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。
晨曦微露,倉紫盈是在腹中雷鳴般的飢餓感中驚醒的。她下意識地掙扎起身,卻不慎扯動了雙臂上的創口,登時,一股火辣辣的刺痛感鑽心而來,這才教她猛然記起昨日的慘烈。
斗篷不知何時已然滑落,轉頭望去,才知竟大半都蓋在身旁男子身上。那人依舊雙目緊閉,面無血色,只不過氣息似乎沉穩了些許。
她抓過水囊搖了搖,裡頭空空如也。無奈之下,只能從包袱裡摸出塊早已被壓爛的乾糧,胡亂咬了幾口,捂著脖子費力生吞下去,這才稍稍止住飢餓。
她強撐著痠痛欲裂的雙腿起身,心知若不尋得水源吃食,兩人怕是撐不過今日。
穿過古樹前那片石礫地,腳下轉過一處岩壁,耳邊忽地傳來一陣潺潺流水聲。
倉紫盈心中一動,循聲撥草前探。果不其然,一股清泉正從岩縫間飛湧而出,匯成一條清澈見底的溪澗,幾尾小魚悠然游動。更喜人的是,溪澗兩旁低矮的灌木叢間,正結著串串豔紅欲滴的野果。
她心下大喜,當即蹲下身來掬水痛飲,沁涼甘甜的泉水滑入喉間,直透心脾,總算解了口中乾渴。待得緩過氣來,她順手摘下幾顆野果送入口中,那汁水酸甜,登時舌底生津,歷經昨夜一場生死大難,到這時候心頭才真正一寬。
倉紫盈將隨身水囊灌滿,一抬眼,忽見不遠處的岩壁上垂落著層層藤蘿,宛如碧簾,其後隱隱透著一抹幽暗的影子。她心中一動,起身走去,撥開藤蘿往內一探,裡頭竟是個十餘丈深、寬敞乾燥的岩洞。神奇的是,裡頭竟一絲濁氣也無。
回到古樹下,凌雲志依舊昏睡未醒,唯有胸口起伏微弱,呼吸漸趨綿長。她本想將凌雲志挪進洞裡,可瞧著那條斷腿與渾身傷勢,終究沒敢輕易搬動。
「算了……」她低聲嘆了口氣,「萬一骨頭再錯位,怕是神仙也難救。」
好在那株古樹枝葉繁茂,多少能遮風擋露。
午間小憇過後,她又喂了凌雲志吃一枚還陽丹,接著便去尋覓吃食。走著走著,在林間一處灌木根部竟發現有小獸啃掘的痕跡。她放輕腳步循跡尋去,行不多遠,一隻灰毛野兔驟然自草叢間躥出!倉紫盈縱身一躍,雙指掐住其後頸,將野兔逮了個正著。
她拎著野兔回到溪邊,用短劍將兔肉剝洗切塊。隨後走到昨日砍伐的那片苦竹林旁,挑了一節粗大的竹筒砍下洗淨,將兔肉塞了進去,灌入清澈的溪水,架在火上煨煮。
不多時,竹筒在火舌舔舐下劈啪作響,竹香與肉香裊裊飄出。倉紫盈啜了幾口熱湯,鮮香暖胃。她用短劍削了一雙竹筷,將剩下的兔湯與熟肉一併帶回古樹下。
那人依舊雙目緊閉。若非他鼻息漸穩、面色也回了幾分紅潤,倉紫盈真要以為自己費盡心力救下的,不過是一尊好看的木雕。
到了第三日正午,倉紫盈餵他服下最後一顆還陽丹後,心中正暗自忐忑。
此時日光透過林梢直落,在凌雲志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光影。忽然間,他長睫微顫,久閉雙眼終於緩緩睜開。
倉紫盈先是一愣,隨即大喜,連忙湊上前去:「你醒了?太好了!你可總算睜眼了!」
凌雲志目光散亂,隔了良久,神智才漸漸凝聚。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清秀臉龐,那雙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。他試圖起身,卻牽動全身劇痛,悶哼一聲,額角登時滲出冷汗。
「別動!你傷得很重!」倉紫盈見他掙扎,連忙伸手按住他肩頭。
「水……」凌雲志唇縫微動,半晌才吐出一個字。
倉紫盈急忙取過水囊湊到他唇邊。他喝了幾口,目光艱難地環顧四周,最終回到倉紫盈臉上。
