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青石縣後,凌雲志一路南下,所經多是窮鄉僻壤。村莊連片頹圮,炊煙稀薄得幾不可見。路邊蜷縮的災民衣不蔽體,腳上破爛草鞋塞著濕冷敗草,凍爛的腳趾在寒風中紫得發黑。
他在碧泉谷中隨師父修行,雖是遠離塵囂、生活清簡,但父親每年差人送來的資糧從未斷過,米鹽柴火向來無虞。他原本以為那份淡飯青燈的寂寥便是「清苦」,孰料世間竟已有如此慘淡光景。
來到宿州埇橋時,眼前的景象卻變了。
汴河商船載滿紅綢臘肉,碼頭年貨堆積如山,車馬喧逐,繁華景象與幾日前的餓殍之地宛如隔世。
凌雲志在一小店尋了個避風位子落座,剛咬下一口肉包,門口布簾霍地掀起,四人魚貫而入,三男一女,皆著靛青錦緞勁裝,腰間長劍形制劃一,劍鞘隱隱透著烏光。在這昏暗破舊小店裡,那身錦緞顯得格外刺眼。這四人入店時步履極輕,顯是內功根基不弱。
凌雲志掃過那幾人腰間令牌,那是雲霄閣雲紋玄鐵令,他心頭一凜,當即低頭,埋首更低。
為首男子約莫三十出頭,氣勢沉穩,隨手將一把碎銀擲在桌上,冷聲道:「店家,幾壺燒酒,要滾燙的。」
隨後入座的是一名神色陰鷙的瘦漢,他對那女子冷笑一聲:「沈師妹,這地方醃臢,委屈妳這位沈家嬌客了。嘿,名門貴女,今日也得與這些市井之徒同席,滋味如何?」
被喚作沈師妹的女子容貌姣好,卻眉眼刻薄。她從袖中拈出一方雪白絲帕,在長凳上嫌惡地撣了又撣,這才撩起裙擺,僅以半身虛坐。她橫了瘦漢一眼道:「薛鳩,你少在那陰陽怪氣。夫人交代的事若辦砸了,雷師叔第一個拿你試刀。」
那叫薛鳩的瘦漢臉色一僵,冷哼一聲,終究沒再還口。
四人坐定後,那年輕弟子趕緊替眾人斟酒。他聲音壓得極低,話語卻一字不落鑽進凌雲志耳中。
「段師兄,閣主讓咱們年前務必尋回大公子。可大總管卻又私下交代,萬不可帶大公子回閣中,這究竟何意?」
聽到『段師兄』三字,凌雲志心中已瞭然。此人想必便是父親座下第一大弟子,段青鋒了。
只聽段青鋒冷聲道: 「不該問的,莫要多嘴。閣主年事已高,這雲霄閣往後是誰的天下,你心裡沒個準數?」
「齊六,閣主要的是尋回親兒子,可夫人是要除後患。」薛鳩語氣陰寒,「這冰天雪地的,大公子若死在亂軍或強盜手裡,二公子才能順理成章接任少閣主。這點道理你都不懂?」
沈玉芙接口問道:「時隔多年,長相怕是全變了。師兄,你再把畫拿出來,大伙兒瞧個仔細。」
說完,她眼神掃過四周,在那吃著包子的白衣青年身上一停。見對方那身白衣質地粗厚、袖口邊角處還沾著幾點乾涸泥星,年紀雖也在二十歲上下,可這般落拓寒酸模樣,斷不可能是那錦衣玉食的雲霄閣大公子。沈玉芙心頭那點疑慮登時消散,眉眼間轉為一抹嫌惡,隨即冷冷地移開了眼。
