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愈發沈冷,廣陵城外荒野空闊。
紀無涯領著凌雲志踩雪疾行,來到運河交匯處。水汽氤氳中,二人鑽入蘆葦深處,尋得一艘藏在泥淖的扁舟,悄然撥槳入水,穿霧而去。
二人在一處僻靜渡口捨舟登岸,穿過一片枯柳林,終於在一片荒草沒膝的野地上,看見了傅家老宅的斷壁殘垣。
紀無涯的腳步猛地頓住。
雖然白天已聽暗樁回報此地化為廢墟,但親眼目睹,仍讓他心頭一沉。傅家被毀成這副模樣,傅年生還的機會已是微乎其微。
紀無涯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心頭不安,從懷中摸出火折子,指尖輕彈,「噗」的一聲,微弱火光晃動起來。火光映照下,殘院內荒草過膝,斷柱橫樑積滿冬雪,瓦縫間生滿枯黃地衣,一片淒涼破敗。
寒風穿堂,發出低沉嗚咽。
兩人分頭搜尋。
屋內極其狹窄,陳設簡陋得近乎寒酸,只剩半截塌角的土炕與兩把翻倒的木凳。凌雲志俯身在炕沿抹了一把,指尖沾滿黏膩的積塵。他目光緩緩掃過凹凸不平的泥牆,除了幾道利器劈砍留下的焦黑痕跡,再無其他。
約莫一個時辰後,紀無涯從另一間廂房走出,拍去掌上的泥灰,沉聲嘆道:「翻了個底朝天,連片紙屑都沒找到。」
凌雲志默然不語,轉身走進後院。
他的視線落在角落那口枯井上。井欄早已龜裂,縫隙裡塞滿凍土。他撩起白衣下擺,伏身環繞井欄細看。
就在此時,一抹孤月穿雲而出,銀白的光線恰好斜斜照在井欄西北角。
凌雲志目光驟然凝住。
在那粗糙的石稜上,竟留著半枚極淡、幾乎與青苔融為一體的血指印。若非月光角度正巧,絕難察覺。
他心頭猛地一跳,伸掌沿井壁的青苔緩緩撫過,微微施力。果然,當指尖觸到某塊石磚時,隱隱傳來一絲鬆動。
凌雲志食指微曲,吐出一股潛勁,輕輕一撥。
「咔嗒」一聲輕響,暗磚向內陷落三分。
「無涯,快看。」
紀無涯搶步上前,抽出短刃順縫一撬。只聽刺耳石磨聲響起,暗磚鬆脫,露出窄小空穴,內中赫然塞著一卷枯乾殘布。
那塊布顯然是從衣襟上匆匆撕下的,邊緣毛糙不齊。紀無涯指尖微微發顫,緩緩將它攤開。
只見上面用鮮血寫了六個歪歪扭扭的字:
「鐵證在大明寺」
最後一個「寺」字的最後一橫,化作一道長長血痕斜劃而出,直沒布邊。筆勢凌亂,顯是寫至此處,突遭變故。
紀無涯低聲道:「大明寺……血書斷得這麼突然,當年追兵應該已經殺到跟前了。傅伯伯寫這幾個字的時候,只怕已經是命懸一線。」
凌雲志沒有回答。他站起身,目光投向幽暗井底。
紀無涯會意,舉起火折子往下照去。微弱的火光搖搖晃晃墜落,照破層層蛛網。井底早已乾涸,枯葉和亂石之間,露出一截森白的骨頭,斜斜靠在井壁上。殘破的衣褶早已腐朽發黑,和泥土混成一團。
凌雲志足尖一點,輕飄飄地落入井底。他拂去枯骨上的泥塵,從那殘破的衣襟間,摸出一塊早已發黑生鏽的銅牌,上面依稀可見一個「辜」字。
他腳尖一蹬,掠出井口,將銅牌默然遞給紀無涯。
「是傅年……」紀無涯死死攥著那塊辜家老僕的銅牌,聲音暗啞,右手微微顫抖:「這幫天殺的狗官兵……」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XN5Ia15KT0
