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壓滿厚重烏雲,寒風夾著雪意在長街間來回掃蕩。行人個個縮著脖子疾走,方吐出一口白氣,轉瞬便被風扯散。
一名白衣青年牽著黃驃馬,緩步走來。馬鞍旁掛著一條黑布纏緊的長物,瞧不出是刀是劍。
他走得不快,目光緩緩掠過街巷。這街上的人,神情拘謹,眉宇間像壓著什麼似的。偶有幾個人低聲交談,聲音壓得極低,像是怕被誰聽見。
黃驃馬低鳴一聲,似乎對這份令人窒息的氣氛顯得不安。白衣青年輕撫馬頸,安撫牠的躁動,隨後牽馬走向街角一處亮著昏黃燈火的麵攤。
他走進棚下,在一張長凳坐下,要了一碗陽春麵。
老闆端上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麵,順手在油膩圍裙上抹了抹手:「小兄弟,外地來的吧?這天冷,先喝口湯暖身。大雪一落,今晚怕是走不了路嘍。」
青年略一頷首,將黑布包裹靠在身側,拿起竹筷大口吃起來。這是他自下山後的第一口熱食,一口熱湯下肚,體內寒意這才消散了些。
麵吃到一半,街尾陡然傳來一陣紛亂,少女哭喊聲中夾雜著幾個漢子粗厲的喝罵,在寂靜的長街上顯得格外刺耳。青年手中筷子一頓,抬眼望去,只見一處菜攤前圍滿了人,卻無一人相幫。
「老東西!本少爺看上你閨女,那是你祖墳冒青煙!」說話的是個錦衣胖子,滿臉酒色,身後七八名家丁手持哨棒,將一名賣炭老漢踹倒在雪地裡。
老漢死命護著身後少女,哀求道:「史爺,小女早已許了人家,求您高抬貴手……」
「許了?」胖子一腳踩在老漢臉上,獰笑道:「在這青石縣,誰敢跟我搶人?」
那胖子腳下一使力,老漢頓時一聲慘叫,兩名家丁隨即搶上,對著老漢肋下便是幾記重踢。
麵攤內,一名客人攥緊竹筷,低聲咒罵道:「這姓史的畜生……又在作踐人……」
一旁伴座急忙扯了扯他的衣角,低聲道:「噤聲!你不要命了?他姊夫可是官家 ……」
麵攤老闆臉色一變,急忙噓聲道:「兩位爺,快收了聲罷!史家的人耳目靈著呢,這攤子還要做買賣,求各位高抬貴手,莫要惹禍上身。」
說罷,他轉過頭,見那白衣青年仍自顧自地吃麵,右手持筷,左手卻始終擱在那黑布長物上,對街上的哀嚎哭喊像是全然未覺。
史從文往雪地裡啐了一口,傲然道:「你們這群刁民記好了!我姊夫可是親王跟前的紅人。在這青石縣,史爺我便是王法!」
整條街沒人出聲,只剩老漢微弱呻吟在寒風中聽得人心驚。
麵攤內,白衣青年喝下最後一口熱湯,緩緩放下瓷碗,發出輕輕一聲「咚」。
「店家。」青年低聲喚道。
老闆一驚,手中湯勺磕在鍋沿,濺起幾點熱湯,顫聲應道:「小、小兄弟,您……您還要什麼?」
青年將幾枚銅錢排在桌上,「麵錢。馬且栓在後頭,稍後便回。」
說罷,他右手一抄,已將黑布長裹負在背上,徑直走向人群。
史從文正踩得起勁,背脊卻忽然無端竄起一股寒意。
他回過頭,只見人群如潮水般向兩旁分開,一名白衣青年緩步走來。他身形頎長,一襲陳舊白衣,眉宇無波,卻透著一股沁人的寒氣。
史從文被他瞧得心底發虛,強撐著膽氣喝道:「哪來的小畜生?沒看過你史爺辦事?趁早給老子滾遠些!」
「放開她。」青年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個人耳中。
圍觀群眾倒吸一口涼氣,眼中盡是驚愕,似是沒料到這青石縣竟真有人敢觸史家的霉頭。
「你說什麼?」史從文愣住了,隨即像是聽到什麼天大笑話,誇張大笑起來,「哈哈!你們聽到了嗎?他叫我放開?在這青石縣,還有人敢教我史從文做事?」
