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傅年老宅帶回那張字跡斑駁的血書後,整整一日,兩人便蟄伏於城郊莊子之中,閉門不出,靜待夜深。
是夜,無月。
廣陵城繁華盡斂,歸於死寂。
大明寺後牆外,兩條黑影貼在牆根陰影處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兩人足尖一點,身形拔起,悄無聲息地掠過丈高的高牆,輕巧地落在寺內草地上。子時剛過,晚課已畢,僧人們各自歸寮,整座古剎沉入深沉眠夢之中。
兩道人影一前一後,避開巡夜僧人燈火,藉著長廊柱影掩護,悄然向大雄寶殿潛去。
大殿內燭火早熄,只餘幾盞長明燈散發幽微昏黃之光,將一尊尊怒目金剛的影子拉得極長,顯得格外猙獰可怖。大殿極為寬闊,四周陳設一覽無遺,哪裡像是有能藏下貪墨證據的地方?
兩人翻遍殿中陳設,卻一無所獲。
紀無涯眉頭微皺,低聲道:「這大殿空空蕩蕩,傅年究竟會把證據藏在何處?」
凌雲志未答,清冷目光在幽暗中掃過一圈,最終落在那尊丈高的釋迦牟尼佛像上。
「只剩這最後一個地方。」他低語一句,繞過香案來到佛像後方。
佛像背後是一面巨大石壁,壁畫斑駁,彩繪大半剝落。
凌雲志屈指輕叩石壁,「篤、篤、篤」,幾聲沉悶回響,聽來仍是實牆一堵。
他目光緩緩掃過昏暗中的佛座石台。八盞青銅蓮花燈環繞佛座排開,其中七盞花瓣盡皆綻放,唯獨背面正中那一盞,有幾片花瓣微微合攏,底座邊緣留下一圈極淡的磨損痕跡,在幽暗燈火中幾乎難以察覺。
「在此處。」凌雲志低聲道。
紀無涯順著凌雲志的目光看去,果見其中異樣。
凌雲志右掌按住蓮花燈座,沉肩吐勁,緩緩向右一旋。只聽得地底傳來一聲極輕微的「哢噠」機括聲。緊接著,那堵繪滿經變圖的石牆竟向後挫開三寸,隨即無聲滑向一側,角落裡露出一道僅容二人併身而入的通道。
見石壁果然現出暗門,兩人皆是大喜過望。往內一探,只見縫隙之內黑魆魆一片,隱約可見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,深不見底。
兩人一前一後走下石階,暗門隨即合攏。紀無涯取出火折子,輕輕一吹,「噗」的一聲,一簇橘紅火苗躍起,照亮身前丈許之地。
那石階頗為陡峭,兩人向下走了數十級後,地勢漸趨平緩。到了此處,空氣中漸漸生出一股夾雜著鐵鏽與桐油的陰冷氣息。越往前走,這股氣味便越發濃烈。
紀無涯眉頭緊鎖,低聲道:「這氣味絕非佛門清淨之地該有。」
當石階到了盡頭,眼前景象,頓時令兩人倒吸了一口涼氣——
火光晃動間,此處竟是一個極其寬闊的地底密室。密密麻麻的木架上,鋪滿了長矛與雪亮刀刃;密室深處,更架著上百架塗滿桐油的重型軍弩,弦索緊繃,寒光森森!
靠牆堆著數十口沉重木箱,其中一口半開,露出塗滿桐油、泛著冰冷光澤的黑黝鱗甲。其餘箱上皆貼封條,上頭寫著「透甲三稜箭」。
紀無涯大步上前,伸手在甲片上一抹,指尖登時沾滿黏稠油漬。他湊近一聞,臉色愈發鐵青,沉聲道:「上好精鐵所鑄。這大明寺哪裡是什麼佛門清淨地?根本是反賊的軍械庫!只是……這些重型軍弩與千斤兵甲,絕無可能經由方才那條窄陡的石階運進來。」
「自然不是從那裡來的。」
凌雲志一邊說著,一邊接過紀無涯手中的火折子。他將火光壓低,緩緩拂過密室深處的地面,淡淡道:「你看這裡。」
紀無涯順勢望去,只見密室深處連接著一條寬闊幽暗的甬道,平整的青石地面上,赫然被壓出了兩道極深的重型車轍印,直直延伸至盡頭的一堵巨大石門後。
凌雲志沉聲道:「這座地下武庫的真正通道,應是直通大明寺後山。」
話音未落,凌雲志忽然神情一凝。他微偏過頭,耳朵微動,隨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按滅了火折子。
周遭頓時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。紀無涯正疑惑間,凌雲志已貼近他耳畔,低聲道:「有人來了。上去!」
不等紀無涯回應,凌雲志左手已搭上他的肩膀。兩人足尖在木箱邊緣無聲輕點,藉著那一絲反彈之力,身形如壁虎般縱身向上竄起,斂起氣息,穩穩伏在樑柱背光的陰影之中。
不多時,一道火光自通道那側映照進來。緊接著,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伴隨著衣袍窸窣,不急不緩地朝密室內走來。
一道肥碩身影率先踏入密室。那人身披絳紅織金袈裟,一手捻著念珠,一手高舉火把,每走一步,渾身的肥肉便微微顫動。他生得白白胖胖、紅光滿面、雙耳垂肩,若是不說話,倒真像是一尊坐在蓮花台上的彌勒佛。
