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陵王府暖閣內,地龍燒得正旺。
蕭婉婉斜倚在軟榻上,手中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枝半枯紅梅——正是昨日從大明寺後山悄悄帶回來的。梅枝上的花瓣已有些凋零,卻還留著一點冷香。
「婉婉。」
蕭景桓掀簾而入,臉上帶著討好的笑:「昨日哥哥有事,沒能陪妳去大明寺賞梅,是哥哥的不是。還在生氣呢?」
蕭婉婉輕哼一聲,眼皮都沒抬:「哥哥心裡只有父王的大業和那些江湖門派,哪裡記得答應過我的事?」
蕭景桓趨前一步,陪笑道:「好妹妹,莫要再氣了。今日瘦西湖初雪乍霽,景致最是動人。哥哥已命人備下一艘大畫舫,帶妳湖上賞雪品茗,權當補昨日的遺憾,如何?」
蕭婉婉黛眉微蹙,將手中一枝殘梅擲於案上,冷然道:「不去。」
「婉婉,妳成日悶在府裡,也不怕悶出病來?出外走走總是好的。」蕭景桓耐著性子,柔聲勸道。
蕭婉婉抬頭望向窗外。但見府內朱牆高聳,重簷壓疊,確實悶得人發慌。她心中暗自長嘆,若成日困守這方寸之地,只怕真要與案頭這枝殘梅一般枯萎凋殘了。
她懶懶地道:「去便去了。若只是枯坐喝茶,那可沒趣得緊。」
蕭景桓見她轉念,眼中閃過一抹精芒,忙道:「自然不教妹妹氣悶。為兄已邀了幾位江湖俊傑同遊,其中便有雲霄閣的二公子凌雲昊。此人劍法極有家數,為人亦是謙沖知禮,今日正好引見與妳識得。」
蕭婉婉聽到「雲霄閣二公子」幾字,俏臉生霜,秀眉陡然一挑,冷笑道:「哥哥這話好沒來由。我與雲霄閣那大公子的婚事已在眉睫,你如今卻要帶我去見他家二兄弟?這番安排若是傳到父王耳中,教他老人家如何不動怒?」
「婉婉,妳莫非不知父王看中的是雲霄閣那塊『天下第一』的招牌?」蕭景桓壓低了聲音,言辭間頗有深意,「但為兄更看重妳的心意。那大公子久居山谷,性子乖戾不說,人品長相更是無人知曉。妳是堂堂郡主之身,終身大事豈能這般糊塗?那凌雲昊才貌雙全,妳若能相中他,為兄定會在父王面前周旋,教他轉圜心意。總強過嫁給那個從未露面的怪人。」
蕭婉婉秀眉微蹙,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。在她心目中,這些養尊處優的世家子弟,比起昨日那清冷孤傲的白衣劍客,簡直如戲台上的花架子一般,半點提不起興致。但想到婚事向來由不得自己,若能多存一分變數,倒也不是壞事。
蕭婉婉咬著下唇,半晌才冷冷扔下一句:「……我去便是了。但哥哥最好別指望我會給那個凌雲昊好臉色看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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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後,瘦西湖湖心處,一艘掛著廣陵王府旗號的巨型畫舫,宛如行宮盤踞水面。雕樑畫棟間,甲板上重兵羅列,護衛披甲執戟,環繞一周。風過處,甲片輕撞,叮當有聲,愈顯氣派森嚴。
不多時,廣陵王府馬車緩緩停在湖畔。蕭景桓率先下車,轉身將神色懨懨的蕭婉婉扶了下來。兄妹倆沿著跳板踏上畫舫,兩側護衛齊刷刷單膝跪地行禮。
畫舫艙內,早已是紅氈鋪地,金爐香熱。
凌雲昊一身紫金雲紋長袍,已在此候了一早。他見蕭婉婉入內,雙眼猛地一亮,視線竟再也挪不開半寸。
今日蕭婉婉褪去素簡,一領赤狐絨大氅下,襯著絳紅織金錦裙。她隨手解下大氅,那抹火紅被金爐一映,流光曳地,竟晃得席間幾位世家子弟手中茶盞懸空,渾然忘了放下。偌大畫舫,唯聞爐中炭火爆裂之聲。
凌雲昊看得心神一蕩,連忙上前深施一禮,溫然笑道:「見過郡王、郡主。郡主踏雪而來,真如姑射仙子下凡,雲昊今日得見仙顏,實乃三生有幸。」
蕭婉婉只微微頷首,瞧都不瞧他一眼,徑直在主位坐下,端起熱茶慢慢啜飲。
