脫序的代價 - 033.誘惑的定義

蕭子澈將尹凡抱回輪椅上，壓著嗓音問：「何千山暈了，現在怎麼辦？」

「不能怎麼辦。」尹凡斜倚在椅背上，用手托腮說：「他已經過關了，你現在搞他，到時候下一關他搞你，別節外生枝了。」

蕭子澈聳聳肩，語氣輕鬆說：「那就好，我原本想如果你想對何千山動手，也是要這樣勸你的。」

尹凡聽完笑了笑，聲音裡帶著奚落回：「他這種的，還不值得我花力氣出手。」

何千山喪失行動能力，蕭子澈二人不再那麼戒備，整體氣氛輕鬆很多，邊走邊聊，可惜還少了點午後和煦的陽光，就能媲美悠哉的假日散步活動了。

蕭子澈經過何千山的時候，還非常貼心地把何千山挪到一邊，避免真的有人經過後把他直接輾過去。

「你還真愛多管閒事。」

「我和你認識，不就是因為我愛多管閒事嗎？」蕭子澈理所當然說。

尹凡沒有回應，一向善於巧辯的男人，此刻卻選擇沉默。

氣氛驟然的改變，像是一段悠揚的樂曲戛然而止，這讓蕭子澈不禁開始思考——是他剛剛說錯了什麼嗎？難道他剛剛那句玩笑，踩到尹凡的界限了嗎？

蕭子澈不清楚尹凡此刻在想什麼，但是尹凡不再說話後，輪椅尖銳的聲音又再度充塞他的聽覺，對黑暗的恐懼湧上，讓他感覺自己的某些意識正逐漸被拖到黑暗中。

蕭子澈不怕黑，但是他害怕火場內停電後的空間。

沒人知道通向出口的方向在哪，也沒人知道火舌會從哪個方向竄出來。

呼吸逐漸急促，那種帶著回音的喘息聲，漸漸地和防火頭盔內常聽見的聲音重合。

蕭子澈握緊輪椅的把手，粗糙的人造皮握把被他的手汗沁濕。

「尹凡——」蕭子澈再也忍受不了恐懼，他甚至開始出現了一點「正在配戴防火裝備」的幻覺。

「蕭子澈，等等。」尹凡剛好在同時，也開口打斷蕭子澈的話。

聽到尹凡的聲音，讓蕭子澈稍感安心，有種被拉回人間的感覺。

「怎麼了？」

「回到原路了。」

「呃？」蕭子澈未多加思索直接說：「鬼打牆嗎？」

「還記得在遇到何千山之前的轉角，我不是在一張求職廣告下的紙條，折了一角做記號嗎？」尹凡的聲音有點緊繃，「我們回到這張海報前了。」

「可是這次我們明明換了一條路走，不是嗎？」蕭子澈仰頭，回憶剛剛走的路線，喃喃說：「之前我們在轉角，選了眼睛塗鴉的方向；然後我們直走之後遇到岔口，遇到金幣路，選了沒有金幣的另一邊，順著路走，怎麼還是繞回來了？」

尹凡的手放在金屬扶手上，指尖敲擊著扶手，發出規律的聲音。

「不舒服的塗鴉和帶著誘惑的廣告、在岔口的金幣路、窗與門的二選一，信義美德誘導我們走『非短慾』的路。」尹凡梳理著手中的線索。

尹凡選擇的每一條路，蕭子澈都是同意的，根據他們推測的內容來看，在岔口總有完全對比的布置，暗示玩家應該選擇「不舒服」的那條路。

「但是我們迷路了，代表這裡面有假線索在干擾我們。」蕭子澈回：「剛剛沒有遇到門窗的選項，所以是塗鴉或是金幣路在誤導我們。」

「我問你……如果你是系統，你會隨機投放小紅鬼的出生位置嗎？」尹凡咬牙切齒說：「狗系統。」

「靠……」經尹凡一點醒，蕭子澈突然懂了。

「如果我是系統，我會把小紅鬼放在靠近出口的位置。」蕭子澈邊說邊思考：「何千山挺聰明的，他前進肯定不是瞎走，而是會選擇塗鴉路，或是金幣路的反方向，因為他預測這些是玩家會走的路。」

