脫序的代價 - 026.[糖果屋] 關於小夭

蕭子澈的手輕摟著尹凡的肩，尹凡的溫度順著指尖回傳到自己身上，有種像是螞蟻爬過肌膚的麻癢感，一路蔓延到心口，這樣陌生的感覺讓蕭子澈不知所措。

他的感官在這一刻被放大，甚至能清楚能感覺到尹凡的肩頭在顫抖。

——尹凡還在難過嗎？那麼自己現在能怎麼幫助他？

蕭子澈還在絞盡腦汁思考，尹凡的手突然摟住自己的腰。

「尹凡……」蕭子澈喉頭滾動，整個人像根木頭，僵在原地不敢亂動。

尹凡將臉埋進蕭子澈的頸窩，聲音微弱卻帶著某種偏執的病態：「蕭子澈……別推開我……」

尹凡的鼻尖蹭了蹭蕭子澈的衣領，像個貪戀溫度的上癮者，將那股乾燥溫暖的氣息深深吸進肺裡。

「一下就好了。」尹凡的聲音帶著饜足，「我只想要你……借我靠一下。」

兩人相貼的弧度很契合。

尹凡說話時聲音微弱，卻好似有股魔力，那句話完美地黏在蕭子澈的腦袋深處，與所有重要的記憶一起被存放。

尹凡將生命給了他，無論是在急流泛舟時不顧一切地跳船，或是現在他將所有脆弱都攤開在蕭子澈面前。

「你可真奸詐……」蕭子澈無奈說：「你這樣說，我怎麼可能推開你？」

尹凡笑著，胸腔的震動順著兩人相貼的肌膚，也傳遞到蕭子澈身上。

『很癢。』蕭子澈深吸一口氣，試著壓下那股不知從何而來的躁動。

「是的，你早該知道，我一直都是這樣。」尹凡一邊說，一邊收緊自己的手臂，像是孩子找到失而復得的心愛娃娃那樣，牢牢抱緊著。

蕭子澈感受到兩人之間逐漸收緊的距離，鬼使神差地，他懸在半空的手臂最終還是落了下去，輕輕環住了尹凡的背。

手掌下的軀體看似高挑，抱在懷裡卻十分單薄。蕭子澈的手不自覺地順勢收攏了。

『……尹凡比想像得還瘦，腰真細。』
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蕭子澈就像是被燙到一樣，猛地僵住了。他趕緊鬆開手，耳根泛起一陣可疑的燥熱，覺得自己剛剛在腦子裡嚴重冒犯了這個需要被保護的人。

「咳、咳！」蕭子澈十分不自然地重重咳了兩聲，聲音刻意壓低了點，佯裝認真嚴肅的樣子說：「好了沒？好了就趕緊回去吧！」

尹凡慢慢鬆開雙手，抬眼時他的眼眶微紅，卻又佯裝無事說：「嗯，走吧，是該回去了。」

兩人返程的速度緩慢，蕭子澈頻繁看向尹凡，觀察他的反應。

「確定沒事？」蕭子澈站在門前問：「天色還沒暗，你若不舒服……可以再外面多待一下。」

蕭子澈望向尹凡，尹凡亦回望他。

兩人對視時誰都沒說話。

他們彼此的視線如藤蔓般纏繞著，明明隔著距離，但所有的五感都被這樣一個緊密交纏的視線屏除在外——沒有和煦的微風、沒有甜膩的氣息、沒有喧鬧的人聲。

只有彼此，站在眼前的這個人。

「我沒事。」尹凡率先打破了沉默，只是那笑容有點勉強，「既然陳建豪已經下定決心對我趕盡殺絕了，再怎麼躲都沒用，始終都是要面對的。」

「別擔心。」蕭子澈沉聲說話，自帶一種讓人信服的氣勢。

「……嗯。」

蕭子澈深吸一口氣，整個人的狀態有如上膛的子彈蓄勢待發。原以為會再迎來陳建豪的挑釁，沒想到出去晃一下的時間，大多數人都回到房間休息，只剩下幾個非陳建豪派系的玩家在交誼廳。

阿源與安娜上前關心，但尹凡並不想多說什麼，只是交代了物資先存放在安娜房間裡，剩下的明天再討論。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ＰＥＮＡＮＡIZZLjxOyok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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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天夜裡，尹凡做了一個夢。

他已經很久沒有做夢了。

意識被無情地拖入記憶深處，回到那個他不願意想起的童年。

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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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小夭！起床！」一聲尖銳的女聲劃破白日的空氣，尚在熟睡中的男孩嚇得馬上睜眼。