凌雲志沉默片刻,才道:「追兵應該是突然殺到……他在倉促間把血書塞進暗磚,便躍入這口井,以死斷了追兵的線索。」
二人下到井底,將那副腐朽不堪的殘骨小心負了上來。
老槐樹下,凍土硬得像鐵。
紀無涯抽出短刃狠狠破開表層,雙手直接插進土裡,打算用蠻力生挖。
凍土如刀,瞬間劃破皮肉,指縫間滲出鮮血,染紅了雪地。他卻像毫無知覺,牙關緊咬,一把一把將凍塊硬生生挖出來。
凌雲志看在眼裡,知他悲憤已極,默不作聲地折下兩根粗如兒臂的槐枝,分了一根給他。
紀無涯抬頭看了那槐枝一眼,眼中紅絲未退,接過後沒說一句話。兩人運起內勁,以枝代鏟,默默翻土。枝尖所過之處,凍土寸寸碎裂,半個時辰才挖出一個深坑。
兩人在坑中墊上厚厚乾草,合力將傅年屍骨安置好。紀無涯在那新墳前雙膝重重跪下,「咚、咚、咚」磕了三個響頭,額角在堅硬地坪上撞出紅印。
「傅伯伯,接下來的事,交給我。」他咬牙低語,聲音彷彿從胸腔深處擠出,「那些害您的人,我紀無涯定要他們百倍償還。您安息。」
說完,他霍然起身,將那塊染血的殘布對摺,緊緊貼在胸口收好。
東方天際已透出一抹魚肚白。
「走吧,」凌雲志輕聲道,「咱們該回去了,此地不宜久留。」
兩人身形同時掠起,如驚鴻一般,轉眼隱入清晨薄霧之中。
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R1KJ1kYOJN
話說回前日,望江樓「天字號」雅間。
凌雲昊褪下沾滿菜湯的髒衣,換上一身紫金雲紋袍,焦急地在窗前來回踱步。
「稟告公子,郡王已至店門外。」門外一名雲霄閣弟子低聲報信,隨即退去。
不多時,只聽「嘎吱」一聲,雕花木門推開。兩名灰衣勁裝大漢率先入內,身形微晃,已一左一右釘在門邊,右手按刀,目光如炬掃過室內。隨後,一名貴公子踱步而入。此人頭戴紫金冠,身穿暗金蟒紋錦袍,下頷微揚,右手漫不經心地把玩著腰間的羊脂白玉,正是廣陵郡王蕭景桓。
凌雲昊步子一頓,臉上焦慮之色瞬間收斂,趕忙跨前幾步,堆起笑容深深一揖:「郡王大駕光臨,雲昊恭候多時。」
「讓二公子久等,府中雜務絆身,來遲了。」蕭景桓隨意拱了拱手,袍袖一拂,便在主位坐下。接著手一抬,示意凌雲昊也坐。
「郡王言重了。能得殿下撥冗,雲霄閣上下與有榮焉。」凌雲昊落坐後,雙手托起白玉酒盞,高舉過眉,遞至蕭景桓面前。
蕭景桓接過酒盞,卻並不飲酒,只斜眼睨著凌雲昊,緩緩開口:「你今日約本王,總不至於是為了敘舊。父王已與令尊定下親事,要將小妹婉婉許配給令兄。按規矩,這來廣陵城走動的,該是我未來的妹婿,雲霄閣少閣主才是。怎地,今日卻是二公子坐在這裡?」
凌雲昊聽完後臉色微僵。他目光朝門邊那兩名按刀漢子一掃,隨即壓低聲音:「啟稟郡王,此事關乎郡主終身,也關乎雲霄閣基業,人多口雜,不知……?」
蕭景桓會意,右手平伸,食指微動。兩名灰衣漢子當即垂首,身形一晃,已悄無聲息地退出門外,反手將木門合嚴。
凌雲昊這才長嘆一聲,面上浮起一抹淒然:「郡王有所不知。雲昊今日厚顏前來,實是不忍見郡主千金之軀,受此委屈。」他身子微側向蕭景桓,壓低嗓音道:「我那大哥自幼在碧泉谷長大,性子孤僻乖戾,整日只知舞刀弄劍,於江湖禮數、朝堂大勢一竅不通。傳聞其相貌……更是形同鬼魅。郡主金枝玉葉,若真嫁這等莽夫,豈非明珠暗投?萬一他日後行事莽撞,衝撞了老親王的大業,那更是悔之晚矣。」
