倉紫盈的意識浮浮沉沉,良久,才漸漸自黑暗中恢復幾分知覺。費力睜開眼,視線卻是一片模糊。
她下意識欲坐起身,卻覺四肢冰冷酥麻,全不聽使喚。腦中昏沉欲裂,胸口如壓巨石,鼻端一股甜腥氣息揮之不散。又過了良久,驚心動魄的記憶,才一點點湧上心頭——迷霧林裡的白霧、紫黑的瘴氣、滾落山壁。
「我……還活著嗎?」
神識恍惚間,一個低沉的聲音隱隱約約在耳畔迴盪,「……僻毒丹……保命無虞……」保什麼命?對了!阿布拉給過她一枚丹藥!
倉紫盈咬牙抬起手往懷中摸索,氣力卻早已渙散,每挪動寸許都艱難無比,就連那層薄薄衣料摸起來竟也重若千斤。她指尖僵硬發顫,費了好半晌工夫,才自懷中勾出那只紫檀木盒。
她深吸一口氣,手指微勾挑開盒蓋,一抹清冽異香頓時撲鼻而來,混沌的靈台隨之一清。她銀牙一咬,以指甲狠掐掌心,藉著這股痛楚強打精神,這才勉力捻起丹藥送入口中。
丹藥入喉,最後一絲氣力也被徹底抽空。倉紫盈頹然癱軟在地,雙目緊閉,聽憑天命。
約莫一盞茶工夫,腹中突然翻江倒海般劇痛起來。身子猛地一顫,偏頭便嘔出一大口濃黑毒血。又接連嘔出數口,直到胸腹間那股滯悶之感徹底散去,腦海方才恢復清明。
她一手撐地緩緩坐起,朝四下望去,這才驚覺自己正置身於一塊窄小、灌木叢生的平台上。底下是極為陡峭的亂石斜坡,坡上東一處西一處地長著盤根錯節的蒼勁古木。
目光掃過四周,落在身後不遠處——那只包袱正孤零零地躺在那裡,一側繫帶被扯斷,包袱皮綻開,半幅狐裘斗篷落了出來。
倉紫盈心頭一緊,連忙過去查看。幸而裡頭的藥瓶被斗篷裹得極厚,並未破損,霍云笙給的金葉子也還在,只是乾糧在跌撞間被壓得碎爛。她長舒了一口氣,將斷裂的繫帶打了個死結,重新綁在背後。
倉紫盈心有餘悸地仰頭望去,只見崖頂盤旋著一大片紫黑霧氣,如濃墨般翻湧不散,風中隱隱傳來一陣甜腥之氣,中人欲嘔。
「好厲害的瘴毒……」她心頭一凜,背脊滲出絲絲寒意。這「鬼見愁」果然名不虛傳,若非有靈丹護身,只怕早已命喪這百丈深谷。
往上走是萬不能夠了。她扶著身旁一株古木站起身子,平復了下氣息,這才深一腳淺一腳地向那幽暗谷底挪去。坡上石礫鬆動,每踏出一步,便有細碎泥石嘩啦啦墜入下方的黑暗。
她緊緊抓著身旁橫生的枝椏借力,指掌間早被粗糙的樹皮磨破。也不知過了多久,足下終於踏上實地。此時她已是手腿劇顫、氣喘吁吁,額上沁出了一層冷汗。
歇了半晌,倉紫盈又繼續向前探去。走不多時,忽覺前方有微風拂來,風中隱隱夾著草木清香與淡淡水氣。
倉紫盈精神一振,扶著岩壁加快了腳步。她側身穿過重重垂落的藤蔓,當撥開最後一片密葉時,眼前驟然一亮——放眼望去,竟是一片草木蔥鬱,到處生機盎然,空氣更是無比鮮甜。
倉紫盈長吐一口氣,走上前去。孰料剛繞過一株粗壯的古木,腳步便猛然頓住。
那盤根錯節的樹根下,厚厚的落葉堆裡,竟躺著一個人。
她心頭猛跳,屏住呼吸趨前數步,仔細一看,只見那人粗布白衣殘破不堪,滿身血污,不正是那日在林中救她一命,又轉瞬飄然遠去的清冷男子?