一個身穿厚重羽絨衣的女人粗魯地拉開窗簾，陽光粗暴地照在床頭，被稱作小夭的六歲男孩有些不適應的眨眼，他下意識撇過頭，想要閃避冬日刺眼的陽光。

縱使小夭想躲，但在陽光的照耀下依舊無所遁形——藏在他黑色短髮下的灰色髮根、細瘦的腕骨、還有他帶著驚恐的眼神，這副景象全透過光線，映照在女人的眼底。

「嘖！」女人手中的木棍啪地打在牆上，不耐煩地說：「別拖拖拉拉！怠惰是會墜入無序的！」

小夭的睏意全消，聽到棍聲時下意識抖了一下，卻不敢再拖延，手腳並用地下床。

女人看小夭沒有賴床，哼了一聲走出房間。

小夭洗漱並換好衣服後走到飯廳，飯桌上已經擺好了兩碗熱粥，一碟醬肉和幾顆剝好的水煮蛋。

他日常的座位上只放了一本《靈序經》。

小夭的父親已經坐在飯桌前，正閉眼冥想，而方才壞脾氣的女人換了一張臉孔，她殷勤地端著一盤剝好皮的澄黃蜜柑放到飯桌上。

「好了，開動吧！」小夭的母親說。

當小夭的父母拿著碗筷享用早餐時，小夭則是翻開《靈序經》，接著昨天的進度繼續念經。

昨天的晚餐早已消化了，這時他餓得胃酸都在磨胃壁，有點悶痛，但他早已習慣忍耐疼痛了。他微微顫抖的雙手捧著厚重的《靈序經》，維持著一定的音高和速度，平穩而流暢地誦經。

念完一章，父親也正好吃完早餐，他點點頭說：「今日念得不錯，好好做早課，必須要日積月累努力不懈，才能贖去你上一世的罪孽。」

母親走到爐前，為小夭盛了一碗熱粥。

此時餐桌上的醬肉只剩下肉末，水煮蛋只剩下半顆，小夭並不在意，他將剩下的肉末連著醬汁拌飯，依舊吃得極滿足。儘管飢腸轆轆，但他仍控制自己的左手，並不斷提醒自己不能吃的太快。

——暴食會墜入無序。

「今年冬天聽說四五環收成不好，可能會缺糧。」父親擦擦嘴後說：「拿出今年供奉的三成，拿去買點糧食佈施，讓大家好過年。」

「缺糧的原因是天氣的問題，當然是要多辦幾場祈頌會，好讓來年收成順利啊。」母親低垂的眼裡藏著精光，在抬眼的瞬間又被埋進深處。

「你這袖口都磨起毛邊了。」母親伸手輕輕撫平父親聖袍上的褶皺，語氣溫柔又帶著恰到好處的心疼，「你可是神明的代言人，怎麼能穿得比信徒還寒酸？這讓那些捐錢的人怎麼想？他們會覺得……我們的神威不夠。」

父親沉默了片刻，看著自己磨損的聖袍袖口思考。

「還記得當初剛認識你，那時你只是一個新進聖師，進駐恆道院的時候還被人打壓呢，說這個恆道院寒酸，信仰不夠。」母親收拾著碗筷，碗碟發出清脆的碰撞聲。

小夭的手一抖，那是來自母親的暗示，若他吃得慢了，晚點可能會挨誡鞭。小夭不敢耽誤，將碗裡的幾粒米全扒入口內。

他隨後跳下椅子說：「母親，您做早飯辛苦了，我來收拾洗碗吧。」

母親放下了碗碟，慈愛地看著小夭，摸摸他黑色的頭髮，柔聲說：「是的，小夭的孝順也是在為自己累積福報，母親的福報都給你。」

「謝謝母親！」小夭手腳俐落地收拾好碗碟，去一邊舀了牆邊水桶裡的儲水，倒到大盆裡，熟練地挽起袖子，蹲著洗碗。

小夭蹲在地上洗碗，父母討論的聲音仍不斷傳來。

母親拿起蜜柑小心剝皮，又仔細剝除白色的粗硬纖維，蜜柑香甜的汁水四溢，沾染了她的手指。

「聽說城西的恆道院，今年也在重新整修，那大門雕花不說，邊緣都是用金漆描的，我昨天經過時看了一眼，確實氣派。」母親漫不經心地提了一句。

父親嘆了一口氣，然後說：「我知道了，你估算一下金額，錢就從信徒的供奉裡扣吧，但至少還是得佈施，少一點也無所謂，重要的是心意。」

母親的聲音裡帶著喜悅說：「這是自然，我主辦的祈頌會哪一場讓你失望過？放心交給我吧。」

「......蓉倩，妳真是我的賢內助，沒有妳，這個恆道院早就落魄了。」

「安華哥，我們曾經在聖壇前起誓的，這輩子不離不棄，自然要幫助你、陪伴你，你的榮耀亦是我的榮耀。」何蓉倩含情脈脈看著自己的丈夫，柔聲說著。

「是的，上天待我不薄，縱使恆環降下了小夭作為我的考驗，但有妳在身邊，一切苦厄都會慢慢轉好的。」

小夭生來就一頭灰髮，是被恆環詛咒的存在，一般尋常家庭早就將這些灰髮的孩子給殺死了，而他的父母並未放棄他，反而將他養大，教導他朗誦經書，希望能透過累積福報的方式去改變他的命運。

小夭將洗好的碗盤一個個擦乾，擺放得整整齊齊，碗盤上的白瓷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暈，讓他聯想到父親聖杖上寶石折射出的璀璨光線。

他看著水面上倒映出的那張稚嫩臉龐，伸出凍紅的小手，輕輕把新長出的灰髮藏進黑髮深處。

藏好了。

他只要繼續努力，灰髮就一定會消失的。

父母就不用再被他拖累，他們能獲得救贖，重入恆環之中，靈魂永續不滅。

六歲的小夭是這麼想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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