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寺正殿內,梵音沉沉,檀香繚繞,絲絲縷縷扣住佛像金身。
東陵郡主蕭婉婉跪在蒲團上,雙膝微微發酸。她偷偷抬眼,看向身旁雙目微閉、虔誠撥動佛珠的母親,心下輕輕嘆了口氣。
母親每次來禮佛,求的永遠是父親「大業」順遂。可這大業,蕭婉婉聽得耳朵都快長繭了。
一想起出門前父親那番語重心長的話,她便覺胸口發悶。父親竟說,等時機成熟,便要將她許配給雲霄閣大公子凌雲志!
雲霄閣?不過是一群江湖草莽罷了!她堂堂郡主、金枝玉葉,怎能下嫁給一個整日刀光劍的武夫?更何況,她早聽人說過,那凌雲志自幼被帶離雲霄閣,多年不見蹤影,連長相都沒人說得清,若是生得粗鄙不堪,她如何能嫁?
「為了大業,連本郡主終身大事也要搭上!」蕭婉婉心裡忿忿,殿內誦經聲聽來竟似聒噪不堪。
她再也按捺不住,藉口要去淨手,帶著貼身丫鬟悄悄溜出正殿。一出殿門,冰冷冬風撲面而來,生生撞散了那股沉悶的檀香。
兩人避開護衛,轉入佛堂後側。
迴廊盡頭,翠竹掩映間露出一道虛掩角門。這本是供僧人挑水上山之用,此刻正被幾株斜出的臘梅遮了大半。此時僧人們正忙於法事,後院空無一人。蕭婉婉提裙閃身而入,踏上通往後山的隱蔽山徑。
山徑覆雪,繡鞋踏過,發出「咯吱」輕響。遠處誦經聲似近似遠,冷梅清香撲鼻。蕭婉婉仰頭深吸,只覺一線冰涼順著喉間沁入肺腑,胸中鬱氣方才消散半分。
「整日拜佛唸經,規矩又多,悶煞人也!」蕭婉婉望著前方橫斜的枯梅,忿忿道,「哥哥也是,說好陪我到大明寺賞梅,卻一轉頭便去了望江樓!」
丫鬟低聲勸道:「郡主息怒,王爺那是為了親王殿下的大業在忙。」
「休再提什麼大業!」蕭婉婉咬著紅唇,小臉上滿是不甘,「爹爹竟要將我許配給那雲霄閣的凌雲志!本郡主豈能嫁給江湖草莽?」
說著說著,轉眼來到林中一株百年老梅下。梅開正盛,一枝覆著晶瑩積雪的紅梅格外惹眼。
「這枝好看,折回去插瓶。」
蕭婉婉足尖點地,雙手猛地攀住那截垂下的梅枝,用力一沉。樹上積雪簌簌落下,灑了她滿頭滿身。
凌雲志斜枕在橫出的老梅樹冠上,雙目微闔,正運起《洗塵訣》導引丹田內息。
忽地,一團殘雪自高處震落,恰巧砸中他的後頸。碎雪遇熱瞬化,順著他領口微敞的脊心滑入。凌雲志脊背猛然一僵,周身打了個冷戰,那股沁涼寒氣直透骨髓,教他原本運行順暢的氣息在經脈間微微一窒。
他素來心性淡泊、行事克制,可連日來碧泉劍被奪,又因那寒蟬散與焚魂丹交煎之苦受盡折磨,此刻聽得這不知打哪來的驕縱少女提到自己名字,還一口一個「草莽武夫」地嫌惡著,一腔少年氣性竟按捺不住,陡然上湧。
「既然是草莽武夫,總得叫妳見識見識這武夫的手段。」他心中暗哼。
他右手五指猛地扣住身側梅枝,借力一盪,身形在半空如枯葉般一折,悄無聲息地墜下。
蕭婉婉與一旁丫鬟眼前突然憑空落下一個大活人,雙雙嚇得花容失色。
「啊——有刺客——」丫鬟尖叫才起,凌雲志指尖暗勁一吐,「嗤」地一聲,手中梅枝如急箭破空,正中丫鬟喉頭下方「廉泉」穴。那丫鬟聲音戛然而止,只覺舌根發麻、喉頭緊縮,竟再也吐不出一個字來。
蕭婉婉驚叫半聲,雙手猛地鬆開梅枝。那截被壓彎的殘紅彈回,積雪四濺。她驚慌後退,腳下卻一滑,重心失衡,整個人向後仰去。
