氣氛隨著陳建豪帶著挑釁的尾音凝滯在那一刻。
陳建豪十分滿意這個效果，他又繼續說：「你爸可是聖師，當年多少人尊崇啊！沒想到竟然殺人了。你做為他的兒子，難道不是扛下他的罪孽，像隻狗一樣努力贖罪嗎？」
這句話一出，人群之間爆出了一聲聲驚嘆，聖師是上蒼秩序的代言人，竟然還殺人了，這無疑是對恆環的褻瀆。
恆環會對脫序者降下懲罰，死後靈魂也將墮為低等生命，或墜入永生地獄接受無盡折磨。
眾人帶著戒備與責難的視線如同一條條帶刺的教鞭，狠狠刮在尹凡的皮膚上，責難於他脫序而不受教的行為。
「當時你母親叫你小夭，這是巴不得你早日夭折啊，她很早就知道你這頭灰髮之下，裝著的是爛得沒救的靈魂了吧。」陳建豪無視人群中的騷動，又繼續說：「就算小時候把頭髮染黑，恐怕也染不了你上一世的罪孽吧。」
小夭的夭，是夭折的夭。
這句話像是一把生鏽的鐵鎚，猛地砸開了蕭子澈腦海深處某扇塵封的門。
他記憶裡那個總是被喚作「小么哥哥」的瘦弱身影，那個在陰暗院落裡被打得鼻青臉腫、用麻木眼神看著自己的少年，瞬間與眼前這個灰髮的男人重疊在一起。
蕭子澈甚至注意到，尹凡未插口袋的右手指尖在微微發顫。
那個即使在風口浪尖上也不露懼色的男人，竟然因為陳建豪提及過往的幾句話，而無法控制地顫抖。
蕭子澈的腦子一片混亂，當年有關小夭的畫面如老舊電影般，一格格閃過，最終定格在小夭被打得鼻青臉腫時，他那句：「你還來啊……你不怕被我詛咒啊……」
一股無名火從他的心口竄出，雙手不自覺握拳，指節的骨頭卡卡作響。
蕭子澈現在只想要陳建豪閉嘴，然後帶走尹凡，隔絕那些惡意與該死的詛咒。
「陳建豪，你夠了。」蕭子澈的聲音壓抑而帶著嘶啞，丟下背在身上的黑色提袋，走上前逼近陳建豪，「尹凡的過去你又知道多少？他爸殺人是他的錯嗎？當年他快被打死，你也在場，是不是？」
陳建豪有些驚訝，當年尹凡的爸爸尹安華酒駕撞死人，這事鬧得沸沸揚揚，不少三環人都知道，只是他們不知道尹凡就是那個聖師之子。他壓著這張底牌這麼久，就是為了在合適的時機攤牌。
眼下尹凡與蕭子澈聯手，兩人的實力讓人忌憚，如果繼續讓他們做大下去，他的勢力就有可能不保了，所以才選擇在這個時間點引爆——以他人的嫉妒和悲劇為配料，尹凡的身世作為引信，肯定能讓他在這美德樂園被所有玩家孤立。
陳建豪原以為以蕭子澈這種自以為是超級英雄的廉價正義感，肯定會第一個指責尹凡，沒想到蕭子澈卻是站出來責問自己。
「我在場又怎樣、不在場又怎樣？」陳建豪嗤笑一聲，唇角扯出嘲諷的弧度。
蕭子澈瞪大雙眼，還在想要怎麼回應，陳建豪又繼續說——
「你別以為這樣就能轉移注意力，事實是尹凡他爸殺人，尹凡在美德樂園裡也惡意陷害玩家，這些大家都看得一清二楚！你幫他說話，是不是因為和尹家有不乾淨的勾當？」
蕭子澈深吸一口氣，伸手抓起陳建豪的領子，結實又長滿硬繭的手一揮，直接打在陳建豪的臉上。
那巴掌聲音清脆響亮，瞬間壓制住了人群中交頭接耳討論的嗡鳴聲，那些原本還在看熱鬧的人們此刻安靜得像是定在原地的雞隻。
尹凡抬頭，眼神直直地看著那個筆挺的背影。
蕭子澈用力推了一把陳建豪，被打得暈眩的陳建豪根本站不穩，直接跌坐在地上。然而蕭子澈沒有放過他，直接踩在陳建豪的胸口上，蕭子澈看向陳建豪的眼神，像是在看垃圾一樣，毫不掩飾厭惡。
「陳建豪，你顛倒是非黑白的樣子真讓人噁心，你說在搶椅子中，尹凡陷害玩家，我就問你，那些玩家是不是你指使的，說啊？」蕭子澈的聲音異常的冷，讓人聽了都覺得骨髓發涼。
