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船在風雪中靠了泗州碼頭。
船家繫好纜繩,掀簾入艙,卻見方才大展神威的白衣少俠,此刻雙眼緊閉,癱靠艙壁,長劍已不知去向。船家顫手探其鼻尖,覺指尖冰冷,竟無半分氣息,登時驚得後腦磕在艙門,「砰」然一響。
原來,這「寒蟬散」是以月蟬蛻、鐵線冰蓮及霜降百足所製。人若吸入,呼吸微若游絲,周身如墜冰窖。船家哪識得此等陰毒藥理?他唯恐官司纏身,竟慌亂將凌雲志塞進麻布袋,推著板車直奔西郊荒廟。
「少俠,救命恩情老朽記著,可我還有妻兒……」船家將布袋塞入殘破神像後方,放下半瓶冷水,權當奠酒,隨即跌撞衝入風雪,再不敢回頭。
凌雲志蜷縮袋中,神識沉入無底深淵,唯有心脈仍在極緩跳動。
不知過了多久,「砰」的一聲,廟門被踢開,四名漢子捲著一身寒氣闖入。
「他奶奶的,這鬼天氣,差點凍死在半道上!」領頭那人一邊咒罵,一邊抖落蓑衣積雪,冰屑飛濺。
「別廢話,生火!」為首虯髯漢子沉聲吩咐。
凌雲志被這動靜驚醒,勉強睜開一條眼縫。
一名漢子轉身衝入風雪,片刻後抱回一捆乾柴,重重擲在地上。他從懷中掏出火摺子,吹亮了火星,往乾草堆裡一湊,火苗便竄了起來。
火光隔著麻布袋透入,隱約映出幾道人影。
那幾人圍坐火堆,正喝著酒,空氣中瀰漫辛辣酒氣。
「大哥,消息準嗎?失蹤二十年的『天璣令』,真的重現江湖了?」瘦漢子抹掉鬍渣上酒漬,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天璣令」三字入耳,讓凌雲志渾沌的腦子驀然清醒半分。師父曾經提過,天璣令乃上古玄鐵所鑄,號令所至,武林莫敢不從。他想撐起眼皮,卻覺全身骨頭像是被凍在了冰塊裡,連指尖也無法挪動分毫。
「空穴不來風。」虯髯漢子眼底閃過精光,「聽說元貞親王與廣陵郡王父子,這幾日正廣發英雄帖,邀各路武林人士齊聚廣陵,商議尋找天璣令的大計,還開了天價懸賞!不僅是我們,蒼瀾宮、雲霄閣都派人南下了。」
「乖乖,連這兩大頂尖門派都出動了?」另一人咋舌,「那還有你我兄弟什麼事?」
「你懂個屁!」虯髯大漢蒲扇般的大手一揮,重重拍在那人後腦。那人被打得身子往前一栽,險些撞進火堆。
虯髯漢子冷聲道:「我們不去跟他們爭。只要能打探到一點蛛絲馬跡,賣給親王府,下半輩子便不愁吃穿!」
幾人直呼有道理,隨即話題一轉,聊起廣陵醉香樓新來的歌妓。幾人言辭愈發下流,凌雲志心頭火起,奈何身子重如千鈞,只能任由污言穢語鑽進耳裡。後半夜,火堆漸熄,鼾聲如雷。黎明時分,風雪稍歇,四人方才離去。
沒料想,四人前腳剛走,廟外急促馬蹄聲又至。一道腳步聲踏進廟門。那步子極輕,卻在跨進門檻一瞬忽地止住。
凌雲志屏住氣息,隔著麻布袋縫隙,聽得那人用力嗅了嗅,似是在分辨著什麼氣味,隨即腳步一轉,竟直勾勾地朝神像後走來。
「難不成在這麻布袋裡……。」那人口中低低自語,語聲嘶啞枯槁。
「嘶」地一聲,利刃割開布袋。一束晨光刺入,凌雲志勉強睜眼,只見眼前站著名披藏青斗篷的枯瘦男子,臉色慘白如紙,雙眸卻寒光迸射。
那人伸指抹過凌雲志唇角,放在鼻尖輕嗅,臉色驟變,指尖發力扣住凌雲志脈門。
「果然在這裡!快說,蘇恨青現下身在何處?」那人欺近半步,一雙枯眼中精芒暴長。
凌雲志只覺真氣枯竭,周身如浸冰窟,僵硬麻木,哪裡還說得出話?