緊隨其後的是一雙玄色錦靴,暗金雲紋在鞋幫上若隱若現。此人雖仍半隱在後方的暗處,但流露出的威壓,竟逼得整座密室的氣息都沉了一寸。
火舌狂亂跳動,終於映照出兩人的臉孔。那隨後步入的男子正當壯年,面如冠玉,雙眉斜飛入鬢,生得一副好相貌,唯獨眼底藏著一股濃濃的戾氣,嘴角掛著若有似無的冷笑。
他反手揮了揮衣袍,好整以暇地走到案几旁坐了下來。
「王爺請看。」胖僧人停在一口巨大的玄鐵箱前,伸手撫過箱緣,「這幾年從北地邊防到江南稅課,乃至各省治水開山的公銀,皆已按計畫化為這地底精良兵甲。五千領鱗甲、三萬支透甲箭,盡數囤於大明寺地底。只待王爺旗號一舉,大熙半壁江山,便已在王爺囊中。」
聽聞此言,紀無涯渾身猛地一震,呼吸隨之大亂。他萬萬沒想到,這天底下的民脂民膏、無數百姓的活命錢,竟全被化作了他們奪權謀逆的利刃。
凌雲志察覺身側紀無涯氣息激盪,伸手輕按在他脈門上,一縷清涼內力渡入,瞬間將他翻湧心血壓下。
「兵馬已備,但若名不正言不順,終是難成大業。」王爺冷聲道,「京裡傳來消息,宮裡那一位咳血的次數越來越多了。太醫院開的方子……到底還是順了本王心意。當今天子如今已病入膏肓,怕是撐不了多久了。」
凌雲志與紀無涯對視一眼,眼中皆是驚駭之色。
王爺起身踱步,目光落在密室牆上的輿圖之上:「大軍雖備,要兵不血刃拿下天下,還需掌控武林。那東西既然已經現世……總該有人替本王去拿回來。」
他轉過身,眼中閃過一絲精芒:「不過南疆地闊,且先讓各路人馬去蹚一蹚渾水。了空,傳令下去,本王過幾日便啟程還京。同時密傳雲霄閣,令凌天策於元宵之際到京郊別苑來見本王。」
胖僧人連聲陪笑,肥肉顫動:「王爺英明,如此一來,任憑那些個江湖豪傑武功再高,終究也是王爺手裡的一把刀罷了。」他躬了躬那肥胖身軀,拱手諂媚笑道:「了空在此,先預祝王爺馬到成功。」
兩人在密室中又巡視片刻,才從方才的通道離去。
確定兩人遠去,紀無涯從橫樑翻身躍下。他轉頭看向同樣落地的凌雲志,沉聲道:「能在這廣陵城隻手遮天的,除了那位元貞親王,怕也沒別人了。」
他眉頭深鎖,有些不解:「他既已把持朝政,殺了皇帝自立便罷了。何況那天璣令號令的是武林群雄,他一朝權臣,要這江湖玩意兒做甚?」
凌雲志望著那堆森冷鱗甲,沉默良久,才淡淡開口:「殺一個皇帝容易,可要壓住西北寧王與東北康王的勤王大軍,卻難如登天。大軍可奪城,卻殺不盡隱入草莽的江湖客。」
他緩緩轉頭,目光如炬:「元貞若強行篡位,兩王定會舉兵。屆時他若手握天璣令,號令萬千江湖高手為其所用——這些人入不得軍陣,卻能暗殺敵將、燒毀糧草、潛入封地攪得兩王後方不寧。」
說到此處,他指尖輕輕劃過牆上輿圖中「雲闕山」的位置,聲音壓得極低,卻帶著入骨的寒意。
「名居廟堂,影控江湖。如此,這世上便再無人敢與他為敵。」
紀無涯聽得心驚,啐了一口:「這老賊是想把整個江湖都變成他的死士營!這盤棋若讓他走活了,天下哪還有咱們喘氣的地方?這令牌,說什麼也不能落在這亂臣賊子手裡。」
他心念電轉,目光落在方才元貞坐過的案几上。拿過凌雲志手上的火折子重新晃亮,俯身在案几下細細摸索。 指尖劃過,果然在案几底部探到一處隱祕縫隙。他指尖輕輕一挑,微弱機括聲響過,一件物事落入掌中。那是一本厚實犀皮封面的密帳,扣著一只黃銅小鎖。
凌雲志身形一晃,已來到紀無涯身側。紀無涯指尖暗吐內勁,「喀」地一聲捏斷銅鎖,封皮翻開的瞬間,兩人目光皆是一凝。
「開山銀三萬兩,易精鐵八百斤,鑄透甲箭五千支,存大明寺西室。」
「河工糧草五千石,移駐城郊南營,作親衛操演之用。」
字跡端正冷硬,頁角一枚鮮紅「貞」字私印。再往後翻得兩頁,只見後頭密密麻麻,竟全是大熙各道、各州府官員的私章與親筆簽押。從坐鎮一方的刺史、太守,到主管鹽鐵、漕運司馬,多如牛毛,各個名字下皆標註著驚人的不貲之數 。
這哪裡是本兵甲帳,這分明是天下無數權臣貪墨、結黨謀逆的鐵證。
紀無涯手心一片冰涼。他猛地合上密冊,深吸一口氣,半晌,才壓著嗓子道:「這已不只是謀逆……這是要把大熙江山連根拔起。凌兄,這回你我捅的可不是馬蜂窩,而是進了龍潭虎穴。」
凌雲志看了他一眼,沒有答話,轉身踏上石階。
紀無涯右手一捲,將那本燙手密冊妥帖揣入懷中。他恨恨地一咬牙,不再耽擱,當下拔足快步跟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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