此打轉，又誰也不敢先伸爪子。你倒說說，你們到底算什麼？一夜露水，各取所需，還是真心相交？」

這一句問得太直，直得許家明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。

良久，他才低聲道：「我不知道她怎麼想。」

「不知道，你不會去問？」杜媽媽翻了個白眼，「嘴長著是擺設嗎？」

說完，她又微微收了收神情，語氣放緩下來。

「碧蘿那孩子，和旁人不一樣。她受過太多心傷，吃過太多白眼，別看她平常大喇喇，其實凡事比誰都更小心，那些都是她害怕受傷的偽裝罷了。你若不往前走一步，她就算心裡有什麼想法，也只會縮得更深。她不敢奢求，這不是她薄情，是她害怕。」

「怕你只是一時寂寞，怕你也像其他男人一樣只是玩玩，怕你看見她赤裸的樣子後悔了，怕你嫌惡。」

「要是她只是像對待其他客人一樣待你，她何必這樣縮首縮腳？一樣大喇喇地調笑你幾句，一樣一副沒吃飽的拉你進房間纏綿，但她有嗎？」

「告訴你吧，你以為她給過很多男人嗎？就她那樣子，從她第一天當姑娘以來，就沒人與她過夜，頂多就是陪笑陪酒、吟詩作對。」

「她的處子身，是她自己用東西戳破的。她說就她那樣的人，這輩子是都沒人要了，不如自己破了，還能騙騙不懂得人，自己也是有人要的。」

這些話，就像一把刀，狠狠捅進了他的心窩。

他從沒嫌惡過，雖然有些難以啟齒，但他是真的沒有嫌棄過她，只當她是特別的，只是跟其他人有點不一樣罷了。

現在回想起來，那天早上害羞地匆匆離開，可能在她眼裡，就是清醒過後對她的嫌棄，所以她才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，小心翼翼迴避。

杜媽媽見他聽進去了，這才又慢悠悠補了一句。

「你若有一天要從這裡離開，那就帶她一起走吧。」

「她從小就被家裡當作垃圾一樣賣進了這裡，從來沒有離開過瑤光樓，她應該有人疼、有人愛，更應該看看這世間更多的風景。」

許家明沉默良久，忽然抬眼。

「媽媽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碧蘿的贖身金，是多少？」

「一金獅。」

這個數字一出口，連空氣都像沉了一下。

一金獅，不是小數。

放在破妄城裡，足夠買下一處像樣的小院，或讓尋常人家安安穩穩過上許久。對如今的許家明來說，更像一座一下望不到頂的山。

可他聽完後，竟沒有退縮，只是慢慢點了點頭。

「你若只是說說，就別隨意地給她希望。」她輕聲道，「若不是說說，那就去吧。」

那一夜，待樓裡徹底安靜下來，許家明終於又一次走向了二樓那扇熟悉的門。

他站在門外，抬手，輕輕敲了兩下。

屋裡很快傳來腳步聲。

房門開了一點，沈碧蘿站在門後，燈光從她身後照出來，將她整個人勾出一圈柔軟的邊。她顯然沒料到來的是他，眼神裡先是一怔，隨即便本能地生出幾分戒備似的平靜。

「這麼晚了，有事？」

許家明沒有像上次那樣只遞東西就走。

他站在門外，直直看著她，聲音低而穩。

「我能進去，和妳聊一聊嗎？」

這一句，主動得近乎笨拙。

沈碧蘿怔了兩息，沒有立刻讓開，也沒有拒絕，只安靜看著他。最後，她還是側過身，將門打開了些。

許家明走進去，反手將門掩上。

屋裡還是熟悉的樣子，香氣淡淡，燈光不盛。兩人隔著桌案站了一會兒，竟誰都沒有先坐下。最後還是許家明先開了口。

他沒兜圈子，也沒找什麼委婉說法，像是把一路上反覆想過的話，硬生生捧出來給她看。

「我想問妳一件事。」

沈碧蘿看著他：「你說。」

許家明喉結微動，卻還是說了下去。

「妳願不願意……和我在一起？」

屋裡的燈火微微一顫。

沈碧蘿像是沒料到他會把話說得這樣直，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愕然。

許家明卻沒有退。

「若不願意。」他聲音有些緊，卻一個字都沒含糊，「那就當那一夜只是各取所需。往後我們還是朋友，還是樓裡的人，不必再刻意躲著我，我也不會嫌惡妳。」

說到這裡，他停了停，目光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堅定。

「可若願意，我就努力攢錢，替妳贖身。」

沈碧蘿的指尖，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

許家明繼續道：「我已經跟著邱北鋒練了大半年，接下來，他會帶我去大荒外圍歷練。只要我努力，遲早能獨當一面。一金獅很多，我知道，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攢出的數目。可我不是隨口說說。」