「這……這是哪裡?」他艱難開口道。
「我們在黑風峽崖底。你受了極重的傷,想是自崖頂墜下來的。虧得你命大,教這棵巨樹接住了。」倉紫盈道。
凌雲志只覺大腦如被濃霧籠罩般混沌,想不起自身來歷,也記不起為何身在此處。稍一深思,腦中便傳來一陣刺痛。
倉紫盈見他茫然不安、眉頭緊皺模樣,安慰道:「眼下你只管養傷,其他事等傷好了再說。」
話音剛落,一陣清脆「咕嚕」聲在兩人之間響起。凌雲志侷促地移開視線,蒼白的臉龐隱約透出一絲不自在。
倉紫盈見狀,忍不住「噗嗤」笑出聲來。
「肚子餓了吧?」她笑道,「我在溪裡發現了好幾條大肥魚呢,你且歇著,我這就去抓幾條來,今晚給你烤魚吃!」說完便挽起袖子,快步走向小溪。
倉紫盈赤足踩在濕滑石面上追逐魚影。寂靜山谷中,拍水聲顯得格外清亮。
不多時,遠處傳來一陣雀躍歡呼:「抓到了!」
她一蹦一跳地回到樹下,兩手各抓一條銀魚,在他面前得意地晃了晃。捲起的褲管早已溼透,幾縷髮絲亂在額前,臉頰微紅,眸子亮得驚人。
凌雲志端詳著眼前之人,見她身穿一套滿是泥濘的粗糲男裝,肩頭卻披散著一頭烏墨長髮,視線最後停在她那張不施脂粉的俏臉上。他遲疑半晌,方才啞聲問道:「小兄弟……我以前,是不是……見過你?」
倉紫盈一愣,這才想起髮帶早在自己跌落崖底時遺失,此刻正披頭散髮,偏還穿著這身男裝。她臉頰一熱,有些不自在地將頰邊碎髮綰到耳後,小聲嘟囔道:「誰是你小兄弟……我叫倉紫盈,是女的。」
她蹲下身將銀魚擱在石面上,驀地想起一事,轉身問道:「你叫什麼名字?你可記得前幾日在迷霧林裡救過我?」
凌雲志愣了一下,眼神空洞游離。他聲音微弱如絲:「我不知道,只覺得你我……似曾相識。」
倉紫盈見他神色茫然,心頭不由一緊,暗忖:難不成跌下來時撞壞了腦子?
她旋即換上一副笑臉,故作輕鬆道:「不急不急,你這腦袋被摔得狠了,記不得事也尋常。」
凌雲志似是耗盡了力氣,閉目不再言語。
柴火嗶啵作響,兩條剖洗乾淨的銀魚串在竹枝上,架火翻烤,油脂滴落炭火,滋滋冒起一股濃香。
倉紫盈守在火堆旁,鼻尖微動,滿意地嗅了嗅這股香氣。她轉過頭,恰見凌雲志正定定盯著火上的烤魚,因著那股鮮香,喉結不自覺地輕輕一滾。
她噗嗤一笑:「別急,這就成了!昨日我還逮著過一隻野兔,那肉質才叫一個鮮美。等我明日再去打一隻回來,給你好好補補身子。」
魚皮焦黃酥脆,香氣撲鼻。
倉紫盈自火上取下一串銀魚遞過去,卻見他傷重難支,連抬手的力氣也沒有。她想了想,索性將斗篷折厚,小心翼翼地墊在他腦後,讓他頭部微微抬起。隨後將魚肉撕成細絲,細細吹涼,這才送到他唇邊。
凌雲志神色尷尬。他活了二十年,除了幼時受母親照料,何曾被女子這般近身服侍過?無奈自身力不從心,只得由她將魚肉一口口餵進嘴裡。 那魚肉本是鮮嫩香滑,他吃在口中,卻莫名覺得喉間一陣發燙,連耳根都隱隱熱了起來。
倉紫盈瞧出他的窘迫,一邊餵著魚肉,一邊佯作隨意地笑道:「說起來,數日前我便在鎮外的小粉館裡見過你。那時你正孤身一人打探消息,似是在問那『迷霧林』的去處。」
說到此處,她竟有些不好意思,輕聲道:「我當時一時好奇,總覺得你與旁人不大一樣,這才大著膽子尾隨在後…… 」
當下,她便將自己如何被惡嫗欺騙、如何遭仇家圍困,又如何被他拔劍救下的始末,一五一十地說了。說到激動處,她雙眼一亮:「你那身手真是了得,長劍才出鞘,那幫惡徒便嚇得四散而逃!」她看著他,眼裡盡是藏不住的景仰。
聽她提及「長劍出鞘」,凌雲志心頭驀地一震,雙眸急切轉動著搜尋周遭。可目光所及處,哪有任何兵刃的影子?
