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泗州到廣陵這段路,對凌雲志而言,無異於走了一遭拔舌火獄。
越往南行,冬雪漸化為徹骨寒雨,但他體內兩股真氣卻愈發狂暴。
那「寒蟬散」的奇寒與「焚魂丹」的剛陽,每逢子時便在他丹田內廝殺,將他一身經脈化作戰場。
是夜,兩人借宿一座破敗土地廟。屋外大雨磅礡。
子時剛過,凌雲志正倚牆調息,眉心陡然一蹙,暗叫一聲:「來了!」
一縷玄冰寒氣自丹田深處猛然炸開,轉瞬間封住四肢百骸,呼吸出口,已成白霜。
緊接著,那焚魂丹藥力亦隨之覺醒,熾熱洪流如岩漿灌入經脈,與寒勁狠狠撞在一處!
那冰封火炙的反覆劇痛,令凌雲志悶哼一聲,身子一軟,重重倒入草堆。
「呃——!」
下一瞬,他全身猛然一抽。
只見他左臉凝起一層薄霜,右臉卻赤紅如血,頭頂更有絲絲白煙騰起,景況詭異至極。
他牙關緊咬,喉間只擠出破碎低聲,一抹鮮血自嘴角蜿蜒而下。
「妙極,妙極!」
一旁的莫千秋攏著藏青斗篷,非但不施援手,反倒俯身湊近,像看什麼稀世奇物一般。枯瘦手指在他雙頰一按,眼底盡是狂熱。
「好一味寒蟬散……」他低聲喃喃,語氣竟帶幾分讚歎,「當年老夫為了這點寒毒,踏遍深山才找到那霜降百足。如今倒好,正好拿來對上這顆新煉的焚魂丹——」他輕笑一聲:「冰火對衝,誰也不讓。你這副身子,倒成了個好鼎爐。」
凌雲志雙目充血,神智已漸模糊。若非碧泉谷心法「洗塵訣」如清泉護住心口一寸,他早已昏厥過去。
他勉強抬手,食、中二指併攏,顫顫點向胸前「鳩尾」、「巨闕」兩穴,欲封心脈,以減緩真氣衝撞。
「啪!」
莫千秋揮手拂開他指尖,冷笑道:「想封穴?這兩股毒氣一旦困在心脈,不出三刻,你全身經脈便要齊根震斷!」
話音未落,他指尖一顫,兩枚烏木長針如電芒閃過,已然刺入凌雲志耳後「天柱」、「風池」兩穴。
凌雲志本已氣息奄奄,這兩針紮下,腦中忽如冰泉直灌,昏沉之意頓時盡去。
然而神智方清,那股劇痛卻驟然放大。彷彿骨髓深處,有無數鋼針同時鑽出!
「你……!」
他全身猛然繃緊,青筋暴起,雙眼死死盯著莫千秋,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莫千秋負手而立,居高臨下,語氣淡漠:
「痛就對了。這兩針叫『提神醒腦』,能保你神識清明。神智不散,真氣方能護住五臟。這一關撐不住便死,撐得過去,你這身經脈就算重新鍛造一遍。」
他嘿然冷笑,續道:「反正你這點微末道行,遲早也是別人刀下的爛肉,不如現在讓老子練練手,倒還不算浪費。」
凌雲志聽罷,深知這老怪物心性涼薄,求他無用,索性緩緩閉上雙眼,牙關緊咬,任那劇痛如潮水湧來,心中只是不斷默念師門練功要訣:『心如碧泉,塵垢自洗;雜念不生,內息不絕』。
他緩緩將心神沉入丹田,將這撕裂經脈的冰火劇痛視作體內塵垢,漸漸地,一縷清氣自氣海而起,一遍遍沖刷著被毒火肆虐的經脈。洗塵訣。一周天……兩周天……
時間不知過了多久。
破廟外,雨聲由急轉疏。