周圍家丁也跟著怪聲鬨笑。
青年沒答,只是往前跨出一步。這一跨步,黑布包裹輕輕一晃,竟隱隱發出劍鳴之聲。
「我說,放開她。」青年凝視著史從文,語氣如冰。
史從文臉色劇變,猛地後退一步,指著他厲聲嘶吼道:「找死!給我上!」
七八個家丁齊聲應諾,手中棍棒破空而至,劈頭蓋臉地砸向那抹白衣,像要將這青年當場打成肉泥。
青年身形微微一側,如一縷白煙穿過棒影。眾人還未看清他如何出手,只聽得幾聲沉悶哼,四名家丁虎口巨震,手中哨棒拿捏不住,紛紛脫手飛出。
餘下家丁心頭大驚,棍棒方又舉起,只見他身形再晃,宛如寒風掠過雪原,左側兩人胸口中招,悶哼一聲便仰天栽倒。
他衣袖隨即一拂,袖風乍起,右邊兩根棍棒齊聲斷裂,木屑飛散。二人虎口崩裂,血水濺落雪上。
轉眼之間,七八個家丁已無一能站。雪地上橫七豎八,有的捂腹蜷縮,有的抱臂哀嚎,那些原本氣勢洶洶的臉孔,此刻全換成了見鬼般的驚恐。
他腳步未停,在那一片哀嚎聲中,已站在史從文面前,相距不過三尺。
史從文臉色瞬間慘白,酒意登時醒了大半,他不由自主踉蹌後退,卻被倒臥在地的老漢絆倒。他驚懼萬分,顫聲喊著:「你……你別過來!我姐夫可是縣太爺!」,掙扎著要起身。
話音未落,忽聽二樓酒肆傳來一聲爽朗大笑:「打得痛快!」
一道身影自窗口飛身躍下,落地時順勢一腳,正正踩在史從文頭臉上,將他重新踏入雪泥之中。
「這種狗東西,早該有人教他怎麼做人。」
來人是個年輕漢子,濃眉大眼,神情落拓,手上拎著個酒壺。他仰頭灌了一口,隨意抹了抹嘴,目光落在白衣青年身上,帶著幾分玩味,更透著幾分讚賞。
「這位兄弟,身手不錯。」他指了指腳下慘叫的史從文,嘿然道:「不過你惹了這條地頭蛇,這青石縣怕是待不下去嘍。」
史從文半張臉埋進泥濘,發出幾聲渾濁慘叫。
那漢子腳下發勁,用力旋了幾下,這才慢悠悠地挪開。史從文那張臉已是青腫不堪,額角破裂,鮮血混著雪水流了一臉。
幾名家丁忍痛踉蹌搶上,攙扶著他連滾帶爬地逃進巷弄。臨走前,史從文回頭狠剜一眼,聲音卻抖得不成樣:「你……你們給我等著!有種別走!」
街道上百姓見史家人敗退,非但無人上前叫好,反而個個臉色慘白,如避瘟疫般低頭飛快散去。
那漢子收起玩世不恭的神色,從腰間佩囊摸出一錠銀子,不由分說塞進老漢手裡,低聲交待:「老人家,快走罷。那胖子吃了這大虧,回頭定會找你們出氣。趕緊帶上家小離了青石縣,莫要再回頭。」
老漢愣了愣,顫著手收下銀子,拉著女兒撲通跪倒,對著二人重重叩了個頭,這才相互扶持著踉蹌離去。
雪紛紛落下,長街空蕩,唯見雪泥間殘留著幾串凌亂足印,點點殘紅濺在碎雪之中,觸目驚心。
那漢子轉頭看向白衣青年,朗聲道:「敢不敢上樓喝一杯?」
白衣青年神色自若,右手輕拂,將袖上落雪揮去,淡淡道:「有何不敢?」
兩人並肩拾級而上,回到席間。這二樓酒肆臨窗而築,視界極寬,俯瞰而下,整條長街的景況盡收眼底。
紀無涯招手喚來小二,要了兩壇最烈的「燒刀子」。他拍開泥封,倒滿兩大碗,推一碗過去,豪爽道:「在下九龍鏢局紀無涯。你這身功夫,不像尋常江湖路數。」
「凌雲志。」青年報出名字,卻未提門派。
紀無涯聽這名字,眉頭微皺,沉吟片刻後隨即豁然一笑:「江湖上姓凌的高手不多,最顯赫當屬雲霄閣。瞧你這身打扮,半點世家子弟的紈絝氣也無,倒像個四海為家的遊俠。」
凌雲志淡淡道:「我不常在閣中。」
他端起酒碗飲了一口,那辛辣之氣直衝喉頭,不由得連咳數聲,方緩緩道:「我八歲離家,隨師父在碧泉谷習劍。師父最厭惡權謀算計,定下嚴規,弟子不可與朝堂有半點瓜葛。」
