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縣衙座落於主街盡頭。遠遠望去,門牆高聳,琉璃瓦在陰雲下泛著冷光,愈發顯得與周遭頹敗民房全然兩樣。
衙門外圍滿了人,他們一個個伸長脖子往堂內探望,眼神裡藏著恐懼,卻又壓不住窺探的好奇。
「啪!」
知縣林耀乾高坐堂上,驚堂木重重一拍,震得橫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。
史從文站在一旁,頭上纏著幾圈滲血的布條,模樣滑稽卻神色陰狠。他指著堂下負手而立的凌雲志,惡狠狠喊道:「姊夫!就是這小子!他不但打傷我史家家丁,還辱罵朝廷命官,甚至大言不慚說這青石縣沒有王法!你看看我這頭,差點就被他廢了!」
林耀乾臉色陰沉,細眼微眯,冷聲喝道:「大膽刁民!見了本官為何不跪?」
凌雲志拱手一揖,聲音清朗不卑不亢:「今日之事,乃是史從文當街強搶民女、毆打老弱在先。在下不過是出手制止暴行,救人於危難。大人若真要問案,理應先審史從文的強橫,而非在下的不跪。」
「放肆!」林耀乾氣得臉肉顫抖,「本官如何斷案,輪得到你來教?」
他一揮手,聲如雷震:「來人!這刁民不知悔改,給我重打三十殺威棒——讓他長長規矩!」
兩側衙役齊聲一吼,殺威棒重重叩地,震盪大堂,餘音嗡鳴不散。
凌雲志目光微沉,眼底那一絲尚存的期待,終於悄然熄去,只餘冷意。
一旁,紀無涯打了個哈欠,懶洋洋地笑了笑:「小兄弟,看見了吧?這就是你口中的為民做主。」
他語氣散漫,卻字字帶刺:「所以說——寧惹君子,莫招小人。古人這話,還真沒說錯。」
林耀乾聞言,臉色瞬間漲紅,一拍驚堂木,指著紀無涯厲聲喝道: 「大膽!哪來的狂徒,竟敢信口雌黃,汙衊朝廷命官!來人,將這兩名刁民一併拿下,重杖伺候!」
兩側衙役一擁而上,便要將二人按倒。
一陣推搡拉扯,忽然「啪」一聲脆響。一件物事自凌雲志懷中滑落,在青磚地上滾了幾圈,正好停在堂案之前。
那是一塊羊脂玉珮,質地溫潤如凝脂,上雕流雲,雲紋中心勾勒著一個「霄」字。在陰冷石地上,竟隱隱泛起一層淡淡螢光,看起來貴氣逼人。
師爺快步走下公堂,俯身拾起玉佩,只看了一眼,神色便變了,卻不敢斷言,只低聲道:「大人……這紋樣,像極了傳聞中雲霄閣的標記……」
林耀乾原本盛怒的神情,驟然一滯。他一把接過玉佩,翻來覆去細看,又抬頭看向堂下那白衣青年,目光已多了幾分驚疑。
他在官場打滾多年,自然清楚「雲霄閣」三字的分量。若此人當真出自雲霄閣……這三十殺威棒一旦落下,只怕後患無窮。可再看凌雲志那身洗得發舊的白衣——林耀乾眉頭微皺,心中反倒生出一絲狐疑。
雲霄閣子弟,怎會落魄至此?還是說……這玉,是偷來的?
