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出大明寺後牆,兩人一路疾馳,直奔城郊那處隱蔽宅院。
屋內炭火已熄,寒意刺骨。
紀無涯懷裡揣著那本燙手的密帳,如卸了力似的,重重坐在木几旁。
凌雲志看了他一眼,走到窗邊,望著窗外漆黑的風雪,沉聲道:「元貞一日未得天璣令,便一日不會輕舉妄動。這局,只有搶在他前頭,才有一線生機。今夜我必須走。」
「你要去哪?」
「雲霄閣。」
紀無涯臉色一變:「元貞那老賊吃人不吐骨頭,你若回去,便是把腦袋拎在手裡玩命。」
凌雲志望著窗外風雪,沉聲道:「當年師父百般告誡,絕不可與朝堂有瓜葛。我原以為遠走天涯便能置身事外,如今看來,這天下已無人能獨善其身。更何況……」他頓了頓,嘆了口氣,「我父親早已被捲進了局中。不論是為了這天下,還是為了雲霄閣,此番我都必須回去。」
紀無涯聽得心頭一沉,他看著眼前這個人,忽然覺得似有一股悶氣淤在胸口,怎麼也散不掉。
他站起身,重重拍了拍凌雲志的肩膀:「罷了,我知道攔不住你,只是這廣陵郡守近日正徵船辦理歲貢,水路已被官家封死。你若走陸路北上,淮水古渡是必經之地,那裡的盤查怕是比廣陵城還嚴。」
紀無涯沉吟片刻,忽地心念一動,轉頭道:「有了。羅叔今日正巧要護送莫先生北上東北,鏢局車隊必過古渡。九龍鏢局的面子在官道上還算管用,你若能混入其中,勝過你單槍匹馬去硬闖。」
凌雲志點頭:「好,就依此計。」
天色微明,九龍鏢局院中已是一片忙亂。馬嘶人沸間,車隊正整裝待發。
羅鐵山正沉聲喝令鏢師們檢查車軸,忽見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閃入院中。他目光一凝,隨即爆出一陣大笑,大步迎上,重重拍向來人肩膀:「哈哈哈!凌兄弟!昨夜無涯遣了鏢局小廝來報,老子就知道你今日天不亮就得來!現在各處要道都設了官兵關卡,盤查得可嚴了。你就放心跟著九龍鏢局的車隊吧。 」
話音剛落,後方馬車裡卻傳來一聲陰冷嗤笑。
車簾只掀開半角,一張慘白如紙的臉從陰影裡探了出來,正是莫千秋。他陰陽怪氣道:「堂堂雲霄閣大公子,也要學過街老鼠藏頭露尾,當真好笑。」
凌雲志也不惱,上前抱拳行了一禮:「局勢所迫,還請莫前輩與羅叔行個方便。」
莫千秋只冷哼一聲,放下車簾:「老夫只管去東北找蘇恨青算帳,別的閒事一概不管。別耽誤老夫行程就是。」
羅鐵山遞來一套鏢師短打。凌雲志換好後,抓了把灶灰把臉抹得又黑又髒,連眉眼都模糊了幾分。碧泉劍被藏進鏢箱最底層,黃驃馬卸去馬鞍,混入馱馬隊裡,再也瞧不出原本神駿模樣。
「啟程!」
羅鐵山一揮手,十幾輛重載馬車隆隆駛出這座位於城郊的鏢局大院,沿著城外官道一路向北奔行。
三日後,午後。
車隊徐徐停在了淮水古渡的大橋前。
遠遠便見古道上冷清肅殺,橫跨江面的大橋前方,橫七豎八地攔著沉重的拒馬,兩側插著數面官旗。十幾名雲霄閣青衣弟子與官差把守要道,為首那面容冷硬的漢子,正是當日在望江樓凌雲昊身旁的心腹劍客——秦銳。
「站住!奉廣陵府海捕文書,捉拿殺害官差的江洋大盜!凡過往男子,一律下馬接受盤查!」
羅鐵山見此陣仗,一勒韁繩,翻身下馬。他面上卻堆滿笑容上前周旋,暗中已將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準備好。
「在下九龍鏢局總鏢頭羅鐵山。這大冷天的,兄弟們押趟辛苦鏢去北方,還請爺行個方便。」
秦銳眉頭微皺,目光越過羅鐵山,在車隊間緩緩掃過。他雖知九龍鏢局名號響亮,但主子凌雲昊下達的可是死命令,務必在各大水陸要道截殺大公子。
「羅總鏢頭,非是秦某不給面子,只是這江洋大盜極其凶悍,上頭交代了,任何過往的男子、帶兵刃者,都得嚴查。」秦銳手按刀柄,冷聲道:「還請鏢局的弟兄們配合,把斗笠都摘了,車廂也打開看看。」
羅鐵山心中一緊,面上卻不動聲色,依舊豪爽地大笑:「好說!九龍鏢局向來行得正、走得直,秦爺要查,請便!」
秦銳一揮手,幾名官差與雲霄閣弟子立刻上前逐一檢查車隊。
凌雲志低著頭混在人群中。他摘下斗笠,雙肩微縮,學著尋常雜役那般故意大口喘著粗氣,裝出一副趕路疲憊、畏懼官差的瑟縮模樣。
秦銳的目光突然在凌雲志身上定格。
「你,抬起頭來。」秦銳按住刀柄,一步步朝凌雲志逼近。
周遭的鏢師們屏住呼吸,羅鐵山驚出一身冷汗。
「啊——!」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,前方莫千秋的馬車旁突然傳來一聲淒厲慘叫。一名官差整條手臂被一根烏木長針貫穿,痛得滿地打滾,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腐黑。