當天際微露魚肚白時,凌雲志緊繃的身軀,忽然一鬆。整個人如被抽去骨頭般,重重癱倒在地。
他全身早已被汗水濕透,宛如從水中撈起。只餘胸口微微起伏。
莫千秋坐在殘破神案之上,冷眼看著這一切。
「骨頭倒硬。」他冷哼一聲,隨手將水壺拋了過去。
「沒死就起來趕路。蘇恨青那偽君子,還等著老子去剝他的皮。」
凌雲志伸手接住,仰頭灌了一口。水順喉而下,帶著一絲冰涼。
此時的他衣衫泥濘,形容狼狽如乞。唯那雙眼,卻在一夜折磨之後,愈發沉靜、銳利,如新開之刃。
如此日夜兼程,行了半月有餘,兩人終於抵達廣陵城的西北郊界。
隨著馬兒轉過一道坡脊,廣陵聞名天下的「瘦西湖」盛景便在眼前鋪展開來。
此時江南剛降下初雪,沿湖煙柳與梅花相映成趣。湖面上,鑲金嵌玉的畫舫穿行其間,紅紗簾覆著細雪,絲竹管弦與嬌軟笑語聲從簾縫中陣陣透出。
凌雲志目光一轉,落在湖畔一處臨水莊園前。
掛著「廣陵郡守」大旗的巨型官船停泊於此,數十名披甲持矛兵卒肅然而立,將看熱鬧的百姓遠遠隔開。
腳伕們正小心翼翼地將一箱箱用紅綢包裹的珍寶往船上抬。
「這位小哥,別看啦。」路過的挑柴老漢低聲嘀咕,「那是郡守大人給親王府備下的『歲貢』,動靜大著呢。咱們這些平頭百姓,多看一眼都要被官差啐一口。」
又是「親王」。凌雲志立於湖畔,眼見官差如狼似虎,正將一箱箱搜刮而來的歲貢抬上官船,胸中憋悶難當。
忽聽得遠處高地「噹」地一聲長鳴,晨鐘悠揚。
凌雲志抬頭望去,只見半山腰處雪霧瀰漫,隱約露出一座古剎的飛簷翹角,在白茫茫的天地間顯得格外清幽。
前方小徑,香客絡繹。
凌雲志目光如電,在人群中倏地一滯,定在一處。
人群裡,三道熟悉身影正並肩而行,領頭者身形瘦削,背後橫負一柄長條包袱,粗布下隱約透出長劍輪廓——正是客船上暗算他的丹霞宗弟子!
凌雲志眼神驟冷,指節因發力而泛起鐵青。他死死盯著那道包袱,胸口一窒,胸口那道陰陽真氣如怒濤般猛地一撞,震得他喉頭湧起一股腥甜。
「就是那人……」凌雲志強自壓下翻騰的血氣,牙根咬得咯咯作響,「當日對我下『寒蟬散』之人!」
莫千秋緩緩抬起眼皮,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眸子直勾勾釘在凌雲志臉上,周身殺機陡現。
「他不是蘇恨青。」莫千秋語調森冷:「你說過,帶我找到蘇恨青,我便給你剩下的解毒。可那廢物步履輕浮,內家根基薄弱,絕不可能是蘇恨青。」
他身形微微前傾,一股透骨寒意壓迫而來,嗓音壓得極低:「小子,你敢耍我?」
凌雲志心頭一震,背脊沁出冷汗。他深知這老怪物喜怒無常,翻臉如翻書。
他強定心神,脊背挺得筆直,那一雙清冷眼眸直視莫千秋,一字一句道:「晚輩不敢!他叫不叫蘇恨青,晚輩不知。可當日船上,確實是此人用『寒蟬散』暗算於我。他背上負著的,也確是晚輩的碧泉劍無疑!」
莫千秋盯著他那雙清冷的眼眸半晌,忽地收斂殺氣,嘿然冷笑:「諒你這小子也沒這膽量。」莫千秋轉頭望向前方山徑,語氣森然:「這走狗既然會使『寒蟬散』,定是蘇恨青的親信。抓了這小的,還愁引不出那老的?走!」
兩人折身入林,將馬匹繫於隱蔽處。隨即悄悄跟上三人,不遠不近地墜在後頭。