林耀乾猛地揮手,聲音有些變調:「慢著!先停手!」
史從文在一旁急了,捂著傷頭叫囂:「姊夫!你幹什麼喊停?這小子打傷了我,你快打死他啊!」
「閉嘴!」林耀乾狠狠瞪小舅子一眼,心裡飛快盤算。
他轉頭望向凌雲志,語氣收斂了幾分,卻多出一絲試探:「這玉珮,是你的?你是何人?與雲霄劍派……有何關係?」
凌雲志輕輕一嘆,神色間帶著幾分無奈與厭倦:「在下凌雲志。林大人問得如此仔細,是想先掂量掂量在下的來頭,再決定這樁案子如何判麼?」
這番話說得模稜兩可,卻透著一股鋒芒。林耀乾心頭一跳,越發覺得此人深淺難測。他不敢打,也不甘放。
「好個牙尖嘴利的小子……」林耀乾強自鎮定,驚堂木一拍,卻明顯沒了剛才的底氣,「此案……此案尚有疑點!本官需要細細查證!」
話鋒一落,林耀乾眼珠微動,忽地冷聲補上一句:「本官懷疑此物乃你們盜竊所得!來人,將這玉珮收起,待查明真偽,明日再審!」
師爺連忙上前,將玉珮收好。
「將這二人——暫押大牢!」
史從文瞪大眼睛,滿臉難以置信:「姊夫?!」
「退堂!」
林耀乾不再理會,拂袖而起,只想儘快將這燙手山芋丟開,私下再查個明白。
凌雲志與紀無涯對視一眼。紀無涯眼底閃過一絲精光,隨即極輕地搖了搖頭。凌雲志瞬間明白,再無多言,任由衙役粗魯地將木枷扣在腕上,推著他們往後堂去。
大牢幽暗,霉味刺鼻。廊道油燈搖曳,時明時暗。遠處牢房不時傳來鐵鏈拖地的刺耳聲,夾雜幾聲低泣。
「嘿,來新兄弟了。」幾名混混扒著鐵欄,目光在來人身上掃過,起鬨道:「瞧這細皮嫩肉的,犯了什麼大案進來的?」
「閉嘴。」獄卒腳步不停,手中水火棍往鐵欄杆一磕,撞擊聲嗡嗡作響,那幾名混混頓時縮回陰影,不敢再吭。
獄卒將二人關進長廊深處一間牢房。牢門『咣噹』一聲鎖死,腳步聲漸遠。
黑暗中,只聽得「嗒、嗒」兩聲細微輕響,凌雲志手指微併,內勁透處,手腕上的精鋼鐐銬已應聲而開。
幾乎與此同時,另一側傳來一聲極輕的冷哼。紀無涯隨手一抹,那鐐銬喀喇一聲便卸在乾草堆上,沒激起半點塵土。他一屁股坐進草堆,枕著雙手,嘴裡叼根草棍,似笑非笑看著凌雲志:「方才那玉珮掉出來時,縣太爺臉都綠了。你明明可以用那玩意兒脫身,為何不用?」
凌雲志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「若靠一塊玉珮才能換來公道,這公道,不要也罷。」說完,雙腿盤膝坐下,開始閉目養神。
「也是。」紀無涯翻身,側頭望向凌雲志,嘴角仍掛著三分笑意,「不過你我心裡都明白,這青石縣的大牢,攔不住我,更攔不住你。你留下,是想瞧瞧那縣太爺如何收場?」
凌雲志沒有回答,反問道:「你呢?紀大鏢頭,你陪我進這監牢又是為了什麼?」
紀無涯吐掉嘴裡的枯草,眼底玩世不恭的神色漸漸沉下去,「嘿……還是被你看穿了。」
他沉默良久,目光漸轉陰寒:「我進這牢,為的……是找一個人。」他咬牙低語,透著股積壓已久的怨氣,「那人……八年前害我紀氏滿門被滅,三百餘口,無一倖免。」
凌雲志睜開眼,對上他的目光,這才發覺這人散漫不羈的外表下,內裡竟藏著如此驚心動魄的恨意。
驀地,一陣鎖鏈拖行石板的聲音響起,緩慢又刺耳。
一個蒼老乾澀的聲音從對面牢房傳來:「你可是姓紀?」
紀無涯猛地坐起,雙眼爆出一抹精光,直射聲音來處。
「誰?誰在那裡!」
黑暗中,一張被污垢與亂髮遮掩得幾乎辨不清五官的臉,緩緩貼上鐵柵欄。
紀無涯湊近柵欄,借著微弱燈火,終於看清那人面容。那是一張被歲月與酷刑折磨得不成樣的老臉,雙眼渾濁,死氣沉沉。
紀無涯神情劇變,聲音微顫:「你是……辜長河?」
老者慘笑一聲,喉中咳出一口黑血沫,濺在石板上。
他盯著紀無涯,聲音嘶啞:「難得還有人記得老夫……你說你姓紀,可紀家的人……八年前不是都死了嗎?」
紀無涯雙手緊扣欄杆,顫抖道:「紀家的人……沒死絕。你可還記得紀無涯?當年,若非我隨師父遠走塞外,恐怕一樣難逃死劫。」
辜長河身軀猛然一震,枯槁雙手顫抖著探出柵欄胡亂抓摸,像是想確認眼前的究竟是人還是魂。
「無涯……紀家的小孫兒……」辜長河喃喃自語,兩行老淚無聲滑落,「你……你那年才十歲,個頭剛到你祖父腰際,總愛往老夫的書囊裡塞蛐蛐兒戲弄……你還活著……蒼天有眼,竟教老夫此生還能遇見了你!」
「吵死了!還讓人睡覺不!」遠處牢房的混混大吼一聲。
