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奇奇來和大家說美德樂園的規則吧！」
蕭子澈看著貼紙熊奇奇，螢幕內的小熊笑容燦爛，但咧嘴的角度很大，那種不自然越看越詭異，一股惡寒從手臂爬到頸椎。
「這裡是乖孩子的遊樂園，大家都要遵守『美德』當乖孩子喔！不乖的孩子就會被淘汰！」奇奇揮舞著圓圓的小胖手警告著。
「接下來第一關，是奇奇最喜歡的摩天輪，很高很高，但奇奇一點都不怕喔！」奇奇輕鬆愉快地說著，「我們一起在摩天輪上玩岩漿遊戲吧！」
蕭子澈原以為會像電影一樣來個大逃殺還是高空跑酷，沒想到竟然是童年玩過的岩漿遊戲。
「十分鐘後，摩天輪最下面三分之一的車廂會被岩漿吃掉喔！小朋友都知道要怎麼躲岩漿對吧？高的地方是安全區，低的地方有好燙的岩漿。」奇奇對著鏡頭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，「乖孩子互相幫忙的對吧！大家加油囉！」
然後鏡頭就切斷了，原本被奇奇詭異電子音充塞的車廂，一瞬間就陷入了死寂。
「什麼意思？規則就這樣？」蕭子澈聽完這過於簡單的規則，反而起了疑心。
——淒厲的尖叫聲突然劃破空氣！
像是在回答蕭子澈和在場所有人的問題。
兩人湊到窗邊看，只見下方幾個原本亮著日光燈的車廂，全變成突兀刺眼的紅色光，遠遠看去，如同被火舌吞噬般。
就在這時，螢幕又跳出了計時器，二十分鐘的遊戲時間，正式倒數開始。
整個摩天輪震了一下，原本靜止的車廂開始順時針緩慢旋轉，配合著喇叭播放《美德真諦》，那種歡愉的歌聲與恐懼的尖叫聲並存的割裂感，尖銳的不適好似一根細針直插腦縫。
蕭子澈與尹凡對視一眼，尹凡眉頭緊蹙說：「從窗戶看出去，看不清楚全部的車廂，我粗估是四十八個？淘汰三分之一的車廂就是十六個。」
蕭子澈也對視線受限感到不滿，眼下光線充足，他終於能放開手腳探索車廂——地板、天花板、門把等，看起來很正常，沒有設備老舊的問題。
這四人座的摩天輪車廂看起來很新，內裝油漆配色是奶油白、鮮黃與粉藍，帶著童趣的造景，乘載的理應是快樂美好的回憶，而不是尖叫與恐懼。
他打開門尋求更好的視野，一股熱氣湧上來，是火場周圍常見因為高熱而產生的對流。
蕭子澈一手抓著欄杆，身子向外探，終於看清了整個摩天輪，確認所需的資訊後，他便關上門鎖好。
「你說對了，車廂是四十八個，我們下兩個車廂亮紅燈，應該就是岩漿區，幸運的是我們是處於上升的那一側。從轉速判斷，時間結束也不會到岩漿區，至少現況是安全的。」蕭子澈有條不紊說。
尹凡低頭沉思片刻，喃喃說：「剛剛奇奇說規則是『時間到會被岩漿吃掉』，應該等同於淘汰的意思，又說『要互相幫忙』......美德......謙讓......」
「謙讓就是與他人同榮，可能......要讓出車廂或位置？」蕭子澈很直覺地給了自己的看法。
兩人還在討論，突然有個敲門聲打斷了思緒。外面有個中年男人攀著摩天輪的欄杆，神色焦急慌張，隔著通風窗都能聽到他在喊救命。
蕭子澈看了眼尹凡，只見尹凡點點頭表示同意，他便直接開了門，讓男人進來。
尹凡起身，拉著男人的手，穩住他進來的動作。
男人約莫四十多歲，身高不高，但看起來很強壯，身穿工作服和安全鞋，衣服上滿是洗不乾淨的髒污。
「謝謝！」中年男人一上來之後就跪倒在地，渾身顫抖。
就在這時，螢幕上面又跳出奇奇的畫面，它愉悅地跳起舞來，伴隨著開朗又詭異的電子音說：「哇——奇奇最喜歡會分享的乖孩子了！蕭子澈與尹凡是第一組幫助其他好朋友的車廂，獲得『一百金幣』！真棒！」
