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尚未明,四下黑沉沉一片,唯寒風捲雪,呼嘯不絕。
紀無涯負著辜長河,與凌雲志自死牢後門遁出,專挑沒燈火的窄巷走。幾番轉折,三人停在城郊一間不起眼的破舊鐵匠鋪前。
紀無涯屈指叩門,片刻後,木門「吱呀」一聲開了道縫,一滿臉鬍渣的青年探出頭來,見是紀無涯,連忙將幾人讓入屋內。此地正是九龍鏢局在青石縣的暗樁。
屋內昏暗,爐火映紅半壁,牆角堆著幾根生鏽的鐵棍和舊馬蹄鐵,角落一張破桌,擺著壺茶和幾塊風乾牛肉,旁邊鐵砧上還散落著新打的鏢頭。
紀無涯將辜長河輕輕放下,低聲道:「大牢裡的事現在該被發現了,石頭,船還能用?」
「能!在蘆葦蕩藏著呢。」石頭道。
紀無涯轉頭交代:「你到街上探探,看有沒有追兵。」
石頭點頭,閃身出了後門。不到一刻鐘,便回來,神色凝重:「外頭已有動靜。城門派了重兵把守。」
紀無涯聞言眉頭一皺。辜長河傷重,強行出城,不一定撐得住。
凌雲志沉吟片刻,站起身道:「這樣吧,我去引開追兵,你們趁機出城。」
紀無涯猛地轉過頭叫道:「你瘋了?林耀乾手下此刻滿街搜人,你這是去送死。」
凌雲志神色未動,語氣卻沒半分轉圜:「他們傷不了我。更何況,我那匹馬還在攤子上,豈能棄之不顧?」
紀無涯想起這小子在公堂上寧可受刑也要討公道的倔脾氣,歎了口氣,啐道:「你這倔驢……」
他看了一眼辜長河蒼白的臉,知這是唯一退路,終是點頭:「罷了,去吧。務必小心。」
凌雲志點頭道:「引開他們後,我走陸路離開,咱們後會有期。」
「等等!」紀無涯從懷中掏出一塊黑漆木牌拋過去,「日後有難處,尋九龍鏢局,報我紀無涯三字。」
凌雲志抬手接住木牌,不再言語,轉身推門而出。風雪撲面,他身形一晃,白衣沒入殘夜。
此時天光微露,遠處隱隱傳來銅鑼聲。凌雲志憑記憶折返,穿過長街來到麵攤前,卻見棚邊木樁空空蕩蕩,黃驃馬竟不見蹤影。
他心頭一緊,正欲尋找,卻見麵攤老闆從後方柴棚裡探出頭來,低聲招手:「客官,快進來!」
凌雲志閃身進棚,只見黃驃馬安穩待在裡面,槽中還有溫熱草料。老闆壓低沙啞嗓音:「昨夜大雪,我見這馬凍得可憐,便牽進來餵了些熱水豆料。您救那對賣炭祖孫,是積了大德,我沒別的本事,只能幫這點忙。」
凌雲志輕撫馬背,黃驃馬親暱蹭他衣袖。他喉頭微動,低聲道:「多謝。」
老闆從蒸籠抓出兩個粗麵饅頭,用黃草紙裹了塞給他:「那史家人不好惹,快走吧。」
凌雲志接過,剛牽馬出巷,街角便傳來急促腳步與怒喝:「在那!是那姓凌的小白臉!他沒跑遠!」
隨即,大批衙役持刀衝出。
凌雲志知這把火必須燒得夠大,南門守軍才會調動。可一想到自己這番作為,究竟是俠義,還是只為一己脫身,心底竟生出一絲不確信。
「罷了,既然要聲東擊西,動靜自是愈大愈妙。」他翻身上馬,雙腿一夾。黃驃馬長嘶,四蹄翻騰,在狹窄長街上拉出一道模糊的殘影,直衝包圍的捕快。
眾衙役見馬勢洶洶,驚呼散開。凌雲志腰胯發力,猛地一勒韁繩,黃驃馬受力側移,生生橫向折轉,直奔東市。他刻意放慢馬速,待後方追兵氣喘吁吁趕上,卻又加速拐入西街巷弄。如此大鬧一場,不止踢翻幾處廢棄菜攤,阻住去路;又在街口短暫停留,等人馬匯聚,再突圍而出。
半個時辰,整座青石縣已被攪得雞飛狗跳。南門水路守軍也漸漸調來,加入這場茫無頭緒的追捕。
算算時間,紀無涯他們應該已經順利登上快船了。
凌雲志勒馬回望,只見街上擠滿氣急敗壞的官差。他低聲對馬道:「好馬兒,再堅持一陣。」
他猛抖韁繩,黃驃馬揚起雪花,朝北城門狂奔而去。
北門守軍慌忙推來板車與拒馬,欲封路。忽聽馬蹄急響,一頂小轎護在隊中。林耀乾掀開轎簾,怒吼:「封死北門!本縣親自督戰,絕不放過這逆賊!」
凌雲志見狗官親至,心生一計,卻也知此舉風險極大。
他猛夾馬腹,直奔轎隊。幾桿長槍交錯刺來,他反手橫劍,劍尖劃出弧光,只聽得「叮叮」幾聲脆響,槍頭被盪開。借錯身之際,左手探入轎中,一把揪住林耀乾衣領,將這肥胖縣令拖出,橫擲上馬背。
「你……你這逆賊!」林耀乾臉色慘白,雙腿亂蹬。
凌雲志不與他廢話,劍尖抵住他咽喉,低聲道:「開城門,放我出去。否則,你這烏紗帽連腦袋一起掉!」
眾官兵見縣令被挾,皆面面相覷,不敢上前。林耀乾嚇得魂飛魄散,嘶吼道:「讓開!開城門!」
厚重城門緩緩開啟。凌雲志押人策馬而出。行出百餘丈,他才收劍,將林耀乾推下馬背,摜入積雪中。
「林大人,送君千里,終須一別。」
話落,黃驃馬四蹄揚雪,載著白衣身影沒入風雪。天地蒼茫,只餘林耀乾癱坐雪中,滿面驚恐與屈辱。
此刻,城南蘆葦蕩邊,紀無涯將辜長河安頓在烏篷船上。聽著城北傳來的喊殺聲,他竹篙微微一頓,望向北方晨霧,低聲喃喃:「這小子……真是個不要命的瘋子。你可千萬別死!」
他咬牙,竹篙猛一點,烏篷船滑入水霧,眨眼不見蹤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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