脫序的代價 - 034.最終的信義

「過來了、越來越近。」

鈴鐺混亂的節奏撞進蕭子澈的腦裡，他能猜測何千山靠近的速度很快，可能是用跑的。

蕭子澈在那個瞬間感覺一股氣血上湧，尹凡剛剛說這裡沒有任何叉路，若是碰到何千山，那他們就真的被淘汰了。

淘汰了，就會死。

又有人要死了嗎？死在自己面前嗎？

蕭子澈在頭盔內的呼吸聲越來越粗重，不知為何他又開始產生了幻覺，來自火場、來自生死間、來自那段他不願想起又不敢忘記的過去。

——好熱的感覺。

蕭子澈一把抓住尹凡的手，順勢蹲下，摸向廢棄物出口，拉開金屬門檔，粗暴地將尹凡從輪椅拖下來，試著將他塞進那窄小的出口內。

「躲好！不要出來！」蕭子澈的聲音從頭盔內傳出，但尹凡還是能清楚捕捉到蕭子澈正在發抖，「這次我不會再丟下任何人了！學長，我會救你出去！」

蕭子澈看不到，現在他甚至聽不清楚，整個人陷入了一種混亂的狀態，回憶的陰影如山頂突然匯聚的大片雨雲，瞬間就將他壟罩。

整個世界變得奇異而斷裂，他聽到了何千山的鈴鐺聲、聽到尹凡拒絕獨自離開的回應、聽到自己的狂躁的心跳聲，這一切聲音又近又遠，他的大腦自動將這些訊息切斷了。

所有與外界的聲音，都變成了模糊不清的噪音。

耳鳴像根銳利的長釘貫穿了他的腦袋，強行將他的回憶透過那個血洞傾倒進來——在火場裡，高熱壟罩、疲憊襲來，掛在他身上沉甸甸的重量，正逐漸壓垮他。

所有的奔騰失控的記憶，最終與耳鳴和頭痛一起，收束在一句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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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你走吧，阿澈……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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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能再丟下任何人！我要留下來！我憑什麼活著！為什麼要救我！我不值得被說謝謝！我怎麼能這樣活著！我應該要豁出去的！我就該死在筋疲力竭的時候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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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能走！我不能走！我不能走！我不能走！我不能走！我不能走！我不能走！我不能走！我不能走！我不能走！我不能走！我不能走！我不能走！我不能走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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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啊啊啊啊啊——」蕭子澈怒吼出聲，用力得脖子都爆出青筋。

蕭子澈迷失了方向，一如在每一次的救援中，無盡的黑暗裡、分不清前後的長廊、隨時都可能爆炸的門後，都變成攀附在他身上拋之不去的夢魘。

「蕭子澈！」尹凡大喊，比雷聲更震撼，帶著破開一切的氣勢，將他強行拉回現實，「冷靜！何千山過來了！」

——冷靜！

蕭子澈胸口劇烈起伏，像是剛剛被拖上岸的溺斃之人，他半個人還埋在回憶內，卻在窒息前被尹凡硬生生拉出來。

他穩住氣息大口呼吸，然後試著去聽清何千山的鈴鐺聲，聽音辨位是他長年在火場救援累積的本能，他必須要辦到。

然而就在他凝神試圖在黑暗中辨認何千山的行動時，鈴鐺聲驟然消失。

「別慌，何千山在你面前一百公尺處，他現在捏住鈴鐺，也放慢腳步，但很快就會靠近你。」尹凡的聲音持續在他耳邊，「何千山頭部有明顯瘀青，腳步不太穩，你有優勢。他左手裡拿著貼紙，右手捏著鈴鐺，距離五十公尺、十公尺……」