他說這些話時，並沒有什麼山盟海誓的激昂，更沒有刻意裝出來的豪氣。只是很實在，很笨拙，也很真誠。

像一個本就不擅長說情話的人，將自己所有能拿得出手的未來，都一件件擺到她面前。

沈碧蘿站在那裡，久久沒有出聲。

她平日最會說笑，最會拿三分真心裹上七分戲謔，叫人摸不清她哪句是真，哪句是假。可這會兒，她卻像突然失了那份從容。眼底原本築得很好的牆，被這幾句話輕輕一碰，便悄無聲息地裂開了一道縫。

「你知道一金獅是什麼數目嗎？」她終於開口，聲音很輕。

「知道。」

「你知道贖一個人，不是光有銀錢就夠。你得有地方安身，得有命活著，得有本事把人帶出去，而不是今天說了，明天便凍死在街邊上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你也知道，我不是普通姑娘。」她看著他，眼底終於浮起一絲壓不住的顫意，「你若真的要跟我扯上關係，往後要聽的閒話，要受的目光，不會比我少。」

許家明沒躲，也沒遲疑。

「我都知道。」

他說完這四個字，往前走了一步。

「你當真不是騙我？」沈碧蘿聲音發顫。

「不是，因為我喜歡妳。」

「你真的不是一時衝動，或者心懷愧疚等等的同情心？」她的手緊緊著抓住了自己的衣角。

「不是，因為我喜歡妳。」

「你真的、真的不是……」

未等沈碧蘿話說完，許家明再次開口。

「都不是，只是因為我喜歡妳。」語氣堅定的，如同金石，如同大山。

屋裡頓時安靜得只剩燈芯細微的跳動聲。

許久之後，沈碧蘿忽然笑了。

那笑意很淺，卻帶著一點近乎發顫的濕氣，像是有人在她心口壓了太多年的雪，終於在這一刻慢慢融開了。

她抬手掩了掩眼，像是想遮住什麼，偏偏又遮不住。

「許家明。」她低聲道，「你這人真是……笨得要命。」

許家明沒有接話，只安靜看著她。

她放下手，眼尾已微微泛紅，卻還是笑著，像怕自己稍一不笑，便會顯得太狼狽。

「你若只是想來問個答案，那我可以告訴你。」

她望著他，一字一句，輕得近乎鄭重。

「我願意。」

這三個字落下來時，像是整間屋子的燈火都跟著柔了一瞬。

沈碧蘿吸了口氣，又慢慢道：「我願意，不是因為你說要替我贖身，也不是因為你說將來能獨當一面。是因為你今晚肯來，肯把話說出口，肯不把我當成一場做完就散的荒唐。」

她走近一步，停在他面前，聲音低低的。

「可你既開了這個口，往後就不能丟下我。」

許家明胸口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。

他低聲道：「不會，因為我喜歡妳。」

沈碧蘿看著他，眸光輕輕晃了晃，最後終於伸出手，抱住他，將額頭輕輕抵在他胸前。

那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擁抱，只是一個很輕、很慢、像終於肯把自己一點點交出去的動作。

許家明先是微微一僵，隨即抬起手，笨拙卻認真地將她攬進懷裡。

她的身子很軟，也很輕。

靠進來的那一刻，像一片漂了太久的葉子，終於有了可以停靠的水面。

兩人都沒有再說話。

窗外夜色沉沉，遠處還有未眠的風聲。屋裡的燈光安安靜靜照著他們，照著這兩個在破妄城裡跌撞求生、各自孤獨了太久的人，終於在某個夜深人靜的時候，把彼此摟進了懷裡。

過了很久，沈碧蘿才在他胸前悶聲開口。

「那你往後進了大荒，回來了，要第一個來見我。」

許家明垂下眼，聲音很低。

「好。」

「若受傷了，也不準瞞我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若哪天你反悔了……」

她話還沒說完，便被許家明輕輕打斷。

「不會，因為我喜歡妳。」

「煩死了，你除了這句沒別的了嗎？像個復語鳥，重複個不停，羞死人了！」

此刻的她，再也沒有往常的雲淡風輕、故作堅強，像個害羞的小女孩，不斷地搥打著許家明的胸膛。

沈碧蘿放棄了搥打，終究還是幸福的躺進他的懷中。

那一夜之後，他們之間那場被強行按下去的春夢，終於不再只是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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