蕭景桓聽著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並未立刻接口,手裡把玩著酒盞。他心裡清楚,這位二公子今日前來,絕非單純為郡主鳴不平。
凌雲昊正要繼續,蕭景桓卻抬手止住他,冷聲道:「先說說,你大哥之事與本王何干?我父王看中的是雲霄閣那塊招牌。只要令尊認定凌雲志是未來閣主,婉婉鬧得再凶都得嫁。二公子若是不甘心,跑來本王這裡訴苦,怕是找錯門路。」
「郡王此言差矣。」凌雲昊言辭懇切道:「親王殿下自然是看重家父。但郡王您呢?難道您就不需要一柄……只聽命於您的劍嗎?」
蕭景桓撥弄酒盞的指尖陡然停住,眼底精芒一閃。
「親王殿下麾下能人不少,但那是親王的人,未必是郡王的人。」凌雲昊聲音壓得極低,如蚊蚋入耳,「若雲昊成了少閣主,成了您妹夫,這雲霄閣千百死士、半壁江湖的耳目,便皆為郡王所用。無論是誰拿到了天機令,只要他還在江湖上喘氣,雲昊都能替郡王將他挖出來!」
蕭景桓沉默不語,指尖在桌面上不緊不慢地叩擊著,似是思量著這番話的份量。良久,方才淡淡一笑,道:「二公子好大的口氣。你當本王是三歲孩童,幾句話就能打動?況且此事風險不小,若走漏半點風聲,父王那邊難以交代。你拿什麼保證,這樁交易不會反噬本王?」
凌雲昊眼中閃過一抹厲色,聲音壓得極低,「只要郡王肯借出通關手諭,容我調動地方官差設卡截殺……事成之後,家兄『勾結流寇、畏罪潛逃』的罪名便成了鐵案。」
他觀察著蕭景桓的神色,放輕了語氣:「到那時,還請郡王在老親王面前多說幾句好話,促成我與郡主這樁婚事。」
蕭景桓端起酒盞,指尖沿著杯沿輕劃,「二公子連親大哥的命都能拿來做籌碼,倒有幾分梟雄的味道。」
他飲下一口酒,語氣忽然冷了下來: 「不過,你大哥惹下的禍事,可比你想像的還要大。本王剛收到青石縣的密報,有一白衣劍客持雲霄閣玉令,不僅當街毆打官差,還夥同賊人,劫走了父王秘密關押八年之久的重犯辜長河!」
凌雲昊聞言,瞳孔驟縮,失聲道:「什麼?他竟敢劫王府的死囚?他這是想幹什麼?」
蕭景桓把酒盞往桌上一放,目光直直落在凌雲昊臉上,淡淡開口:「好,這樁買賣,本王接了。不過婉婉眼界極高,最瞧不起江湖粗人。過幾日我會邀她去瘦西湖賞雪,到時會發帖子請你上船品茗。你就在畫舫上,好好露一露你名門公子的風雅與劍法。只要她動了心,父王那邊……本王自然有辦法讓他改主意。」
凌雲昊大喜,眼中幾乎要冒出光來,立刻舉杯環敬:「多謝郡王成全!雲昊定不負所望,明日必在畫舫之上,以風采折服郡主!」
兩隻白玉酒盞在半空輕輕一碰,殘酒微濺。
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n6JOSWWvHZ
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cTScyq8dl2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