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子澈思索著尹凡的話,腦袋裡閃過今天發生的種種片段,短短一晚上發生這麼多事,從陌生環境中醒來,被迫玩了一場岩漿遊戲,工具人玩家的存在,還有各種初現端倪的破碎線索,他被迫不斷吸收這些資訊,感覺腦袋有點過熱了。
「你認為,美德樂園為什麼存在?」蕭子澈想不明白,「你看我們的居住環境,乾淨,設備齊全,靠美德換金幣,能獲得每日所需,這個背後到底藏著什麼目的?難道是像國中的美德宿營?」
尹凡解開脖子上的第一顆鈕扣,敞開領口,露出喉結。他的姿態稍微放鬆一點,連眼神都沒那麼銳利了。
「我不認為這個系統的訴求這麼單純,只是要玩家遵守美德。」尹凡和蕭子澈說了陳建豪威脅玩家買營養膏的事情。
蕭子澈聽完皺眉,顯然對於陳建豪用「資訊差」唬弄玩家的行為感到反感。
「那件事情給了個重要線索——系統對於美德行為的定義,不等於人類心理的定義,我推測,系統對美德行為的判定,是要有『明確的』外顯行為。
明明陳建豪在威脅人,但糖果奶奶沒有反應,因為他沒有明顯的暴力行為,所以沒有美德失格。要像我一樣,真的讓人有『損失』,才會被判定傷害,但若是有道歉的表現,能夠減輕刑罰。」尹凡扯唇,眼神裡滿是嘲諷,「心裡悔過沒有用,要說出來讓系統知道。」
蕭子澈感覺不太舒服,但尹凡說的話有道理,他無法反駁,不情願地回了句:「這我同意。」
「另一方面,那個玩家幫陳建豪付錢,卻沒有獲得獎勵,可能是因為他沒有明確的『分享行為』,那時付完錢,陳建豪拿了營養膏就走,沒有像剛剛一樣傳遞水瓶的給與動作。」
「所以美德不是我們認知的內化於心,而是能被偵測的外顯行為?」蕭子澈托腮,陷入沉思。
「更明確來說,你以為美德是在規範自身,但若沒有第三者在場,所有的美德都沒有意義。」尹凡又鬆開了一顆扣子,露出鎖骨,他舒暢得喟嘆一口氣。
蕭子澈突然想到糖果奶奶在兩人登記宿舍時說的話,那時她說尹凡表現得很好,而自己則要繼續加油,感覺和尹凡的推測不謀而合。
同樣是張文豪摔出摩天輪車廂,蕭子澈奮力救人,失敗了未獲得表揚;但尹凡只是道個歉,他「刻意」推人的行為就被奇奇輕描淡寫成「不小心」。
一想到這件事情,蕭子澈感覺心口悶痛,縱使他知道張文豪不再是普通人,但終究是一條人命死在自己面前,還有無數個被異化成陶瓷地淘汰玩家,就算他見慣生死離別,但從沒有辦法習慣。
蕭子澈望向尹凡的神色複雜,他是個很厲害的男人,但他對於人命都能納入計算內,這件事情讓蕭子澈也不禁思考——若他有一天與尹凡為敵,自己會是什麼下場?
「在想什麼?」尹凡看蕭子澈久久不語,轉頭看著他。
「啊……」蕭子澈回神,趕緊隨口找了個話題:「我很好奇,這些美德行為要怎麼偵測?」
尹凡輕笑一聲,緩步走上前,他比蕭子澈稍微矮一點,視線正好可以清楚看到他的頸環。兩人距離驟然靠近,蕭子澈又聞到了他身上那股消毒水與香橙混合的味道。
距離很近,尹凡的體溫與氣息貼上他的皮膚,讓蕭子澈下意識吞嚥口水。
「這個頸環我曾經看過,是一環的最新技術,大多用於臨終關懷,可以偵測心跳血氧、腦波,還有行為。」尹凡垂眸,認真看著蕭子澈的頸環,他伸手,指尖輕觸金屬材質的環身,「嗯——看起來確實是有紅外感應器,正前方有鏡頭用於投影,如果我沒猜錯,後面可能還有一個腦波感測的感應器。」
尹凡轉身,微微低頭,露出一截脆弱的後頸,在柔和自然光下,更帶著病態的白,他說:「幫我看看。」
蕭子澈走上前,輕輕拉著頸環,尹凡悶哼一聲,頸環驟然被拉緊,卡在喉結上,有點不舒服。
「抱歉,你忍耐一下。」蕭子澈探頭,鼻尖幾乎貼在他的後頸,才終於看清,他說:「有,後面好像有個感應器,會發出綠光。」
「那就是了,我之前在一環參加麻醉醫學年會,廠商釋出最新型,正好我聽到。」尹凡轉身,重新調整一下頸環,「還有,我注意到,這裡無論是建材,還是營養膏的成分,都是來自一環的高科技。」
「所以你的意思是……幕後使者是來自一環?」
「至少不是那些只會拿蝴蝶刀的小混混做得到。」
「我最後的印象,是我在異常監控所,那時候我是想申訴一個異常罰則,結果才剛進去接待室就沒記憶了……」蕭子澈感覺胃袋又被拉緊了,好像知道真相越多不是好事,而是絕望地認知到逃出去的機會更加渺茫。
「我也差不多,我最後的記憶是在門關監控中心,那時我準備要做升環面試。」