資訊來得猝不及防，兩人還沒來得及反應，脖子上的頸環投射出一個擴增實境(AR)螢幕，他們聽到了一百金幣入帳的音效，畫面顯示他們的錢包金額，初始設定十金幣，現在總共有一百一十金幣。
兩人都嚇了一跳。
他們自懸浮的螢幕中抬頭，從彼此的眼神中確認不是錯覺。
原本還對著地板乾嘔的中年男人抬頭，看到蕭子澈和尹凡身前出現的投影螢幕，也慌張問：「什麼金幣？」
「剛剛我們救了你，系統有獎勵，然後就跳出了這個螢幕。」蕭子澈解釋著，然後又抓抓頭說：「可是金幣又是什麼？剛剛完全沒解說啊。」
過了幾秒後，投影螢幕自動消失。
「先別想這些，現在也沒人可以解答。」尹凡將中年男人扶起，讓他坐在自己隔壁，「你坐內側，先深呼吸，冷靜一下。」
尹凡的語氣是音調下沉的肯定句，在慌亂中反而給人可以遵循的方向，中年男人下意識依照他的指示，開始調整自己的呼吸。
蕭子澈也不再糾結金幣與螢幕的事情，將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中年男人，見到他的呼吸不再那麼急促，才開口問：「這位哥怎麼稱呼，方便說一下你們車廂的狀況嗎？」
中年男人看著把他救進車廂的兩個年輕人，見他們表情不似壞人，才沙啞開口說：「叫我阿源就好......那個螢幕開始倒數後，車廂突然變成紅燈，溫度也一直在升高，越來越熱——」
「我實在受不了，又怕被淘汰，所以乾脆冒險爬上來。一開始敲的那個車廂，死都不開門，媽的。」阿源咒罵著。
「會很難爬嗎？」尹凡突然問。
「這個......支撐架沿途都有把手可以抓，不會太難。」阿源心有餘悸撫著胸口說：「幸好我以前做工，爬鷹架爬習慣了，才能逃出來……」
蕭子澈聽完又打開車門，他看到現在有不少人開始嘗試往外爬，只是動作很慢，顯然高空與恐懼阻礙了他們的動作。
阿源意識到終於安全之後，開始傾倒恐懼的情緒，罵說：「操，上層的人躺著就能過關，根本不公平，憑什麼我們下層就要被岩漿埋，他們上層就悠哉坐在那看戲就好，幹！」
就在這時，阿源身前也跳出螢幕，同時車頂螢幕上的奇奇警告說：「好孩子不可以罵髒話喔，奇奇扣你十金幣以茲警告，遊戲結束後，金幣若為負則會被淘汰喔！」
阿源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。
「所以『乖孩子』會被獎勵金幣，『不乖』也會罰。」尹凡無視阿源的臉色，將手上的資訊做了個小結。
阿源徹底慌了，他連忙跪下來說：「我不能死啊！年輕人，你們辦法多，幫幫我......我願意給錢，我戶頭裡有不少錢的！拜託......」
有了獎勵與懲罰做為比對，不少玩家掌握到了資訊，他們紛紛開門拯救下層玩家的行為，得到了奇奇的表揚，歡愉的電子音此起彼落，一件件細數著玩家們的美德，像是一場盛大的慶功派對。
相比之下，阿源的處境更顯得岌岌可危，他佝僂著身子跪地祈求的模樣，讓蕭子澈有點不忍。
「阿源哥，你冷靜點，我剛剛看過，玩家初始有十金幣，你現在也不是負數，還沒到放棄的時候。」蕭子澈連忙將他拉起來。
——叩、叩！
又有一個男人敲響了他們的車廂，三人對視一眼，誰都沒有反對，蕭子澈果斷開了車門讓男人進來。
尹凡伸手拉了男人一把。
「謝謝。」這個男人雖然長相斯文，但冷靜很多，很自然地走了進來，也沒見任何焦躁與不安。
尹凡讓蕭子澈往內側坐，然後引導新來的斯文男坐在門邊，男人對這樣的安排沒有意見，只是安靜地坐著。
車廂內的三人又聽到奇奇的提示，因為樂於分享，所以加了十金幣。
