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子澈拉著尹凡出了門,根本沒有管方向,隨便挑了個方向走,尹凡也沒有掙扎,乖順地跟在他身後。
蕭子澈一直走,遠離了糖果屋的人工糖精味,他才放開了尹凡的手。
蕭子澈眼裡帶著慍怒的微紅,胸口微微起伏,那無處釋放的暴躁感在體內橫衝直撞,每一次吐氣都像是夾帶著火星般的灼熱,噴灑在尹凡的臉上。
「為什麼要騙我。」蕭子澈的語氣帶著隱忍才有的顫抖,他的視線落在尹凡的左手前臂,純白的袖子底下藏著一個曼陀羅的刺青。
尹凡不惜讓針頭穿透皮膚,也要永久印在身上的刺青。
「為什麼要告訴你?」尹凡抬頭看著蕭子澈,閃爍的眼神如玻璃碎片,散射出細碎的光。
「因為……」蕭子澈語噎,他有很多話想說,卻全都卡在喉頭。
他不知道尹凡這段時間經歷了什麼、為什麼會變成這樣、他手臂上的刺青又代表著什麼?
問題越多,他便越急,越是心急,便越煩躁。
蕭子澈深吸一口氣,試著壓下莫名湧起的無名火。
那些想說的話最終還是被他吞嚥回去,變成帶著苦澀的沙啞嗓音:「我以為我們是朋友,你否認自己是小夭,我感覺……很差,就像是我不值得信任。」
尹凡聽完,終於抬頭正視著蕭子澈,他的眼眸黑白分明,像一眼望盡的清澈小溪,能清晰倒映著每一個人的影子。
「你還敢靠近我?我是連父親都能拖累的無序者,不怕被我詛咒嗎?」
尹凡的語氣帶著嘲諷的尖刺,但蕭子澈卻在他不自然的聲線變化中,敏銳感受到了埋藏在混亂塵埃裡的、顫抖的求救。
就像那時小夭用被打得腫起來的臉,有點含糊不清地說出一句「你不怕被我詛咒啊」。
尹凡總是習慣在脆弱的時候,推開試圖靠近的人。
「你自己說這些話,不覺得很好笑嗎?」蕭子澈沒有順著尹凡的話回答,反而直接頂了一句。
尹凡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淡去,盯著蕭子澈的眼神變得銳利。
「所以你頂著這一頭灰髮不再掩飾,在樂園裡大動作地與玩家互尬,是想表達什麼?」蕭子澈無視尹凡的視線,直視他霧靄般的灰眸說:「你頂著灰髮在二環行動,不就是為了向他人證明灰髮不是詛咒嗎?然後現在在那邊裝什麼?」
「陳建豪一說話,你連屁都不敢吭了?你平常的氣勢呢?你的瘋狂呢?你那個跳船不要命的狠勁呢?」
蕭子澈又朝尹凡邁了一步,尹凡下意識後退,才發現自己的背抵上冰冷的售票口牆壁。
退無可退。
「他說你爸殺人,那是你爸的罪孽,關你什麼事?為什麼要吞?你應該第一個站出來狠狠給陳建豪一拳啊!你金幣靠北多,就算把他打成豬頭,那個孬種連還手的勇氣都沒有!」蕭子澈想到尹凡那時顫抖的樣子,那股壓在心口的火更大,說話又更大聲了。
蕭子澈還記得那時尹聖師犯下過失殺人後,尹家的恆道院被封、輿論鋪天蓋地幾乎將尹家人淹沒,整個三環的人都在討論,譴責聖師失格,恆環將降下懲罰。
即使那時蕭子澈只是個孩子,也跟著大人學了幾句話,罵過尹聖師,然而他根本不記得自己有沒有跟著輿論也遷怒於尹家人。
是不是曾經,他也沒心沒肺地罵過一個無辜的孩子,散播這樣的惡意,將年少的尹凡一步步逼向崖邊。
「你那時才幾歲啊!大人犯的錯,你一個孩子不需要承擔這些!」蕭子澈看著尹凡沒有像過去那樣牙尖嘴利地回覆,急得雙眼發紅說:「你剛剛要反駁啊!罵他們!罵醒那些白癡啊!」
也罵罵我啊!當年的我為什麼這麼蠢,為什麼就沒想到總是出現在恆道院的小夭哥哥,就是尹家人啊!蕭子澈一想到這裡,他就覺得心臟被罪惡感牢牢捏住。
蕭子澈的怒吼聲在空蕩的售票亭死角迴盪。 吼完之後,周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,只剩下兩人急促交錯的呼吸聲。
尹凡聽完蕭子澈的話,罕見地沒有回話,只是看著他。
時間在這段沉默中被拉得很長,蕭子澈只聽到自己聲似擂鼓的心跳,難以遏制的急促呼吸,像是在等待鍘刀落下的死囚臨終前的喘息。
尹凡緩慢拉開自己的左手袖子,露出半截前臂和一半的刺青。
黑色的割線勾勒出曼陀羅花舒展的花瓣和莖身,而正中心的花心以打霧的手法處理,細緻地包裹住凸起的傷疤,若不仔細看,很難發現。
蕭子澈的呼吸停滯片刻。