倉紫盈見狀,神色一黯,低聲道:「你別找啦……這幾日我在方圓幾里內尋了個遍,也沒瞧見你那把長劍。想來,是在墜崖時掉在了半山腰,或是落進了谷中某處。」
聞言,凌雲志淡淡一笑:「無妨。兵刃乃身外之物,人能活著,已是萬幸。」
倉紫盈連忙岔開話題,接著道:「後來你說黑風峽要有大戰,便急匆匆地走了,將我一人留在那迷霧林裡。」說到此處,語氣竟有點埋怨之意,「誰知我一不小心踏進那鬼見愁,跌進這崖底。待我醒轉,尋到此處,便瞧見你渾身是血、動也不動地倒在樹下。」她頓了頓,「這想必便是上天定下的緣法。若非我那日迷了路,你眼下怕是早已……早已沒了命。」
凌雲志嗓音嘶啞道:「此番遭逢,確是天意。在下雖前塵盡忘,但姑娘救命之恩,此生斷不敢忘。」
倉紫盈見他說得鄭重,竟有些不好意思,連忙擺手道:「不用不用!你當日在迷霧林裡救過我,我自當不能見死不救。」
她指了指那高聳峭壁,語氣輕快道:「不過這懸崖高得很,憑我的身手是萬萬上不去的。你只要趕緊把傷養好,待傷癒之日,順道帶上我一齊出這深谷,你我便算兩不相欠啦!」
凌雲志定定望著她,這才低聲道:「好。待我傷勢稍復,定想辦法帶姑娘離開此地。」
前幾日他昏迷,她不過是將斗篷大半蓋在他身上將就著。如今他既已醒轉,這樣擠著到底不成體統。
夜晚,她將下午趕製的兔毛暖毯往他身上一蓋,又紅著臉將自己的斗篷抽回來,小聲嘟囔道:「這毯子雖醜了些,禦寒是夠的。這下你總不至於半夜凍死了吧。」說完,也不等他答話,便抱著斗篷快步躲進先前尋到的岩洞裡。
凌雲志垂眼看著懷中那張蓬鬆保暖、形狀古怪的暖毯。那暖毯外層分明是件女子外袍,邊緣卻滿是匕首戳出的窟窿,以粗細不一的藤絲胡亂穿縫著,針腳歪斜,有些地方甚至還露著灰白兔毛。
夜風呼嘯。篝火旁,凌雲志懷抱著那件粗糙暖毯,鼻尖縈繞著幾分兔毛腥羶與山野草木氣息。他這具身軀似是早已習慣宿冷枕寒,並未覺得如何難熬,反而生出一種久違的安穩之感。
凌雲志雖僥倖撿回一命,卻連自行起身都難。接下來的日子裡,舉凡取水、換藥、添柴,乃至諸多不便言說之處,皆落到倉紫盈一人肩上。他遭逢此劫,淪為廢人一般,內心自是煎熬無比;可這姑娘整日忙前忙後,竟連眉頭都未曾皺過一下。
此時,倉紫盈半跪在地上,正為他斷腿塗抹續骨生肌膏,又重新束緊竹片夾板。凌雲志見她累得額角沁出細汗,微一偏頭,低聲道:「多謝……這段時日,當真難為姑娘了。」
「別總是謝!如今你我是在一條船上。幫你也是幫我自己!」倉紫盈將黑布用力一紮,拍手起身,對他燦爛一笑,「好了!需要什麼便喊我一聲。」說罷,當即忙碌去了。
白日裡,倉紫盈在谷底四處尋野果捉魚,偶爾撞見野兔,也會施展輕功追上一陣。每到薄暮時分,她總能提著滿滿一堆吃食回來。晚飯過後,兩人便守著火堆對火閒話,從南疆風土,聊到谷中見聞。大多時候都是倉紫盈在說,凌雲志則安靜聽著。唯獨她說到興起時,他那素來清冷的眉眼,才會不自覺地柔和幾分。
直到月上樹梢,倉紫盈才起身返回岩洞,臨走前總不忘叮囑:「夜裡冷,毯子記得蓋好。」
凌雲志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石壁後,這才低頭將那張兔毛暖毯緩緩攏緊,安心睡去。
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Vpw1aaQAgJ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