「喂……大俠?大俠快醒醒!」她俯身去推其肩,卻不見半分動靜。
眼前之人雙目緊閉,臉色青白如紙,像是隨時都會斷氣。倉紫盈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,指尖發顫,探向他鼻息,半晌才覺出一絲若有似無的氣息。
「沒死……還活著,還活著!」她拍著胸口自語,「可、可這要怎麼救?爹教過的……我怎麼全忘了!對了!還陽丹!」
想到此處,倉紫盈手忙腳亂地翻開包袱,好不容易找到瓷瓶,倒出一枚「還陽丹」,往掌心用力一捏,將藥丸捻成細粉,盡數抹入他口中。
她一手托起男子後頸,一手拔開水囊塞子,對準他唇縫一點一滴地倒入他口中。過了好半晌,才見男子喉頭微不可察地一動。
見藥汁總算滲了下去,倉紫盈這才鬆了一口氣。然而一轉眼,目光便落在他胸前那片觸目驚心的血紅上。
「得瞧瞧他的傷口……」
她指尖觸及那殘破衣襟,動作卻猛地一滯。雖說救人要緊,可要解開這陌生男子的衣衫,仍教她耳根發熱。
「都、都什麼時候了,我可是為了救命,才不是要輕薄你!」她紅著臉偏過視線,咬牙將那染血外衣解了開來。
衣襟才一掀開,她便倒吸一口涼氣,那點羞澀登時忘得乾乾淨淨。
只見他胸膛上手腳多處皮肉撕裂,傷口邊緣青紫腫脹,盡是泥沙血水。更讓她心驚的是,他心口雖無外傷,卻隱隱透著一抹紫黑之氣。
倉紫盈心頭一凜,暗想:「這掌力分明是衝著取命來的……」
順著傷勢一路檢查下去,這才發現,他的小腿骨向外扭折,皮肉隆起,那駭人的模樣叫她頭皮一陣發麻。
心慌意亂間,腦海中忽地想起小時候,三哥調皮從樹上跌落折斷了右臂,府醫當即使巧勁將骨接回,以續骨生肌膏敷上,再用木板夾縛固定。當時三哥的手臂被綑得活像一捆乾柴,私底下沒少被她與其他兄弟們嘲笑。
「得先接骨……」
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抬眼四望,只見谷底深處嶙峋怪石之間,還生著大片野生苦竹林。 她心下微定,用紫電短劍砍了幾截竹管,劈成竹片充作縛骨之用。隨後折返,取過隨身水囊,小心翼翼地洗去他胸膛上、腿骨傷處的污血與泥沙。
她深吸一口氣,硬著頭皮學著當年府醫手勢,雙手十指緊扣住斷骨兩端,猛地咬牙發力,往內一送。只聽「喀嚓」一聲脆響,斷骨隨即歸位。昏迷中的凌雲志身子猛然一震,額角暴起幾道青筋,發出一聲痛苦悶哼,卻並未醒轉。
倉紫盈不敢耽擱,連忙將「續骨生肌膏」塗抹於斷骨之處,嘴裡兀自嘀咕不停:「那日救我時不是挺威風麼?眼下倒成了根木頭。這些壓箱寶,可全用在你身上了!你可得爭氣些……」
正愁無繩索捆縛,一抬眼,見他胸背上掛著一條長長的黑布,便伸手將其扯下,撕成幾條布帶,將竹片用力紮緊。隨後又扯開金創藥,將他胸口與全身的皮肉創口盡數敷上。
這一通操作下來,倉紫盈如脫力般跌坐在地,靠著樹幹大口喘息。這一鬆懈下來,雙臂上猛然襲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,直鑽心肺。她低頭看去,這才發覺自己的一雙衣袖早被山路荊棘扯得破爛,兩條臂膀上血跡斑斑,盡是交錯的青紫。
水囊中只剩最後小半口水,她胡亂沖洗了下創口,咬著牙替自己傷口也敷上金創藥。
此時殘陽早已沒入崖頂,谷底的光線陡然暗了下來,刺骨的寒意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。
倉紫盈此時早已累得連把包袱收好的力氣都沒了。她哆嗦著扯開那件厚實的狐裘斗篷,大半蓋在凌雲志身上,另一半則鬆垮垮地裹住自己。然後再也支撐不住。歪著腦袋,半邊身子軟軟地靠著樹幹,緊繃了整日的意識終於徹底斷線,沉沉地昏睡了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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