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大明寺,凌雲志牽馬沿瘦西湖而行。江南初雪未歇,湖面煙波浩渺,畫舫披素,隨波輕晃。他歷經半月生死折磨,此時體內寒毒既去,背上長劍重歸,望著這一片寂寥雪景,心境難得一靜。
行至「望江樓」前,凌雲志收住腳步。這酒樓臨湖兀立,雕樑畫棟,端的是氣派非凡。他低頭瞧了一眼身上破舊衣衫,正欲拽馬轉身,眼角餘光卻瞥見大門口一抹粗獷背影閃過,那人走路姿態,竟與紀無涯一般無二!
心中一動,他將黃馬繫在側巷槐樹後,回身步入酒樓。借廊柱一遮,身形微晃,已悄無聲息掠過堂前小二,進了內堂。
堂內酒香薰人,喧囂盈耳。凌雲志揀了偏僻角落坐下,向跑堂的點了茶餅小菜,目光在眾食客間來回逡巡,卻不見那熟悉身影。正自沉吟,忽聽得「哎喲」一聲,一名小二托著滿盤熱菜疾走,正撞在剛掀簾而入的一名靛青勁裝男子身上。
只聽「嘩啦」一響,托盤翻覆,滾燙肉湯酒汁淋漓潑下,全數灑在領頭那人一身雲紋華服之上。
那人腰懸碧玉,本是氣度華貴,此刻卻滿身油膩菜葉,狼狽不堪。身旁隨從齊聲驚呼:「二公子!」
凌雲志循聲望去,見這群人衣著佩劍皆飾雲紋,正是雲霄閣標記。
他目光隨即落在那『二公子』的臉上,不由得微微一怔。只見那青年劍眉挺鼻,臉部輪廓依稀有著父親凌天策當年的影子,卻生著一雙與其母沈氏如出一轍的微挑鳳眼,縱然此刻略顯狼狽,眉宇間仍透著一股遮掩不住的倨傲與凌厲。
多年未見,當年那個總是跟在自己身後的稚嫩孩童,凌雲昊,如今已長成這般模樣。
小二嚇得面無人色,撲通跪倒,磕頭如搗蒜:「大俠饒命!小的有眼無珠,衝撞了貴人……」
那望江樓掌櫃聽見動靜,忙從櫃檯後跑出,連連作揖賠罪。
凌雲昊面色紫漲,眼角抽動,右手五指在劍柄上緊握,指節因用力發出輕微「喀喀」聲響。
他今日約了廣陵郡王在二樓雅座密議,此事攸關雲霄閣與王府聯姻大計,成敗繫於一線,萬不能在郡王面前失了分寸。思及此處,他長吐一口濁氣,強自壓下那股按劍殺人的衝動,緩緩鬆開劍柄。
「無妨。」他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意,聲音卻低沉如從齒縫擠出,「雲霄閣乃名門正派,豈能與市井小民一般見識?」
掌櫃如蒙大赦,正欲感激,凌雲昊卻側身一轉,左腳倏地向外一撥,足尖看似渾不著力地在小二胸口輕點,口中淡淡說道:「教訓還是要有的。」
旁人只道這是一記尋常踢弄,凌雲志卻神色微變。他瞧得真切,凌雲昊出足之際,足踝微顫,這招「平地起驚雷」分明夾雜雲霄閣綿骨內勁,若入心脈,這小二活不過三刻,便要五臟迸裂而亡。
就在足尖將觸未觸之際,忽聽「嗤」的一聲尖銳破空,一道青影自席間激射而出,正中凌雲昊左腿「陽陵泉」穴。凌雲昊膝頭猛地一麻,險些跪下,左手急按桌沿,方才勉強站定。可那股蓄勢待發的陰勁登時逆衝回脈。他喉頭一甜,一口腥血湧上。
「哪個鼠輩,竟敢暗算!」凌雲昊驚怒交集,霍地轉頭,目光如錐般刺向角落。
只見角落裡端坐一名青年,身著粗布白衣,生得眉清目秀,臉上帶著一股冰雪般的清冷孤傲。仔細一瞧,他衣袖與下擺沾著些許泥汙與風霜,看起來頗為落魄寒酸,然而端坐之間,卻如同一柄鋒芒內斂的孤劍,氣度懾人。
凌雲志緩緩放下指間殘筷,淡淡開口:「雲霄閣自詡名門正派,對手無寸鐵的尋常百姓下此毒手,只怕有辱門風吧。」
旁側心腹弟子見主子受挫,右手按住劍柄,長劍出鞘半寸,發出「嚶」地一聲脆響,便要踏步搶出。
「住手!」凌雲昊猛地低喝,右手如鷹爪扣住那弟子手腕。他額角肌肉微微抽動,雖恨不得將這落魄青年斃於掌下,但想到廣陵郡王隨時會到,若在眾目睽睽之下見了血,定會落個「仗勢欺人」的惡名,聯姻大計恐生變數。