凌雲志身形微晃,左手探出,毫不客氣地一把揪住那狐裘後領,像拎小貓一樣將她身子硬生生提住;右手同時探出,掌心嚴嚴實實捂住她的嘴。
「唔!唔唔!」蕭婉婉瞪大雙眼,拼命掙扎,卻如何掙得脫。
「別喊。」凌雲志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驚恐的模樣,原本清冷的眼底滑過一抹惡作劇得逞的狡黠,他壓低聲音,語氣裡帶著恐嚇,「妳若再叫出一聲,就把妳綁進深山裡喂狼!」
蕭婉婉身為天潢貴冑,何曾被人如此戲弄恐嚇?她嚇得臉色慘白,連眼睫都在微微打顫,只得連連點頭。
凌雲志見狀,當即鬆手,身形一晃,向後斜滑出三尺,如避蛇蠍般拉開距離。
蕭婉婉重獲自由,猛地轉身,正欲發作,卻在看清眼前人時,驟然愣住。
那男子立於雪地梅林之間,一身粗布白衣滿是泥汙,袖口血漬斑斑,瞧去狼狽不堪。然他身姿雖落魄,卻如一柄孤劍傲立,清冷眼眸中明晃晃掛著一抹得色,全無半分對她的驚豔與敬畏。
遠處隱約傳來護衛焦急呼喊:「郡主!您在哪裡?」
蕭婉婉張了張嘴,救兵明明就在不遠處,她卻被這青年周身散發的冷冽氣息逼得呼吸一滯。那個「來」字剛到舌尖,竟被那冷冽目光震得生生縮回去。
他嘴角微揚,故意以江湖人粗獷姿態,隨意拱了拱手,語氣促狹:「多有得罪。不過在下奉勸姑娘一句,下次在背後罵人『草莽』時,最好先抬頭瞧瞧,樹上是不是正好睡著一個。告辭。」
說罷,他指尖微動,一截殘梅脫手飛出,帶起一陣細微疾風,拂過丫鬟頸側,「嗤」地一聲,先前所封穴道應聲而解。丫鬟身子一軟,委頓在地,只顧大口喘氣,驚懼之下再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凌雲志頭也不回,足尖在雪地上輕輕一點,身形如孤燕掠起,在那株百年老梅橫枝上重重一借力,震下一大團積雪,洋洋灑灑地落了蕭婉婉一身,這才幾個起落沒入後山中。
蕭婉婉呆立原地,被頭頂落下的雪砸了個正著。看著那抹消失的白衣,她氣得直跺腳,白皙的臉頰不知是凍的還是羞惱的,漲得通紅。
她咬牙切齒道:「這……這狂徒好生可惡!」。卻又不自覺伸手撫唇,餘溫猶存,胸腔怦怦亂跳,久久無法平息。
丫鬟揉著肩頭,顫聲道:「郡主,方才那……那人好生厲害。」
蕭婉婉伸手扶起她,壓低聲音道:「剛才的事……什麼都沒看見,聽見了嗎?」
丫鬟茫然點頭,眼中猶帶驚懼。
遠處護衛腳步漸近,有人高聲叫道:「郡主!郡主可在?」
蕭婉婉深吸一口氣,將亂髮往鬢後一掠,理了理被揪歪的狐裘領口,冷聲喝道:「急什麼!本郡主無事。」
護衛首領衝至面前,見郡主神色不悅、眉宇間隱含怒意,忙躬身道:「屬下救駕來遲!方才可是有狂徒驚擾?」
蕭婉婉冷冷掃了他一眼,隨口道:「哪來的狂徒?本郡主方才搖雪玩,素秋膽小被雪驚著了,你們大驚小怪做什麼?」
她俯身拾起那段臘梅枝,枝上紅蕊猶帶殘雪。她指尖輕拂,掃去花瓣細雪,隨即將梅枝悄悄攏入狐裘袖中,這才攏緊衣裘,在護衛隨侍下緩步往回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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