尹凡的聲音劃破蕭子澈的黑暗，用自己的聲音繼續為他構築真實的世界。

即使何千山捏住了鈴鐺，但蕭子澈經過頭盔的聽覺強化，仔細聽依舊能捕捉到他的腳步聲，來判斷大致的方向。

「伸右手，五點鐘方向！現在！」尹凡大喊。

配合尹凡的提示，蕭子澈的右手直直伸出，然後準確地捏住何千山的左手。

蕭子澈右手一用力，將何千山的手臂直直往外旋，他聽到了何千山的哀號聲。

蕭子澈沒有給他喘息的空間，腳下一踢，順勢將何千山踹倒在地，右手緊緊捏住何千山的左手，不讓他有任何機會將貼紙貼到自己身上。

「蕭子澈——」何千山怒吼，他失控的喊聲嘶聲裂肺。

蕭子澈的長腿纏上何千山的肩關節，腳與手雙向拉扯，何千山痛苦的哀嚎傳遍整個走廊。

蕭子澈慢慢加大力道，趁著何千山的疼痛達最頂點時，又飛快換了姿勢，雙腳纏上他的脖子，鎖住他的手臂與頸部，最後何千山窒息暈了過去。

「呼……呼……」蕭子澈一邊注意何千山的左手，一邊將他踢開，站起來的時候有點暈。

蕭子澈又迷失方向了。

又要……

「蕭子澈。」尹凡的聲音傳來，「我在這裡，過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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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叮！

「天啊！蕭子澈與尹凡的不離不棄，真是信義的最高境界，奇奇真是太驚訝了，人類的信義難道真的可以突破生死極限嗎？這次他們的合作，讓奇奇太感動啦——」奇奇的聲音傳來，「我要給他們十金幣！太完美了！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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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子澈對於奇奇在耳邊的廣播置若罔聞，順著尹凡的聲音，慢慢走向他的位置。

尹凡的聲音是蕭子澈唯一的指引。

蕭子澈伸手摸到牆，然後慢慢往下探，在垃圾通道口的地方，他摸到了尹凡的臉，正當他想要收回手的時候，尹凡突然抓住蕭子澈的手。

「做得很好，蕭子澈。」尹凡說話時，頭微微側過，嘴唇擦過蕭子澈的手心，溫熱的氣息全吐在皮膚上。

蕭子澈下意識收手，但尹凡沒有鬆開。

「癢嗎？」尹凡輕笑著。

蕭子澈喉頭滾動，應聲的時候聲音還在發抖。

「因為我是活著的人，而你能感覺到與我的互動，也會有反應，這才是真實。」尹凡的臉頰蹭了蹭蕭子澈的手心，淺灰髮梢擦過，在蕭子澈的皮膚上留下麻癢的觸感。

「……謝謝你……」蕭子澈的尾音拉長，好像還有話沒說完，但他沉默片刻，還是選擇什麼都不說。

「呵，看起來正常多了，走吧。」尹凡說完，便拉著蕭子澈的手，引導他往通道內爬。

「好，你先走，我推你上去。」

蕭子澈在後面撐著尹凡往上爬，幸好這個通道坡度不算陡，尹凡單靠自己雙手也能前進，還不忘反覆說話引導蕭子澈前進的方向。

「我們到了！」尹凡的聲音聽起來也有幾分難掩的激動。

蕭子澈感覺身前拖舉的重量一輕，想必尹凡已經順利脫困了。

他在那一瞬間，有種全身都斷線的感覺，危機過後的無力湧上，讓他突然失去了前行的動力。

或許他不該出去。

戶外的微風吹過，揚起蕭子澈積壓在心底的煙灰，無聲提醒——他從未逃離過那一次火場。

學長永久留在了火場內，蕭子澈也有一部分的靈魂跟著燒成了灰。

「蕭子澈。」尹凡的聲音再次傳來，然後蕭子澈感覺那雙冰冷的手緊緊握住自己，「出來。」

尹凡帶著命令句式的語氣，不容蕭子澈多想，他一百八十五公分的壯碩身材，竟然硬生生被矮十公分的尹凡拉了出來。

蕭子澈跪在地上大口的喘息，突然感覺到有人靠近，讓他下意識一縮，尹凡緊握住他的手說：「是棕色小熊來幫你脫頭盔，放輕鬆。」

頭盔鎖舌彈開的聲音響起，一股向上的動力扯開了頭盔，蕭子澈的額髮全濕，光線刺入眼裡，讓蕭子澈有一瞬眼眶泛紅。

「深呼吸，你會有過度換氣的風險。」尹凡的聲音響起，伴隨著捏在蕭子澈手腕間的力道，他正在測量蕭子澈的脈搏。

蕭子澈轉頭望著尹凡，他專注地為他量測脈搏數，所以蕭子澈只能看到尹凡的髮頂，灰色的頭髮在陽光下，竟然帶著銀色的光芒。

「嗯，終於正常了。」尹凡抬頭，與蕭子澈對視。

在那個瞬間，尹凡灰霧色的眸子閃著寒芒，像是正走出黑暗不再掩飾的狩獵者，而蕭子澈感覺自己像是被盯上的動物。

「學長是誰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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