凌雲昊雙目微瞇,瞳孔中厲色一閃而逝,他壓低聲音,一字一句自齒縫中迸出:「本公子今日沒空與你糾纏,暫且留你這條狗命多活幾日。待正事了結,這筆帳自會尋你算清。」說罷,他霍然轉頭,對心腹厲聲斥道:「還愣著幹什麼?還不快滾回客棧,將那件紫金雲紋袍取來!莫誤了時辰!」
他拂袖轉身,左腿一陣酸麻襲來,起步時身形猛地一晃,險些踉蹌。他強自穩住身形,臉色鐵青,沉聲道:「掌櫃,引路。」
凌雲志凝視那漸行漸遠的背影,心底一陣寒涼,不覺暗嘆:多年未見,雲昊行事竟陰毒至此,城府深沉,與當年那個稚弱孩童心性已全然不同。
正沉吟間,樓頭忽然傳來一陣朗笑:「哈哈哈哈!」
「好俊的指上功夫!樓下那位兄弟,既瞧不慣名門世家的虛偽嘴臉,何不上樓對飲三杯?」
凌雲志循聲抬頭,只見紀無涯斜倚木欄,手提一只酒壺,意態疏狂。他顯然方才在廊間看了一場好戲。凌雲志心中一熱,登時快步上樓,抱拳道:「紀兄,方才在樓下瞥見背影,還以為認錯人了,果然是你!」
「自家兄弟,進來說話!」紀無涯一把攬住凌雲志肩頭,推開「地字號」房門,嚷道:「羅叔、莫前輩,瞧瞧誰來了!」
他朗聲笑道:「這位便是我常跟您提起的陵雲志,陵兄弟。」
屋內酒香肉香撲鼻而來。席間坐著兩人:一人身軀魁梧,面容如鐵,乃是九龍鏢局總鏢頭羅鐵山;另一人卻是剛別過不久的莫千秋。
莫千秋見凌雲志入門,冷哼一聲,不耐道:「老子前腳剛走,你後腳就跟進門,真是陰魂不散。」
紀無涯哈哈一笑道:「原來你二人早已相識。」
凌雲志躬身抱拳,神色至誠:「前些日子晚輩遭人算計,全仗莫前輩妙手,方得保全性命。」
莫千秋卻只斜睨他一眼,語氣依舊陰陽怪氣:「老夫救你全為私心,少往自己臉上貼金。」
羅鐵山卻是哈哈大笑,忙側身邀座:「原來是凌少俠!無涯這小子可沒少在老夫耳邊念叨你的好身手,快快請坐!」
待凌雲志坐定,羅鐵山才道:「凌少俠有所不知,老夫這條命,是二十年前莫先生從閻王手裡硬生生奪回來的。當年老夫走鏢至南疆,中了那苗疆的『腐骨散』,半邊身子都爛發黑了,連棺材本都備好了。是莫先生眼皮都沒眨一下,直接生刮了老夫胸前二斤毒肉,又將三種劇毒的毒蟲搗碎了灌進老夫血脈裡『以毒攻毒』,這才把老夫從鬼門關前踹了回來!」
說到此處,羅鐵山扯開衣領,露出胸口一片暗紫色的猙獰疤痕,豪邁道:「說起來可真夠可怖,當時老夫那胸口留下個見骨的血窟窿。莫先生又隨手抓了一大把剛配好的『生肌散』糊了上去。那藥性霸道得簡直像在老夫胸腔裡點了一盆炭火,疼得老夫當場咬碎了兩顆後槽牙,這才硬生生把這片肉給催長了回來!若非莫先生這等鬼神莫測的手段,老夫早化成一堆白骨了!」
凌雲志見到羅鐵山胸口那片觸目驚心的疤痕,心中暗暗吃驚,暗想這世上竟有人能忍得住生生剮去二斤毒肉的劇痛,當真非人所能及。此刻又親眼見證莫千秋那鬼神莫測的醫術,當下對這兩人皆生出由衷敬佩之意。
「前輩真乃奇人。」凌雲志低聲自語,清冷的目光轉向莫千秋,卻見後者依舊自顧自地撥弄著手中酒盅,對這番誇讚全無反應。
莫千秋端起酒盞,冷冷道:「老夫當年不過是剛配了一副新毒,又調了一味要人半條命的『生肌散』,正愁找不到活人一塊兒試藥罷了。老夫早說了,救你是順手,護我是多事。羅鐵山,你這張嘴,還是留著多灌幾罈陳年馬尿,省得老夫聽得心煩。」
眾人聽了哈哈大笑。
羅鐵山接著道:「今日入城,老夫見一藏青背影,便認出是莫先生。他後頭跟著三個賊眉鼠眼的丹霞宗敗類,老夫唯恐莫先生遇難,便帶著鏢局弟兄圍了上去。」
他大手一揮,掌風帶起一陣酒氣,豪情萬丈:「哪知這幾個鼠輩早被莫先生制得服服帖帖,正要押解東北,去找那蘇恨青一算舊帳!老夫既撞見此事,怎能眼看莫先生孤身與這三隻惡狗同行?這一趟東北之行,老夫便是捨了這身老骨頭,也定要保莫先生安然抵達!」