遠遠地,只聽得其中一個嘍囉淫邪笑道:「大哥,方才我偷聽到那王府總管說,那東陵郡主今日會到前頭那座『大明寺』裡上香賞梅。咱們不如去湊湊熱鬧,偷瞧一眼這皇家美人長啥樣?」
那為首男子嘿嘿一笑:「說得是!等看完郡主,飽了眼福,過完年咱們就把背上這把削鐵如泥的寶劍帶回南疆獻給宗主。等哥哥我當上堂主,咱們吃香喝辣!」說完,粗手重重拍在背後那長條布包裹上,發出沉悶聲響。
轉過山徑,大明寺牌樓高聳,石獅雄踞。寺內臘梅綻放,冷香浮動,誦經聲悠悠傳出,一派肅穆。
丹霞宗三人摸到大明寺正殿後方的幽暗高牆下,施展輕功翻進院牆,穿過一片梅林。三人賊頭賊腦地將大殿窗櫺撥開一條細縫,正欲窺探,忽聽一聲冷喝從背後炸開:
「好大膽子!」
三人渾身一僵,回頭瞬間,只見幾道銀光在寒風中一閃而逝,胸前穴道已被封。三人登時喉頭一緊,四肢僵硬,以半蹲醜態定死在原處。
莫千秋收回指尖,與凌雲志從古剎的紅柱後緩緩現身。
那為首男子看著眼前白衣青年神清氣朗,全無中毒瀕死之態,嚇得倒抽一口涼氣。牙關打顫地迸出一句:「你……你怎麼在這兒?」
凌雲志向前邁了一步,手掌抵住粗布包裹底部,內勁自掌心暗吐,輕輕一拍。「啪」地一聲,碧泉劍連鞘自包裹中激射而出,直衝半空。他腳尖輕點,身形微晃,一個靈巧旋身已將寶劍穩穩接住。
落地瞬間,他心口一窒,一股淤血隨著濁氣噴濺在地。
與此同時,莫千秋已如鬼魅般欺身至那領頭人面前,手指輕輕一捏,已扣住對方下顎。
「老夫這枚『蝕骨丹』,化開只需三息。」莫千秋聲音暗啞,語氣如冰,「第一息,你舌根俱爛;第二息,五臟如焚。若想在第三息前留個全屍,便告訴我,蘇恨青在哪?」
那人瞳孔驟縮,只覺喉間透著寒氣,饒是他在江湖混跡多年,此刻也嚇得魂飛魄散。他張了張嘴,發出的聲音乾澀支離:「在……在東北……。宗裡長老親口透露的,蘇大人半個月前……祕密北上,說是去見……見康王……求前輩饒命!小人真的……只知道這些了!」
莫千秋指尖猛地一僵,隨即發出一陣乾笑。
「東北……康王……好一個蘇恨青,這丹霞宗的池子嫌小,竟連塞外權貴也要勾結!」他冷哼一聲,指尖微彈,三枚散發異香的黑色藥丸精準射入三人喉嚨,隨即又解開三人穴道。
為首男子叫道:「咳咳……前輩,您給我們吃了什麼?」三人紛紛跌坐在地,萬分驚恐。
「噬心蠱。」莫千秋攏了攏藏青斗篷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,語氣森然,「既然你們知道蘇恨青去了東北,那你們三個就負責給老子當腳伕和護衛,一路伺候我北上尋仇。若路上我少了一根寒毛,或是七日內沒有我解藥壓制,你們就等著萬蟲噬心而死吧!」
三人嚇得面如土色,哪裡敢有半點反抗,只能連連磕頭稱是。
莫千秋處理完三個嘍囉,這才斜睨向凌雲志。
凌雲志左手緊握碧泉劍,指尖因方才劇烈激盪的真氣而微微顫抖。他深吸一口氣,壓住胸口翻湧的血氣:「前輩,既已知蘇恨青下落,那我身上的寒蟬散……」
莫千秋冷笑一聲,打斷道:「寒蟬散?早解了。」
凌雲志一怔。