段青鋒瞥了幾人一眼,右手探入包袱,取出一卷畫軸,在滿是油漬的桌面上半攤半掩地推開。
齊六伸長脖子湊近一看,見畫中人竟是個八九歲大的孩子,不禁傻眼,壓低嗓門嚷道:「這……大公子如今都二十了,拿這張小娃娃的畫像去尋人,能成嗎?便是人站在對門,老子也認不出來啊。」
「青石縣近來出現一位白衣劍客,身帶少閣主玉珮,十有八九就是他。」段青鋒倒了一大杯酒,沉聲道:「若真撞見了,手腳務須乾淨,做得像場意外便好。」
凌雲志指尖微微一僵,胸口那枚冰涼玉珮,此刻竟似烙鐵般隱隱發燙。屏息瞬間,他強行按捺住紊亂的心跳,繃緊的肩背也隨之鬆落。待睜眼時,眸底已是沉靜如深潭,再瞧不出半點波瀾。
此時門簾掀處,數名醉酒大漢撞進店來,寒風帶著細雪陡然灌入。凌雲志心念一動,他長身而起,指尖在殘餚盤中夾了一塊碎骨,借著店內一瞬混亂,他低頭縮肩,從段青鋒腦後滑身而過。
段青鋒全無發現,依舊仰頭狂飲。孰料酒水方才入喉,他面色陡變,一張臉頓時漲成豬肝之色。
「咳!咳咳!」
段青鋒猛地弓身乾嘔,右手死命抵住喉尖,額頭青筋暴起。只聽「噗」的一聲,一口殘酒夾著碎骨噴濺而出,正落在攤開的畫軸之上。
段青鋒拍案而起,厲聲吼道:「混帳!誰弄的!」
四人登時叫罵連天,手忙腳亂地擦拭。凌雲志早已掀簾出店,胸中悶氣隨寒風消散大半。
他知雲霄閣這四人只是先頭部隊,若被纏上,後續只會源源不絕。當下不欲在宿州久留,取了黃馬,直奔渡口。
趕至岸邊,只見一艘掛著「往廣陵」布幡的客船已收起跳板,撐開長篙,正緩緩離岸。
「老丈,且慢!」
凌雲志勒馬定身,右手一揚,一枚銀錠劃出白影,「咚」地一聲,穩穩落在船頭甲板。
船家斜眼瞥了瞥那匹黃馬,本嫌畜生占地且沉,待得俯身拾起銀錠,覺出入手沉甸甸地甚是壓手,登時嘿嘿一笑,忙不迭架起跳板。
凌雲志手牽黃馬,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板上船。客船不大,甲板上層疊堆滿年貨,臘肉濃腥與乾枯稻草氣息隔著油布飄散出來。
「開船囉——」
船家一聲長喝,雙臂奮力一撐,客船撥開岸邊薄脆冰凌,緩緩向南駛去。
凌雲志一手扶在黃馬頸側,一手按著黑布包裹,看向遠處逐漸模糊的埇橋,橋上依稀可見四抹靛青身影,他嘴角微動,心中冷哼一聲。
船家雙臂交替搖動木櫓,開口道:「小哥,您可趕上最後一趟客船了。再晚半個時辰,這運河航道官府就不給用啦!」
凌雲志眉頭微動:「不給用?這年節未至,為何突然封江?」