凌雲昊絲毫不覺尷尬,指著案頭堆滿的精緻點心,含笑介紹:「郡主,這『梅花酥』是雲昊命人一早去『沁心齋』守著剛出爐的。初雪方霽,配此點心最是應景,不知郡主可還喜歡?」
蕭婉婉瞥了一眼那雕琢精巧的糕點,卻碰也未碰,語氣冷淡:「雪景倒是不錯,只是這爐中薰香太過俗膩,平白擾了這份清淨。」
凌雲昊臉上笑意登時僵住,進退不得。
一旁的蕭景桓見狀,呵呵一笑,打圓場道:「這丫頭自小口直心快,二公子莫怪。不過今日湖上賞雪品茗,乾坐著確實冷清了些。本王聽聞雲霄閣劍法冠絕天下,不知二公子可否顯露一二,也教我與婉婉開開眼界,權當助興?」
凌雲昊正愁沒台階下,當即拱手應允:「郡王有命,雲昊敢不從命?」
他快步走到艙心寬敞處,向樂師使了個眼色,絲竹聲隨即而起。凌雲昊「鏘」的一聲拔出長劍,使出一套「流雲劍法」,這是雲霄閣在江湖上以華麗炫技而揚名的劍法。但見劍尖輕顫,幻化出點點寒星,身形騰挪間,寬大衣袂隨風翻飛,招招皆往絢爛處去。
蕭景桓手按紫檀扶手,身軀微仰,看著那團繚繞劍影,嘴角噙著一抹笑意。他自覺這番安排既顯王府威儀,又能博得舍妹歡心,神情甚是自得。
蕭婉婉手捧白玉盞,看著那霍霍劍光,心中卻愈發索然。她腦中浮現出昨日梅林裡,那道孤傲的身影——那人一身粗布陳舊,指尖僅夾一截枯枝,隨手一拂,便有千鈞之重。相比之下,眼前這番賣弄,倒像是在戲台上討賞的玩意兒。
她出身皇家,雖不深諳武學招式,卻最識人心。這些年見慣了世家子弟為了權勢對她百般討好的嘴臉,唯有昨日那白衣人,非但不因她的美貌、身分而有半分動容,反而將她視若無物。
再看眼前這位刻意逢迎、名滿江湖的雲霄閣二公子,蕭婉婉眼波流轉間,盡是譏誚之色。她心中冷笑:一葉知秋,這雲霄閣養在錦衣玉食中的二公子,尚且這般精於偽飾;那傳聞中自幼放逐深山、性子乖戾的大公子,豈不更是個粗鄙不堪的野蠻武夫?
想到父王與兄長竟為了所謂大業,要將她許配給這等門第,她胸口一陣煩悶,只覺荒謬至極。
凌雲昊最後一個轉身,長劍「嗡」地一聲收入鞘中,動作乾脆俐落。他面帶微笑,微微躬身:「雲昊獻醜了。這套劍法,不知郡主可還入眼?」
蕭婉婉連眼皮都懶得抬,纖指微鬆,茶盞重重擱在案上。她冷笑一聲,話語如冰:「二公子的劍舞得確實精妙。這身手若進了瓦舍戲班,定能博個滿堂彩。只是若真遇上那些刀口舔血的草莽,怕是連三招都遞不出去。」
此言一出,絲竹聲戛然而止。那操琴的樂師手下一顫,「錚」地一聲劃出個敗音,在死寂的船艙內刺耳之極。席間原本準備叫好的幾位世家子弟,喝采聲已到了嗓子眼,竟是張著嘴,發不出半點聲息。偌大畫舫內,方才還是一片歌舞昇平、熱鬧非凡,轉眼間竟靜得能聽見艙外雪花簌簌落下的微響。
凌雲昊僵在原地,面色由紅轉青,又由青轉白,右手籠在袖中,五指猝然攥緊,指節因發力而微微發白。他自負名門子弟,何曾受過這等當眾羞辱?
便在此時,湖面「嘩啦」一聲破水之音,一尾尺許長的紅鱗大錦鯉穿透雪影,凌空躍起,魚身在寒光下閃過一抹鮮紅。
凌雲昊心中惡氣無處發洩,眼中殺機陡現,暴喝一聲,右手旋即破袖而出!他使的正是雲霄閣絕學「碎雲震」,掌緣未至,一股陰冷勁風已先一步籠罩湖面。
「砰!」
一聲悶響,那錦鯉身在半空,受了這道霸道陰毒的內勁,竟連掙扎也無,生生炸裂開來。霎時間,漫天血霧混合著殘鱗碎肉,如暴雨般「劈哩啪啦」濺落在畫舫甲板之上。那原本潔白的積雪,瞬間被染得觸目驚心。
席間幾位世家子弟嚇得心膽俱裂,連手中杯盞落地也渾然不覺。
蕭婉婉看著近在咫尺的殘破血肉,鼻尖縈繞血腥氣,眼中嫌惡之色更甚。她長袖一拂,掩住口鼻,起身冷冷道:「原本以為是賞雪,沒曾想竟是看屠場。湖上風大,我乏了。」
語畢,逕往後艙而去,留下臉色鐵青的凌雲昊,與滿船死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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