莫千秋翻了個白眼,語氣不耐:「老夫那顆『焚魂丹』,本就是完整解藥。只不過藥性霸道,須靠服藥者運用內力自行化開。換作是內功稍淺的,服下去不到三刻便要經脈焚斷,死得比中毒還快。」
凌雲志聽得心頭微震,尚未開口,莫千秋已不耐煩地揮手:「廢話少說。沉氣入丹田,自己看看。」
凌雲志聞言,當即雙目微闔,導引真氣循經走穴,只覺經脈之中那股纏繞半月的陰毒氣息,竟與他原本的清寒真氣交融為一,化作一股寒熱並濟、剛柔相融的奇異氣機,自氣海緩緩升起,流轉四肢百骸,竟比中毒前更覺充盈渾厚。
他愕然睜眼:「既然藥是真的,前輩在破廟為何騙我只有半顆解藥?」
莫千秋冷哼一聲,斜睨著他,滿是不屑:「不騙你,老夫怎知你是不是隨口胡謅個蘇恨青的下落來誆我?那老夫豈不白忙一場?」
凌雲志一時語塞。
莫千秋又道:「再說,你真以為吞了那顆焚魂丹,就能自己撐過去?」
凌雲志心頭一凜。
莫千秋冷笑:「那寒蟬散陰毒入骨,你偏要強行封穴阻毒。若非老夫暗中出手,兩股氣勁在你膻中一撞——」
他指尖輕輕一點凌雲志胸口,聲音低得發冷:「當場經脈盡裂。」
凌雲志背脊微寒。
莫千秋收回手,負手而立,神情又復傲慢,淡淡道:「至於那點寒熱相爭……倒還有幾分看頭。」他眼中閃過一絲異樣光芒,語氣帶笑不笑:「陰陽對衝、毒力消長——這等局面,平日可遇不可求。你既撞上了,老夫自然要看個分明。」
凌雲志啞口無言,他這才明白,這幾日的生死掙扎,在對方眼中,不過是一場可供觀摩的試局。這等亦正亦邪、精於算計的行徑,實非常人所能揣度。
「行了。」莫千秋擺了擺手,「毒解了,劍也到手了。」
他斜睨凌雲志一眼,冷笑道:「廣陵城裡怕死的有錢人多得很,隨便敲上一個,便有人抬轎送老夫北上。你這愣小子若跟著,只會礙了老子尋仇的興致。走吧,愛去哪去哪!」
說罷,也不待凌雲志答話,轉身便走。
那三名中了蠱毒的丹霞宗弟子早已神情木然,被他隨手一指,便如牽線木偶般跟在他身後。沒多時,幾人便穿過後院偏門,離開了大明寺。
凌雲志立在原地,手中碧泉劍微微一沉。他望著那幾人消失的方向,指尖在劍鞘上輕輕一撫,心中似有千言,卻只化作一聲長吁。
他將碧泉劍重新負於背後。心想,這半月來的奔波折磨,竟比十年苦練還要教人憊累幾分。
前院隱隱仍有喧聲傳來,後院卻靜得出奇。此時一陣風吹來,寒梅清氣撲面而至。
凌雲志抬眼望去——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1b04EDTnL7
雪色之中,竟是一片連綿梅林,開得極盛。
他素來不喜喧囂,當下也不多想,足尖一點,身形已掠入林中。
梅枝低垂,積雪微落。他借勢數次起落,衣袂掠影如煙,轉瞬已至梅林深處。
選了一株老梅,他翻身而上,背靠樹幹,橫臥其間,雙目緩緩闔上。在冷徹心扉的暗香中,漸漸入了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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