「升環?你都二環了還能升上去?」蕭子澈睜大眼,每年升環的名額少之又少,若非有重大貢獻值得升環,一般人只要出生,是哪一環就是哪一環。
還記得他與同事們提及升環這件事,都說與其那麼辛苦拚升環,不如早點死一死,拚一次投胎到一環,不然二環也好。
「也沒升上去,就到這裡了,不值一提。」尹凡面對升環,反而沒有蕭子澈那麼激動。
「但是這代表——這個組織背後肯定是和一環有關……」他越說越小聲,彷彿被什麼東西壓著胸口,讓人喘不過氣。
他原以為有布朗家族的人在,或許還能靠著一環財團的力量,有一絲逃脫的機會……
「先好好活到明天吧,無法解決的問題,多想也只是浪費時間。」尹凡鎮定得近乎無情,「我要先洗澡了。」
說完,他從衣櫃裡翻找出沐浴用品,還有屬於他的換洗衣物。
美德樂園還提供了「制服」,白色長袖襯衫和淺灰色西裝褲,左胸繡有姓名,就像學校制服一樣,唯一不同的是,從前名字上方還會繡學號,但現在壓在名字上方的是環序。
尹凡兩槓,蕭子澈三槓。
在越外環,生活環境越落後,五環是辛勞的一級產業、四環做二級產業、三環是高階製造、二環則是先進研發與菁英培育、一環則是控制這個世界的大腦,所有的行政命令與決策,都來自一環。
「這制服真醜,不能把糖果屋的建造預算,挪一點在制服設計嗎?」尹凡不太情願地將衣服丟到床上,拿了內褲和浴巾去了浴室。
蕭子澈也拿出自己的衣服,看了一眼,這鮮紅的名字與橫槓設計,實在很難讓人喜歡。
名字上方的槓數,光看就讓人感覺讓被壓制住了,像是一輩子無法翻身的命運。
蕭子澈百般無聊,脫了衣服在地上做些伏地挺身和肘撐打發時間,比起動腦將這些線索系統性地拼湊出來,他更喜歡這種不用動腦的訓練。
身體的疲憊,讓他無法多想,只能聚焦在身上的每一塊肌肉上,反而讓他感到安心。
尹凡從浴室一出來,就看到在地上做肘撐的蕭子澈,他線條分明的背肌繃緊,更讓他驚訝的是他從右肩延伸至背闊肌的大片燙傷疤痕。
蕭子澈注意到尹凡洗好了,便站起來,他的身上出了一層薄汗,肌肉充血讓他的胸肌更為健壯,在燈光下散發光澤。
「練得不錯啊。」尹凡視線放在蕭子澈身上的肌肉,一滴汗從他的脖子滑下,一路凝聚汗珠,從斜方肌、胸肌、腹肌到人魚線滑落到褲子裡,尹凡欣賞著那滴汗,眼神像是看著一杯散發香氣的葡萄酒。
「哼哼,最不會背叛我的,就是這身肌肉!」蕭子澈故意彎臂,秀出自己的二頭肌。
「呵,正好換你洗澡。」尹凡繞過蕭子澈,走到自己的位置,穿上那件系統發放的制服。
蕭子澈的視線被尹凡左手臂上的刺青吸引。
尹凡的肌肉線條勻稱,皮膚白皙,連體毛都很少,因此他那從前臂延伸至肩膀的刺青,更顯得刺眼。
是朵曼陀羅花,恆環教的宗教代表花朵。
可用於麻醉的曼陀羅花,帶有毒性;在宗教意義上,代表著由內而外的圓滿,向內自省、對外則是秩序。
蕭子澈不清楚為什麼尹凡在身上刺青,但他出於禮貌與分寸,壓下自己的好奇心,收斂視線,轉身去洗澡。
等洗完澡,已是深夜,宿舍門外也沒了任何聲音。
他們說好了輪流守夜,尹凡守上半夜,蕭子澈守下半夜,以防止任何變故。
他們關了主燈,只留下一盞昏暗的床頭燈維持視線。
尹凡叫出投影螢幕,將所有的界面都看了一遍,除了能看到每個玩家的大頭貼、名字和環數之外,個人資訊也只有金幣和貼紙,看五分鐘就看完了,沒什麼有用的線索。
尹凡收起螢幕,轉頭看著隔壁的蕭子澈,他倒是很快就熟睡了,仰躺著的睡姿十分豪邁,熟睡的他嘴巴還開著。
「你……要吃巧克力嗎……」蕭子澈迷糊間,說了這句夢話。
尹凡原本沒有任何表情的臉,因為這句話微微凝滯。 他側過身、支著頭,藉著昏暗的床頭燈,由上而下審視著這張毫無防備的睡臉。
灰色的眸子緊盯著他,像是埋伏在夜色深處的獵食者。
記憶的閘門被這句無心的夢話撬開一角。 他當然記得,在那個大雪紛飛的日子,蕭子澈從懷裡拿出半融的巧克力,問了這句話。
尹凡伸出手指,隔著空氣,虛虛地描繪了一下蕭子澈皺起的眉頭,眼神裡閃爍著某種捉摸不透的光。
「……原來是夢到我了。」
尹凡無聲地動了動嘴唇,笑開來的嘴,露出一小截虎牙尖。
「晚安,小隊長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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