「當年我爸被抓之後,陳建豪就帶頭找人霸凌我,我手上這個疤是他拿小刀刺的。」尹凡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刺青,他的左手仍在發抖,於是他便用右手壓制住不受控制的左手。
「你以為我不想反抗嗎。」尹凡罕見地露出狼狽的苦笑,「是創傷症候群讓我無法反抗,我只要一激動……我的手就會抖。」
蕭子澈想到那時在糖果屋尹凡第一次手抖,他說是低血糖,現在仔細回想起來,那是尹凡再次見到陳建豪時導致創傷症候群發作。
那時尹凡的表情是怎麼樣的?蕭子澈竟然想不太起來,因為尹凡輕描淡寫帶過了。
蕭子澈來不及多想,身體比大腦還更直接地、伸手拉住尹凡的左手。他的手抖得厲害,遠比低血糖或是低溫引發的顫抖更嚴重,像是觸電那樣。
蕭子澈寬厚的手牢牢握住尹凡,輕柔卻又強硬地逐漸收緊,尹凡能感覺到被血肉包裹住的溫暖觸感。
尹凡的大腦有一瞬停止思考,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奇怪的觸覺刺激,連失控的顫抖都被全方位保護住的感覺,他頭一次感受到。
「這樣呢?會好一點嗎?」蕭子澈兩隻手都握住尹凡的左手,像是護住脆弱的雛鳥那樣,將尹凡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。
尹凡原本繃緊的唇線慢慢放鬆,最終變成一抹好看的弧度。
「嗯……」尹凡用鼻音哼了聲。
「聽好,別理陳建豪那個白癡,他就是個只敢挑軟柿子捏的孬貨。」蕭子澈的語氣沉而堅定,每個字都咬得極重。
「你沒有錯,你的灰髮是基因問題、你爸的過失他本就該自己償還。至於你在美德樂園裡做的那些事……」蕭子澈頓了頓,直視著尹凡的眼睛,「我還是無法苟同,但我現在了解你為什麼要這麼做。以後有我在,你就不需要再用那種極端的方式保護自己了。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ADiUk8x5QN
「你不欠任何人……」所有觸及心底深處的談話,最終收束在蕭子澈的這句低語。
尹凡的左手手指微微曲起,試著捕捉因為那句話而震動的空氣。
在安靜片刻後,尹凡再次開口的聲音微啞,帶著一點鼻音,小聲說:「……你別對我太好。」
「我不奢為你和我交心,但我希望你知道——」蕭子澈很肯定地說:「陳建豪想用這件事攻擊你,得先過我這關。」
尹凡抬頭看著蕭子澈,灰眸被鏡片遮擋,一閃而逝地反光,恰巧掩住他再也藏不住的情緒火花。他抽出不再顫抖的左手,摸向蕭子澈的臉頰,他的指尖還帶著屬於蕭子澈的體溫,輕輕撫過他的顴骨,再到臉頰,最終停留在他酒窩的凹陷處。
「聽你這樣說,是不是有你在,我就不用再怕了?」
指尖滑過的觸感有點癢,引得蕭子澈喉頭滾動,隨後鄭重回了句:「嗯。」
「那我把我的命給你,你會收好嗎?」
蕭子澈的眼睛慢慢睜大,這是尹凡第二次說要把命給他,他不是在開玩笑,而是認真地在這個該死的美德樂園裡,尋求一個庇護。
尹凡並不知道那句話在蕭子澈的耳裡,份量有多重。
比衝入火場裡的裝備還重、比通水加壓的水管還重,那句話的重量和一個昏迷的人等重。
沉甸甸壓在身上,會壓彎膝蓋和脊椎,卻又不能丟下。
蕭子澈垂在兩側的手緊緊握拳,再次開口的聲音乾澀,「你既然願意再相信我,那我就不能丟你一個人。」
「謝謝。」尹凡用極度壓抑的聲線說著,他鏡片下的表情脆弱得像是一張薄紙,提起沉重的腳步走向蕭子澈,將頭靠在蕭子澈的肩膀上,
蕭子澈對尹凡驟然的靠近有點不適應,他整個人有點僵硬,連呼吸也憋著不敢喘大氣,只是伸手摟了一下尹凡的肩膀,帶點男人間互相鼓勵的意味,希望這一瞬間的依靠可以讓他再次站起來。
只是在蕭子澈看不到的死角,尹凡鏡片下的灰眸絲毫不見半點脆弱與恐慌,他揚起張揚的笑容,露出一點虎牙尖。
「讓我靠一下,我很快就好了。」尹凡說出口的聲音,弱得宛若耳邊的輕語,轉瞬就消散在空氣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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