「也就是說，迷宮內的提示，不是給我們看的，是給何千山看的。」尹凡果斷做結論。

「這樣不合理啊！」蕭子澈驚呼著：「這樣跟美德的暗示搭不上吧？而且這麼優待鬼，也太不公平了吧！」

「不……還是有提示。」尹凡看著眼前滿牆的塗鴉與廣告，低聲說：「我們在這座迷宮裡最大的慾望就是找到出口。」

蕭子澈一愣——想找到出口難道也是慾望？

尹凡深呼吸一口氣，穩住自己的情緒，對尹凡而言，被情緒影響判斷是大忌。

過了半晌，尹凡終於開口：「或許一般玩家會被金幣路誘惑，而我們這種主要在解謎的則會被塗鴉誘惑；但在這迷宮內，無論是什麼類型的提示，本質都是誘惑！」

「屁咧？這樣最好走得出去啦！」蕭子澈也顧不得什麼克制音量，直接喊了出來。

「走得出去。」尹凡說，「只能選什麼都沒有的那條路。」

「你是說——」蕭子澈腦袋快速思考著方才尹凡的描述，因為他說得很詳細，足夠他在腦袋裡構築迷宮內的世界，「十字路口的塗鴉與海報是誤導，應該要選之前你說『燈光很暗』的那條？」

「信義是『使靈得潔、短欲不染我們的魂。』……」尹凡語氣中透著篤定說：「我們把重點放在『短欲』，但若系統把重點放在『潔』呢？塗鴉是染、廣告是染、金幣也是染，都是不同類型的慾望。」

「狗系統！」蕭子澈跟著罵了句，「怪不得奇奇在介紹的時候說什麼『不要被誘惑』，玩文字遊戲啊！」

「呵……可能這迷宮跟你當初預測的一樣，面積不會太大，只是因為有誘惑選項，所以會讓我們在同一個地方繞圈。」尹凡低頭看了一眼投影螢幕的時間說：「時間才剛過一半，還有機會。」

蕭子澈也不廢話，加快腳步推著尹凡趕路。

兩人順著原本推測的——不管牆上或地板的標示，只選乾淨沒布置的、光線昏暗的那條路，然後他們發現，原以為的死路的盡頭，其實是有巧妙的S型設計，所以才會讓人看起來像死路。

「所以門與窗……也是干擾項？」蕭子澈好奇問了，想當初他們一開始也是決定走窗，搬輪椅、爬窗框，費時費力。

「我更傾向窗與門是中性選項，主要是用來激化瞎子與跛子衝突的設計。」尹凡沉吟片刻，最終還是選了門。

「那我們之前爬窗爬辛酸的？」就算蕭子澈不覺得搬運尹凡辛苦，但被戲耍的感覺還是非常糟糕。

「呵呵……是啊，真是辛苦你了。」尹凡嘴上這麼說，但蕭子澈還是聽出了尹凡語氣裡愉悅的上揚尾音。

兩人約莫走了十幾分鐘，沿著那條乾淨得空無一物的長廊前進，直到盡頭處，是一條死路。

「走到底了。」尹凡回報眼前的情報，蕭子澈的腳步也跟著停下來。

「這條路沒有任何岔口，前面就是一面牆和——垃圾通道口。」尹凡一雙灰眸帶著冷意，望著窄小的門設有個金屬門檔，邊框上有一道淺淺的箭頭刻痕，指著那個窄小的廢棄物出口。

到底是指逃出迷宮的出口，還是垃圾丟下來的出口？

尹凡看著這道刻痕，陷入了思索。

「所以沒路了是嗎？」蕭子澈問。

尹凡轉身，伸手拉住蕭子澈的手。蕭子澈嚇了一跳，尹凡的手很冰，猶記得兩人在摩天輪對峙的時候，尹凡那時的手也很冰，他好像永遠都是冷的。

「這裡，有一道箭頭的刻痕，你摸。」尹凡引導蕭子澈摸上冰冷的磁磚牆面，蕭子澈的指尖摸出有一道銳利的劃痕，約莫十公分長的拖尾痕跡歪歪斜斜，像是誰用盡全力刻上的，鮮活又僵硬。

「如果是你在這個迷宮找到出口，會試著留下痕跡嗎？像這樣。」尹凡的聲音突然在蕭子澈耳邊傳來，很近，連他張嘴帶著濕潤感的口腔音都聽得很清楚。

蕭子澈不禁好奇，尹凡到底距離多近。

意識到這件事情的蕭子澈，又感覺頭皮發麻，連尹凡握著自己手的觸感好像又更清晰了。

「我會想辦法留下來……」蕭子澈開口說話的聲音微啞。

「是嗎？」尹凡輕笑著，「逃出去的代價是被系統這樣污辱，把自己當垃圾一樣爬出去，這樣你也願意嗎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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叮……

「尹凡……」蕭子澈驟然出聲打斷了尹凡。

「我聽到鈴鐺的聲音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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