片刻間,幾個衙役罵罵咧咧地循聲而來,手中木棍重重敲打在鐵柵上,發出砰砰巨響,厲聲喝道:「吵什麼吵!想挨鞭子了是不是?安靜!」
牢內復歸死寂。
過了好一陣,紀無涯才又壓低嗓音道:「辜伯伯,你告訴我,那樣東西,到底是弄丟了,還是你根本沒打算交出來?」
聞言,辜長河如遭雷擊,良久才艱難開口:「非是老夫不交……那晚元貞親王的暗衛圍了宅子,老夫自知插翅難飛。為了保住那本鐵證,老夫將帳冊託付給了老僕傅年,命他趁夜走水路,逃回廣陵老家。」
老人雙目枯乾盯向虛空,幽幽道:「賊人搜不到真帳冊,老夫一家幾十口,除了我這條殘命,其他人……一個也沒活下來!」
「他將老夫囚在這私牢裡,日夜動刑,想撬開我的嘴……嘿,可他當真小看了我。紀公待我如國士,我辜長河縱是粉身碎骨,也絕不會讓紀公的血白流!」
說到激憤處,他劇烈咳嗽起來,喘息道:「孩子,當年是我無能,沒能及時將證據呈遞,害得紀公反被誣陷,致使紀家滿門遭戮……這份罪,老夫萬死難辭其咎!」
話音剛落,大牢入口處傳來一陣雜亂腳步聲,鐵鍊拖地的刺耳聲隨之而至。
「那個姓凌的小白臉呢?把他給我揪出來!」史從文的叫囂聲由遠而近。他手拎長劍,帶著四個提著鹽水皮鞭的衙役衝入石廊。
那長劍極沈,劍身隱隱透出水色寒光,劍柄刻著精緻的水波暗紋。
史從文咬牙緊握劍柄,額角青筋暴起,拚命朝鐵欄揮去。「噹」的一聲巨響,火星四濺,他卻被震得虎口發麻,腳步踉蹌著險些栽倒。他兀自罵道:「他娘的……這破劍怎麼這般沉!」
他喘著粗氣,一手將劍杵在地上,另一手高舉雲紋玉珮,在火光下得意地晃動:「姓凌的!這玉珮莫不是你從哪個死人身上扒下來的?快說!」
凌雲志盯著被他在鐵欄上胡亂磕碰的長劍,眉宇間透出一絲不悅,回道:「玉珮是我的。還有,勸你拿穩那把劍,憑你的能耐,承不住它的重量。」
史從文一張臉漲成豬肝色,轉頭對後頭的衙役吼道:「把門給我打開!老子今天就要讓這小白臉知道,得罪我史爺,會是個什麼下場!」
四名衙役面面相覷,卻一個都不敢上前。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,低聲道:「史少爺……大老爺交代過,沒他的命令……」
「放屁!」史從文反手將劍指向那群衙役,嚇得衙役們連連後退,「我姐夫現在忙著寫公文,哪有空管這些!開門!再不開,老子連你們一起收拾!」
眼見眾衙役推三阻四,史從文心中更是光火,他一把奪過鑰匙,對著牢門大鎖便是一通狠命捅弄。
半晌,牢門鐵鎖應聲而落,凌雲志與紀無涯二人竟似早有定計,兩道身影同時掠出。
紀無涯飛身搶出,身形快得只剩殘影。他雙掌連拍、指尖輕點,伴隨幾聲短促悶響,周遭衙役有的殘刀半拔、有的正欲轉身,竟都在瞬息間被定成石像。
凌雲志食中二指並攏,閃電般在史從文胸前「膻中」、「啞穴」連點。史從文連慘叫都發不出,身子便僵在原處,唯餘雙眼驚恐轉動。
接著,他兩指夾住史從文掌中劍,指尖勁力微吐,「錚」地一聲長鳴,長劍受震飛上半空。他左手順勢取過史從文腰間空鞘,右手翻轉接劍,「鏘」然入鞘。
「這玉珮,也該物歸原主。」凌雲志將玉珮從史從文懷中扯下,納入袖中。
兩人從出手到收勢,竟是心領神會,一語未發。
空氣中漸漸瀰漫開一股臊味,從史從文身下蔓延而出。牢中漸漸騷動,有人低聲驚呼,亦有人嘻笑怒罵。
紀無涯側過頭,冷冷吐出一句:「誰敢出聲,便是不想要命!」他語聲雖輕,卻透著森然殺氣,滿牢頓時死寂。
「辜伯伯,咱們走。」紀無涯拿過史從文手中鑰匙,打開對面牢房。
辜長河緩緩搖頭:「孩子,老夫這把老骨頭已廢,跟著你們只會是累贅……」
老人正欲縮回陰影之中,紀無涯卻不由分說,左手架起老人的胳膊,身子一旋,已將那枯瘦如柴的身軀穩穩揹在背上。
「辜伯伯,紀家與辜家的滿門血債,您得親眼看我討回來!您若是死在這裡,我紀無涯這輩子都睡不安穩!」紀無涯咬牙道。
辜長河抓著紀無涯肩膀,顫聲點頭:「好……好孩子,老夫便留著這口氣,看著那群惡徒……咳咳……如何倒台!」
三人對視一眼,無視滿牢囚犯驚愕目光,邁步走出大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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