他頓了頓,自嘲一笑:「卻忘了,只要我還姓凌,這牽扯便斷不乾淨。」
紀無涯眼中戲謔之色盡斂,舉起酒碗在凌雲志碗沿上輕輕一磕,慨然道:「難怪。你這一身凜然正氣,確非那些金玉其外的世家子可比。尊師必是位隱世高人。」
凌雲志仰首飲盡,酒液入喉,火辣如刀。他放下空碗,看著窗外漫天飛雪,眼底閃過一絲黯然。師父數月前駕鶴西去,臨終遺言猶在耳畔。
紀無涯道:「不過你打的是史從文,這縣裡誰不知道他那嫁給知縣做填房的親姐姐?你這身正氣,在青石縣可救不了命。」
凌雲志低聲問道:「那姓史的自詡王法,更說連元貞親王也要給他幾分薄面。我聞元貞親王賢名遠播,治下怎會是這等烏煙瘴氣的光景?」
紀無涯眼神冷下來,仰頭灌乾殘酒,瓷碗「砰」地一聲重重磕在桌上。他抹了把嘴,盯著凌雲志。
「賢名?」他低笑一聲,笑得乾澀,「小兄弟,這世道,披著羊皮的未必是羊。那位親王表面修橋鋪路、賑災放糧,實則心肺俱黑。」
他湊近半寸,聲音壓得極低:「你可知道,青石縣外那河道為何年年決堤?那不是天災,是人禍。」
紀無涯額角青筋暴起,牙關咬得格格作響:「八年前,他把朝廷撥下的治水銀兩盡數吞入私囊!汛期一到,他怕河堤年久失修的爛帳敗露,竟命人趁夜挖斷上游護堤,硬生生製造出一場天災!」
「洪水衝下來,淹了三個村落,一千多條人命就這麼沒了!」紀無涯語氣微顫,「事後朝廷查下來,他把罪狀全推給當地知縣,自己反倒因『大義滅親、揭發屬員』得了治水功勳。嘿,這青石縣河岸上,至今還立著他的德政碑呢。」
「德政碑!」他冷笑一聲,眼神中透出一股森然戾氣:「他嚐到了甜頭,見這法子既能遮掩爛帳,又能換來功勳,自此便一發不可收拾。這八年來,修河的銀子年年領,護堤卻年年薄如紙糊。這條吃人的河,早成了他們換取金銀的聚寶盆!」
語畢,他往後一靠,眼神重歸渾濁。方才那股肅殺之氣,轉瞬消散無蹤。
「這江湖水深,紅塵更髒。小兄弟,你眼睛乾淨,就別急著伸手去撈。撈多了,手也會髒。」
凌雲志為之怔住。他雖知朝堂齷齪,師父生前也對那些弄權之人嗤之以鼻,卻沒想到父親信中推崇備至的「治世能臣」,背地裡竟是個為掩蓋貪墨而草菅人命的屠夫。
難怪師父臨終前,定要他下山看看真正的世道。
兩人正說著,樓下忽傳喝聲:「是誰傷了史少爺?」
幾名衙役快步衝上,周圍酒客紛紛避讓。
凌雲志徐徐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,淡然道:「人是我打的。我隨你們去衙門說個清楚,也好教知縣大老爺瞧瞧史家的惡行。」
紀無涯看他一眼,嗤笑道:「我說小兄弟,你是真癡還是假傻?那縣太爺是他親姊夫,你指望他聽你講道理?」
「食君之祿,當為民做主。若不辨是非,何以為官?」凌雲志目光如炬,隱著股執拗。
紀無涯翻了個白眼,拎起酒壺站起:「行,你這名門少俠要以身試法,我紀無涯就陪你走一遭。」隨即轉頭對衙役道:「打人我也有份,一起去吧!」
領頭衙役冷哼一聲,伸手抓住那黑布長裹,用力一奪。誰知布包離地瞬間,他手臂卻猛地下墜,險些脫力。他連忙雙手捧住,低聲咒罵:「他娘的,這什麼物事?竟這麼沉!全給繳了,帶走!」
凌雲志任由他們收走包裹,面色不動,與紀無涯緩步走下酒樓。樓外風雪更勁,放眼望去,滿城盡是混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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