紀無涯聽得熱血上湧,端起酒碗與羅鐵山重重一碰,慨然道:「羅叔豪氣干雲!這杯我敬您!」兩人仰頭痛飲。
莫千秋卻只從鼻中發出一聲冷哼,連眼皮也未曾抬起半分。
酒過三巡,凌雲志忽想起一事,壓低聲音問道:「紀兄,辜老伯可還安好?那樁證據如今可有眉目?」
紀無涯聞言,臉上笑意瞬間消散,手中酒杯微微一滯。他咬了咬牙,沉聲道:「辜伯伯在死牢中受了八年酷刑,身子早已熬得虛弱不堪。這一路南下,風雪交加,我怕他老人家撐不住,只得走走停停,沿途尋訪大夫調理。直到昨日,方才抵達廣陵。我已將他老人家安置在城外一處極隱蔽的莊子裡。至於傅家老宅,我還未及前往一探。」
凌雲志深知此事牽涉無數人命,當即神色一凜:「既然如此,今夜我便陪紀兄走一趟傅家老宅。」
紀無涯點了點頭道:「行!那老宅便在城南蘆葦渡口之旁。昨日我已命鏢局兄弟探明位置,就在渡口東側那片枯柳林之後。」話落,他神色忽地一黯,仰頭灌了一口冷酒後,才低聲道:「聽來人回報說……說那處早已成了一片廢墟,全無人煙。」
一旁羅鐵山抹去大鬍子上的酒漬,那對銅鈴般的巨眼微微一沉,低聲道:「老弟,那傅年生死未卜,元貞親王的人近來活動頻頻。要不……讓鐵九帶上幾個得力弟兄,在渡口接應如何?」
「不必。」紀無涯擺了擺手,「人多眼雜,反易壞事。有凌兄弟陪我,已然足夠。羅叔,你且陪莫先生繼續飲酒,這桌酒錢記在鏢局帳上便是。」
莫千秋始終枯坐一旁,枯瘦的手指旋著一隻青瓷酒盅,此時方才抬眼,嘿然一聲,嗓音沙啞:「這瓶『辟邪丹』拿去。對付尋常草木之毒,大約還湊合著用。你二人帶在身上,權當壯個膽吧。」
說罷,他指尖微撥,那小瓷瓶竟如長了眼睛般,平平向兩人飛去,去勢甚急,卻在靠近凌雲志胸前寸許處倏然停滯。凌雲志伸手穩穩接住,掌心甫一觸碰,便覺瓶身微溫,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幽藥香竟透瓶而出,聞之精神猛地一振。
羅鐵山眼尖,一瞥見那瓷瓶底部的火漆印記,心頭不由得猛地一跳。他嘿然一笑,指著那瓶藥對兩人道:「這老頭子慣會裝模作樣!什麼湊合著用?你二人可得把這寶貝收好了。這可是莫老前輩耗費數年心血、蒐羅了百種靈藥才煉成的『辟邪丹』。江湖上莫說萬金難求,便是拿名門大派的鎮派功法來換,這老怪物也未必肯點一點頭。還不快謝過他老人家!」
莫千秋聽了,只冷哼一聲,依舊自顧自地轉著酒盅,像是不曾聽見一般。
凌雲志與紀無涯當即神色肅然,對著莫千秋躬身一揖,鄭重道:「多謝前輩賜藥。事不宜遲,我二人這便動身。」
凌雲志將瓷瓶妥帖收入懷中。紀無涯側過頭,朝門外一名鏢局心腹打了個手勢,低聲囑咐:「去後巷將凌兄弟那匹黃馬牽回分局,好生餵草料,別教人盯上了。」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qLkiylNvMt
待那心腹領命而去,紀無涯長袖一拂,「吱呀」一聲,推開了半扇雕花木窗。冷冽夜風捲著細雪撲面而入,屋內紅燭火影狂跳,映得他那張臉忽明忽暗。
他回過頭,沉聲道:「你方才得罪了你那二弟,這會兒雲霄閣的人怕是已在街面守株待兔了。」說罷,他指尖朝窗外茫茫夜色一點,身形微側,「凌兄弟,咱們走這兒。」
凌雲志點頭。兩人同時提氣,身形拔起,宛如兩道驚鴻掠出窗外,腳尖在瓦楞上輕輕一點,衣袂破風之聲微不可聞,轉瞬便沒入漫天風雪,直往城南疾馳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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