——叮！
「蕭子澈小朋友，怎麼能打人呢？你這樣的暴力行為必須要嚴格譴責！奇奇要罰你十金幣！跟陳建豪說對不起，趕快和好吧！」奇奇的聲音自糖果屋角落的喇叭放送出來。
陳建豪的嘴角原本被蕭子澈打得破皮，連扯動都會疼痛，然而此刻他卻無法掩飾幸災樂禍地笑容，帶著沙啞菸腔的嗓音透著興奮，聲音又拔高了幾度，他說：「唷，被奇奇懲罰了，快、點、道、歉、啊，蕭子澈小朋友。」
蕭子澈在被懲罰的當下，並未感受到憤怒或是恐懼，而是一種難以遏止、不斷上浮的惡意，纏繞在他的心口，逐步收緊他的理智，最終有什麼東西從縫隙中噴發出來。
蕭子澈笑了，露出嘴邊的酒窩。
「你要不要猜猜看，你爸我手上有多少金幣，可以賞你幾巴掌？」蕭子澈看著陳建豪驟然僵硬的笑容，極大地滿足了他心底的黑洞，他甚至想要再多說些什麼，好看看陳建豪吃癟的表情，「你這個健身房出來的高蛋白肌肉，撐得了幾巴掌？」
陳建豪在那個瞬間覺得血液都凝固了，連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這個表情他看過。
他也曾經在尹凡的臉上看過。
那個瘦弱的身影滿手都是血，無聲在一片鮮紅中開出血色的笑靨。
那時尹凡是怎麼說的？
——你沾到我的血了，也被詛咒了，哈哈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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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要！不要再打了！」阿源率先衝上前，拉住蕭子澈的手說：「阿澈！聽哥的，不要上當，為了這種人犯規，不值得！」
阿源原本全身繃緊，用盡所有的力氣拉住蕭子澈，然而沒有阿源預想拉架時的混亂，只見蕭子澈慢慢蹲下來靠近陳建豪，他伸手「友愛地」拍了拍陳建豪紅腫的臉頰，用毫無歉意的冰冷語氣說：「真抱歉啊，下次注意。」
——叮！
「太棒了！蕭子澈小朋友知錯能改，奇奇很欣慰喔！」
伴隨著系統歡快的廣播，蕭子澈站了起來，眼神裡滿是對這個荒謬樂園的嘲弄。
「阿源哥，這個袋子你先放到安娜房裡，晚點我們再來分配。」
「阿澈......」阿源十分擔憂，他注意到蕭子澈的表情，怕他情緒上來，再做出什麼犯規的事情。
「我沒事。」蕭子澈笑了笑，拍拍阿源的肩膀。
蕭子澈轉身往尹凡的方向走，他一身狠戾，凌厲如鋒刃的視線環顧四周，旁人見了都被他的氣勢震懾，紛紛退開幾步，給他讓道。
蕭子澈一把抓住了尹凡的右手，那白皙好看的手指冰涼得過分。
尹凡的身體本能地僵硬了一瞬，下意識想要抽離，但那隻寬厚手掌傳來的溫熱，強勢地透過他病態蒼白的肌膚，一點一滴烙進了血管裡。
他灰色的眸子低頭看著那隻手，眼底那股死寂的空洞閃爍了一下，任由蕭子澈用牽著風箏般的堅定力道，穿過人群，推開糖果屋的大門，頭也不回地離開。
隨著大門再次闔上，兩人的背影消失在眾人的視線範圍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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