船家嘆了口氣,搖頭道:「還不是廣陵郡守為了給京裡的元貞親王送『歲貢』!徵用了幾十條大船,一會兒準在碼頭把航道堵得死死的。」
凌雲志將黃馬牽至貨堆旁,在船舷鐵環上打了個結,接著,輕按馬兒脊背,示意其伏下避風。那馬兒倒也識趣,打了個響鼻,縮著脖子緊貼在麻袋堆旁躲避江風。
掀開厚實艙簾入內,只覺一股暖氣夾雜炭火味撲面而來。
艙內炭火細碎嗶啵,火爐上茶壺正冒著熱氣。裡頭已坐了三名漢子,見凌雲志進艙,六隻眼珠子齊齊轉動,在他身上打了個轉,隨即互望一眼。凌雲志對這些目光全然未覺,他心中還掛念著雲霄閣尋他之事,自顧自地在簾旁尋個空位盤膝坐定,將碧泉劍隨手往膝頭一橫,便閉目調息起來。
那夜船泊紅葉渡,船家端出米飯與幾條兩指寬的烤魚。那三人嫌菜色寡淡,起身下船尋食,約好翌晨再回。凌雲志則與船家留在艙中對坐,除了木箸偶爾碰觸碗緣的微響,一夜無話。
翌晨,三人果真如期上船。待到午後,鉛灰色天空愈發低壓,冷霧散盡,碎冰夾雜細雨打在艙板之上,發出鐵砂落地般的細碎聲響。
凌雲志側頭聽著雨聲,緊了緊身上斗篷。
船家在艙外一邊加固纜繩,一邊嘀咕著:「奇了怪了……這時節哪來這麼大的濕水風?這老天爺,怕是要變臉啊……」
話音剛落,冷風陡然化作狂暴旋風,一波巨浪猛然砸中側舷。船身劇搖,艙內半盆炭火「嘶」地一聲,被灌入的冰冷江水澆滅,白煙四散。凌雲志霍地起身,江水已漫過腳踝,冰冷徹骨。這驚濤駭浪,竟與三年前廣陵江面的惡夢重疊。
那年他未滿十五,隨師父初下山。行的亦是這條南下水路。時值春夏之交,狂風暴雨猶勝今日,極目望去,大江翻湧如沸,天地間混沌一片。
「轟隆」一聲驚雷,雷光閃爍處,前方一艘大船受不住驚濤駭浪,觸礁崩裂。龐大船身發出令人牙酸的摧折聲,轉瞬向江心側覆。
混亂、尖叫、絕望呼號交織成一片,只見一名錦衣婦人奮力將懷中幼女推出艙門,自己旋即被漩渦吞噬。
「娘——!」小姑娘淒厲哭喊聲被狂風撕碎,她身子如落葉般墜入湍急江水中,眼看便要沒頂。
凌雲志未等師父出言阻攔,縱身躍入那深不見底的怒濤之中。
江水冰寒刺骨,水下暗流如無數索命鬼手般拉扯著。少年凌雲志憑著一息內力,咬牙死命扣住女孩手腕,硬生生將那已昏迷的幼女拖上泥濘江岸。
醒來後,小姑娘渾身發抖,手中兀自死死攥著一枚白玉墜子,對著茫茫江面哭得肝腸寸斷。那撕心裂肺的哭聲,刺得他心頭發緊。他解下身上外袍披在她身上,陪她在江邊坐了一宿。直到翌日天明,大批武林人士尋跡而來,將小姑娘接走,他才隨師父離開。
「轟——喀啦!」
一聲霹靂巨響,將凌雲志從往事中震醒。狂風中,黃馬驚恐嘶鳴。凌雲志掀簾而出,只見主桅禁不住風勢,不斷發出「喀啦」聲響,攔腰欲斷,眼見百餘斤重的桅桿裹著風帆,就要朝船家當頭砸下!