眼見金幣數值不再是零，阿源鬆了口氣，劫後餘生的他縮在車廂內側，偷偷看著下方努力往上爬的芸芸眾生，另一方面也不斷偷瞄著尹凡的方向。
尹凡的表情自從第一眼看見斯文男後，就顯得格外古怪，皺眉看了他許久，沒有說話。
蕭子澈注意到尹凡的沉默，直覺有點奇怪，但並未顯露在臉上。他很清楚現在的狀況必須要有人站出來維持穩定，便故作輕鬆問：「我是蕭子澈，你叫什麼名字？」
「我叫張文豪。」張文豪的聲音很穩，相比於阿源驚懼又焦慮的模樣，張文豪平靜得像是在面試自我介紹一樣。
蕭子澈好像能理解為什麼尹凡在意張文豪了——這個張文豪太淡定，抗壓性高得驚人，反而讓人覺得不自然。
「那接下來呢？我們該怎麼做？就這樣等到時間到嗎？」阿源又問了，他注意到外面還有很多人決定孤注一擲，都在往上爬。
尹凡指著蕭子澈那一側頭頂上的提示標誌說：「限載四人，我們車廂已經滿了，你不知道超重之後會發生什麼事。」
「好好好，那就按照規則走，不能再犯規了。」阿源連忙說著。
張文豪沒有說話，只是面無表情看著前方。
車廂內又陷入了詭異的沉默，等待過關的過程格外漫長，連螢幕上的倒數的每一秒跳動都被拉慢了節奏。
尹凡調整了姿勢，不小心踩到張文豪的腳，他連忙說：「不好意思。」
張文豪沒有反射性地收回腳，也沒有任何皺眉的小動作，回應是更不帶任何情緒，面無表情說：「沒關係。」
尹凡盯著張文豪許久，對方也毫無察覺似地盯著正前方，像是在發呆。
尹凡觀察片刻，突然又對張文豪有了興趣，他說：「你是做什麼的？感覺你爬上來的時候好像一點都不緊張？」
「我是上班族。」張文豪說。
「那你比阿源哥厲害，阿源哥做工的，每天踩鷹架，上來的時候還是會腿軟。」尹凡微笑說。
「怎麼可能不害怕，我連這裡是哪都不知道，突然跟我說什麼被淘汰，嚇死人了！」
「是啊，害怕很正常。」尹凡邊說邊盯著張文豪看。
又有人敲響了車廂門，是個長得英俊好看的男人。他哭得很慘，一頭金髮抹了髮膠，一半散亂一半整齊，筆挺的純白西裝被蹭髒了，看起來非常狼狽，他甚至連話都說不清楚，只剩一雙手死死抓著把手。
「我跟他交換位置吧！」蕭子澈自告奮勇說，「規則只說岩漿區的車廂淘汰，所以玩家不一定要待在車內，我——」
尹凡皺眉，拉著蕭子澈說：「消防員先生，現在不用你著急表現，時間就剩兩分鐘，讓他在外面撐一下，很快就過關了。」
「現場狀況瞬息萬變，他這個樣子撐不久，我不能見死不救。」蕭子澈仍執意起身，想要繞過張文豪去開門。
「不然這樣，讓文豪去吧，文豪挺大膽的不是嗎？他離門也近。」尹凡的眼微瞇，看著張文豪問：「可以嗎？」
張文豪面無表情說：「是，我要樂於謙讓，與眾人同榮。」
蕭子澈本想自己親自上，現在張文豪自告奮勇，他也不好說什麼。
尹凡拉開門，張文豪慢慢走到外面，外面的風熱得像是夾帶火舌，讓車廂內的人都下意識屏住呼吸。
「你們、快快一點啦，我要撐不住了！」金髮男人忍不住抱怨著。
張文豪不受外頭的熱氣和男人的抱怨影響，他拉著扶手準備轉身跨過門，尹凡伸手，修長好看的手停在半空中，似是要扶他一把。
蕭子澈看著尹凡，只見他雋朗的臉露出溫柔的微笑，時間在這一刻好像停了半秒。
尹凡的腳先動了。
他伸腳絆倒張文豪，原本作勢幫扶的手沒有要拉住張文豪的意思。
張文豪一個重心不穩，直接跌出車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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