「嘿嘿……」男子低笑兩聲,笑聲沙啞,「差點忘了。你中了『寒蟬散』,此刻定然真氣盡散,周身寒如刀割,連舌頭也凍住了吧?」
他冷笑一聲,袍袖一抖,滑出一隻烏木小匣。接著指尖輕彈,三枚銀針如電芒閃過,迅疾刺入凌雲志「天突」、「中府」、「百會」三穴。隨即,經脈中那股寒毒竟順著穴位緩緩溢出,化作點點青黑色水珠。
隨即,那人自懷中摸出一粒赤紅丹藥,強行塞入凌雲志口中。
丹藥入口即化,不多時,便覺那藥力宛如一股熾熱洪流灌入經脈,開始與體內寒氣猛烈交擊。
「呃——!」凌雲志猛地咳出一口暗青色汙痰。四肢原本冷如鐵石,此刻隱隱生出一絲暖意,舌根麻痹也漸消退。
「說,蘇恨青究竟在何處?」那人收針而立,「這解藥只給一半。若有半句假話,火毒蝕骨的滋味,定比『寒蟬散』難熬百倍。」
凌雲志啞聲道:「在廣陵……他們奪了我的劍,往廣陵去了。」
「嘿,很好。你可別以為我是救你。」那人惡狠狠道,「凡是蘇恨青要殺的,我莫千秋偏要留他一命;凡是蘇恨青想護的,落到我手裡,便只能去見閻羅王。」
凌雲志心下暗忖:「原來這人名叫莫千秋。那蘇恨青又是何方神聖?莫非便是船上暗算我之人?」
他試著活動手足,真氣漸復,血脈慢慢活絡。只是胸中那股熱流卻愈燒愈烈,似有烈焰在五臟六腑間翻滾。他勉強坐起身,抱拳一揖,正欲依江湖規矩通名報姓:「多謝莫前輩相救,晚輩……」
「閉嘴!」莫千秋冷冷打斷,「老子沒興趣知你姓名。你只要記住:找到蘇恨青之前,你這條小命,是老子的。」
他指尖一翻,一枚烏木長針倏地刺入凌雲志腰側「環跳」穴。凌雲志吃痛,身子猛地一抽,麻木雙腿受這奇針一激,竟平地生出一股力道。
莫千秋攏緊斗篷,自顧踏出破廟。遠遠地拋來一句:「想活命,便自己爬起來跟上。老子這副殘軀,可沒力氣拖你。」
凌雲志咬牙站起,腳步虛浮,方踏入漫天風雪,耳際忽傳來一聲低沉嘶鳴。
前方枯樹下,那匹黃驃馬正立在雪地中。牠通體覆著白霜,鼻孔不住噴出白氣。見凌雲志現身,馬兒小跑而至,濕熱鼻尖朝他衣袖重重一嗅。
原來那船家到底留了一線仁心,解開韁繩任其自去。這靈畜竟頂著風雪,循味尋到了這荒郊破廟。
「這馬是你的?」莫千秋斜睨一眼,嘴角微牽,「正愁馬瘦,這牲口倒是長得壯實。」
凌雲志勉力攀住鞍頭,翻身跨馬。一黑一黃,兩騎蹄下捲起殘雪,霎時沒入晨霧深處。
風雪如刀,割在臉上生疼。
凌雲志伏在馬背,任由靈畜跟隨前方黑影。此時他五臟六腑似被火炬反覆炙烤,體表卻凝了一層薄霜,寒熱交煎之下,指尖已凍得鐵青,牙關格格作響。
「莫前輩……」凌雲志強吐一字,聲音嘶啞,「這藥……」
「火毒攻心了?」莫千秋頭也不回,冷聲道:「寒蟬散是純陰寒毒,焚魂丹則是烈陽之物。你體內如今陰陽相搏,撐得過去,內力尚能保全;撐不過,便在這雪地裡當個活火把,燒乾淨了事,省得老子動手埋屍。」
凌雲志心頭一沉,勉強提起一口氣問道:「莫前輩……你與那蘇恨青,究竟有何仇怨?」
莫千秋沉默片刻,藏青斗篷在狂風中獵獵作響。忽地,他發出一陣沙啞低笑,聲如枯枝折斷:「仇怨?嘿……他可是我當年的好師弟。」
他盯著漫天風雪,枯瘦的手猛地從斗篷中伸出。那雙手蒼白嶙峋,指節扭曲,竟無半分內力流轉。
「當年同門鑽研醫毒,老子遠赴南疆以身試藥,方成一本《萬毒祕經》。這畜生嫌南疆清苦,為了攀附權貴,不僅拿過路的鏢客試驗他那半調子的『腐骨散』,更趁我救人虛弱之際,在茶中下毒……」莫千秋死死盯著扭曲的十指,眼中怨毒暴漲,「他劫了毒經,還把我害成這副病骨支離的廢物!」
他猛地收回雙手,將斗篷攏得極緊,語氣森寒:「他以為我死了,帶著毒經去給官家當狗。你真以為他那點微末道行配製出天下無敵的寒蟬散?老子活到今日,便是要看他百毒穿心而死!」
笑聲淒厲迴盪在風雪中,似鬼哭狼嚎。同門師兄弟的情誼,到頭來竟敵不過榮華富貴的誘惑。凌雲志暗自嘆息,不再言語,只專心運氣,抵禦體內那愈燒愈烈的火毒。