莫千秋枯瘦的身影半隱在車簾後,聲音陰柔得令人毛骨悚然:「老夫最恨別人掀我的簾子……這一針『化骨散』的滋味如何?可還受用? 」
秦銳臉色劇變,卻又忌憚莫千秋來歷不明,不敢輕舉妄動。
趁著眾人的耳目都被那聲慘叫攝住,羅鐵山快步上前,不著痕跡地將那沉甸甸的錢袋塞進秦銳袖中:「這老先生脾氣古怪,連我們九龍鏢局也惹不起……秦爺辛苦,這天寒地凍的,弟兄們略備了點心意……」
秦銳瞄了他一眼,掂了掂錢袋重量,又看了眼地上仍在慘叫的官差,終於不耐煩地一揮手:「放行!把拒馬撤了!」
橫在橋頭的拒馬被一寸寸抬開,讓出了通道。
「多謝秦爺!」羅鐵山大笑一聲,回頭對鏢師們一喊,「弟兄們,過橋!」
一罐瓷瓶被丟下車,伴隨著一聲冷哼:「解藥!」
車隊依序而進,隆隆駛過淮水大橋,直奔對岸。
過了長橋,車隊在官道旁的林子外稍作整頓。凌雲志已換回一身白衣,重新負上碧泉劍,走到車前抱拳一揖:「羅叔,莫前輩,今日掩護之情,凌某銘記於心。」
莫千秋只在車裡冷冷丟下一句:「趕緊滾,別在這裡礙眼。」
羅鐵山重重拍了拍凌雲志的肩膀:「凌兄弟,客套話就不說了!去雲闕山的路上,萬事小心!待老夫護送莫先生去完東北,定要找你與無涯那小子痛飲三百杯!」
「一言為定。」
自與羅鐵山、莫千秋分手後,凌雲志一路緊趕北上。黃驃馬腳程甚快,不過七八日,已至雲闕山腳下。
雲闕山高聳入雲,山勢如劍,終年霧氣翻湧,看不清頂。
此時年關將近,城內紅燈籠在風雪中搖曳,映得積雪一片暖紅。肉香、爆竹的硫磺味、孩童嬉鬧聲交織成一片,熱鬧得幾乎刺耳。凌雲志立在山外城門的陰影之中,遲遲未動。良久,他摸了摸懷中羊脂玉珮,又深深吸了一口氣,這才牽著黃馬,邁步緩緩踏入城門。
穿過城鎮,一路向北,地勢漸高,房舍漸稀。及至山腰,唯餘一條鑿於山壁的盤山石徑,窄僅容一人一馬。越往高處,山勢越是陡峭,風聲越發淒厲。隨著山勢不斷拔高,腳下的萬家燈火漸漸縮成星點,最終徹底沒入翻湧的雲海之中。
忽聽得一陣振翅長鳴。凌雲志抬眼望去,只見數隻青羽鶽貼壁盤旋而上,倏地沒入雲層,只留一串鳴聲在峽谷間久久迴盪。看來,雲霄閣就快要到了。
就在此時,前頭隱隱傳來粗喘聲,伴隨踩在厚雪上的腳步聲。轉過一處背風石台,果見遠處一名老叟正提著補丁祭籃迎面而來,步履蹣跚。忽地,一陣狂風捲雪撲面而來,那老叟腳下一滑,險些跌倒在雪地裡。
凌雲志身形一閃,穩穩扶住他。
「老人家,當心。」
老叟連聲道謝。站穩後,抬眼看向凌雲志,疑惑道:「這位小哥……您這是要上山?」
凌雲志目光卻定在籃中那盤凍硬的梅花糕上。那是母親生前最愛的點心。
「明日除夕,老人家這時候下山,是要去祭拜誰?」
老叟眼底掠過一抹淒色,低聲道:「今日是我家夫人的忌日。老奴趁管事不注意,想去後山給夫人上柱香……閣裡如今人多,早忘了這舊事。」
凌雲志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臘月二十九。是他母親的忌日。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AFIl6bPSn5
十二年了,連這座山的主人都忘了,卻還有一個老僕記得。
「她的墳……在哪裡?」
老叟身子劇烈一顫,目光移至凌雲志扶著他的右手上——那裡有一道舊疤。那是小公子小的時候,被年幼的二公子耍性子給咬傷的。疤痕一直沒消。
「小公子?是您嗎?」老叟顫聲道,「您終於回來了……」
凌雲志微微一怔,這聲呼喚讓他心頭一慟。十二年過去,當年的許多面孔早已模糊,凌雲志一時竟認不出眼前這個佝僂老人。
他扶著老人,低聲問道:「是……是安伯?」
老叟眼淚瞬間湧出,幾乎要跪下去,卻被凌雲志給一把托住了。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1UJB4yZR0A
他哽咽著,聲音顫抖得厲害:「是啊,老奴是安伯……小公子,您終於回來了……夫人地下有知,定會高興的……」
凌雲志沉默片刻,低低應了一聲。
後山荒坡,一座孤墳寂立風雪中。青石碑上的字跡已被風雪磨得幾乎看不清。
凌雲志跪在墳前,任由風雪落在身上、髮上。他看著石碑過了不知多久,才站起身,扶著安伯,轉身踏上通往雲霄閣的石徑。
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nwHjnrvCC3
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QSxnxSbQxq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