說時遲,那時快,凌雲志眼中寒芒暴漲,足尖一點,身形如箭掠出。
他右手按向背後,碧泉劍「鏘」然出鞘。長劍斜揮,劍鋒帶起一抹碧幽幽的冷芒,削向那截搖搖欲墜的桅桿。
「嗤」的一聲,那碗口大的裂痕被一劍斜切到底。那截桅杆順著切口向下滑落,切面平滑,竟猶如利刃入腐。
凌雲志凌空收劍入鞘,雙腳著地瞬息,雙掌已重重拍向桅桿中段。斷桅受這橫向猛力一震,下墜勢頭陡然打橫,借著狂風呼嘯,如流星般旋飛而出,轟然砸入翻湧江浪,激起沖天水花。
凌雲志被這股反震巨力激得血氣激盪,足下一沉,「喀啦」一聲,腳下甲板竟被他生生踩裂。
漫天水花尚未落下,艙簾卻被江風捲起一角。在那嗆人炭火殘煙中,三雙冰冷的眼珠正死死盯著他後背。
沒了重擔拉扯,客船在巨浪中猛地一晃,雖未翻覆,仍被浪頭拍得左右劇搖。凌雲志使了個「千斤墜」,腳下如生根般釘在艙板上。他強壓胸口翻湧,五指一張,猛地按在受驚嘶鳴、正欲跳江的黃馬脊上。這一按運足純陽墜勁,硬生生將黃馬壓回艙板。
幾波殘浪刷過甲板,船身晃動漸止。船家癱在甲板上,雙腿不住打顫,回過神後連滾帶爬地跪下,磕頭如搗蒜:「小人眼拙,不知船上有真神仙……若不是您出手,這條命早餵了魚蝦……」
「船家請起,我不是神仙。」凌雲志立在船頭,周身白煙繚繞,他方才強催真氣,此時血氣仍有些翻湧,「桅杆斷了,船還能走?」
船家惶恐爬起,顫聲道:「回少俠,主桅斷了,大帆使不得。好在不遠就是泗州碼頭,有修船匠,也能避這場冰雨。只是……得耽擱一兩天。」
凌雲志點頭,眼見江面漸趨平靜,他雙臂微微一震,抖落一身江水,隨即轉身踏回船艙。
艙內,三人縮在角落,此刻互望一眼。方才凌雲志那驚天一劍,他們從窗縫瞧得一清二楚。其中一人認出那抹碧芒——碧泉劍,傳聞中藏有古老祕辛的名刃。
為首男子起身,對凌雲志連連作揖,腰桿彎得極低,滿臉感激:「多謝少俠救命之恩!若非您那一劍,我們兄弟三人今日必葬身江底!」另外兩人也趕忙跟著長揖到地。
原來,這三人乃丹霞宗嫡系弟子,卻扮作尋常客商。凌雲志見他們衣著樸實,又如此恭敬,只當是真心謝恩,淡然回道:「大家同船渡江,理當互救。諸位言重了。」
他走到角落坐下,雙手交替擰著袖口,不再看他們。
此時,為首男子趨前幾步,躬身遞上一條乾淨的粗布長巾,笑容可掬道:「少俠,江水冰寒,兵刃最忌生鏽。快用這乾布擦擦您的寶劍,也順便抹抹臉上的雨水。熱薑湯我們正熬著,稍後就端來。」
凌雲志雖然木訥,但對師門傳下的碧泉劍極其愛護,聽得「兵刃生鏽」四字,便不再推辭,接過布巾,細細抹去劍上水珠。
布巾遇水漸漸洇濕,一縷極幽微的奇香鑽入鼻腔。那香氣淡得幾不可察,卻在入喉瞬息,激得他本就翻湧的氣海猛然一盪,內勁竟在瞬間散了大半。凌雲志手心一軟,碧泉劍差點脫手。
他心頭猛地一跳,暗叫不好。丹田真氣剛欲提行,卻覺後腦一陣虛軟昏沉。原本雄渾內力像是撞進棉花堆,使不上半分力道。
「布上有……毒……」
凌雲志眼皮沉重如山,身子晃了一晃,右手長劍「噹」的一聲磕在艙板上。他身子滑落,頹然靠倒在艙壁。視線模糊中,只見三道人影緩緩逼近,耳邊傳來低笑。
「好一把絕世寶劍!」為首男子一把撈起碧泉劍,指腹拂過鞘上紋路,笑聲陰惻,「武功再高,聞了這『寒蟬散』,也得倒下。」
「大哥,宰了他?」另一人低聲問。
「何需多此一舉!」那人瞥向窗外,「中了寒蟬散,今日若不死,明日也是真氣盡散的廢物。船要靠岸了,這節骨眼上見血,驚動官差反而誤事。帶上劍,改走陸路去廣陵!」
客船微微一震,靠岸了。
三人將碧泉劍用粗布裹緊,趁船家在船頭拋錨當口,如泥鰍般鑽出艙門,轉瞬便沒入熙攘人潮之中,再也尋不著蹤跡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