行至正午,前方官道現出一座殘破涼亭。
莫千秋勒馬止步,身形一晃,飄然落在亭中。他右手微揚,一枚鐵蓮子破空激射,「噗」地擊中黃驃馬後臀。馬兒吃痛,卻未驚躍,穩穩停在亭旁。
「下來,吃乾糧。」莫千秋冷冷道。
凌雲志翻身下馬,腳尖著地時氣血一滯,身子踉蹌,險些栽倒。他扶柱坐定,接過莫千秋拋來的一塊乾硬麵餅。抬眼望去,只見莫千秋目光如電,盯著道路盡頭。
遠處,四騎快馬正疾馳而來,轉眼到了涼亭外,正是凌雲志在宿州食肆遇見的段青鋒等人。
凌雲志心中一凜。他手無寸鐵,長劍已失,只能暗自運轉那股火辣辣的內息。
四人翻身下馬,見亭內只得兩人,一個臉色慘白如紙、病骨支離,另一個白衣斑駁、氣息萎靡,只當是尋常落難路人。這段青鋒等人在江湖上驕縱慣了,全然未將亭內旁人放在眼裡,便大大咧咧地坐在對面石椅上,扯開包袱,就著烈酒啃起乾糧。
段青鋒面色沉鬱,將手中佩劍往石桌上重重一放,沉聲喝道:「師弟、師妹,掌門交代的差使,搜捕那姓凌的小子,大夥一路上可得抓緊上點心!若是叫他漏網,咱們回去如何交代?瞧你們一個個,心思全在飲酒趕路上!」
他這般旁若無人地計議密謀江湖仇殺,言語間渾不把亭內旁人放在眼裏。莫千秋眉頭微微一蹙,眼中隱現一抹嫌惡之色。
便在此時,那沈玉芙眼珠微轉,在凌雲志臉上打了幾個轉,忽地雙眼圓睜,手中殘餅往石桌猛地一拍。
「是他!」沈玉芙厲聲喝道,「那日害師兄飲酒梗喉的,便是這小子!」
話音未落,她纖手一揚,「當」地一聲長劍出鞘,寒芒直刺凌雲志咽喉。凌雲志心中叫苦,他此時體內冰火交煎,四肢僵硬,眼見劍尖已至喉前三寸,竟是避無可避。
「放肆。」
莫千秋端坐不動,口中冷哼,左手食指在石桌上輕輕一叩。
沈玉芙長劍在凌雲志喉前寸許處陡然定住。沈玉芙如遭雷殛,原本猙獰的面目驟然凝結,眼中滿是駭然之色。
「師妹?」段青鋒驚呼一聲,搶上前去。
薛鳩、齊六二人更是面色大變,長劍鏘然出鞘,雙劍齊舉,直指莫千秋。
沈玉芙張口欲呼,喉嚨裡卻只發出咯咯怪響,竟是連半個字也吐不全。她長劍「當啷」落地,雙手死死掐住自身頸項,指甲深陷肉中,抓出一道道殷紅血痕。那張白淨的面皮此刻皮下青氣暴起,宛如數條細小青蛇游走不定,顯得詭異至極。
「放心,妳一時半刻死不了。」莫千秋冷眼瞧著,嘴角微牽,「這『子午化功散』入骨三分,每過一日,便化妳一寸經脈。妳還有三個月活命,想活命,去求蘇恨青罷。」
「你……你是何人!為何下此毒手!」段青鋒瞧著師妹慘狀,背脊陣陣發涼。
莫千秋撚弄一枚烏木針,森然道:「鬼手毒醫莫千秋的名號,料想你們也沒聽過。滾罷!趁經脈還沒化乾淨,教蘇恨青那偽君子大發善心,瞧瞧救不救得了這條爛命!」
段青鋒三人嚇得肝膽欲裂,這等隔桌扣指、封人經脈的手段,實是聞所未聞。眼見沈玉芙肌膚青氣愈盛,三人竟是不敢徒手碰觸,忙扯下大截衣襟,用厚布纏嚴雙手,這才敢架起沈玉芙,狼狽抬上馬背。
四人三騎不敢回頭,猛抽馬鞭,轉瞬消失在官道盡頭。
亭內重歸死寂。凌雲志心中駭然,暗忖:「這莫前輩當真喜怒無常,手段毒辣至極。」
「小子,看夠了沒?」莫千秋冷哼道,「看夠了就運氣,將火毒往下三路引。若在見到蘇恨青之前你就廢了,老子這半枚焚魂丹豈不白費?」
凌雲志強忍經脈焚燒之痛,沙啞道:「前輩……殺伐果斷,晚輩領教了。只是這火毒……似乎已衝過『靈墟』,直逼心口。」
「好!衝得好!」莫千秋眼中閃過一抹癲狂,「衝不破這重關隘,便沒命跟老子去廣陵。上馬!趁那股火毒還沒燒乾你的真氣,走!」
莫千秋掠出涼亭,斗篷如大鳥般展開,翻身上了黑馬。凌雲志咬牙攀住鞍頭,一黑一黃兩騎,再度扎入漫天風雪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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