倉紫盈一手托著老太婆,一手牽著小黑馬,在她指引下,沿著官道一路走到山神廟。暮色漸沉,林間忽地捲起一陣妖風,白霧自地底騰騰而起。那霧來得極快,初時僅及腳踝,轉瞬便漫過腰際。片刻間,林間小徑已被吞得半點不剩。
道路愈來愈窄,兩旁樹木變得枯黑詭異,枝幹扭曲。四下裏靜得異樣,只能聽見小黑馬沉重的鼻息,以及兩人踩在濕冷落葉上的沙沙聲響。
空氣中甜腥異味越發濃厚,倉紫盈聞著有點不對勁,開口問道:「婆婆,怎麼還沒到啊?」
四下裡白霧茫茫,她目力所及之處已不足半丈,竟連身旁那匹小黑馬的影子都快瞧不清楚了。
她拽了拽韁繩,身形立時一滯:「這霧也太大了……附近真的有人住嗎?」
老太婆佝僂著背,原本顫巍巍的步伐似乎變得有些古怪。她悶著聲往前指了指,聲音也變得低沉沙啞,不似先前那般尖細:「到了……到了,就在前面那棵歪脖子枯樹後頭……」
倉紫盈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,霧氣中隱約可見一株極高大的焦黑枯木,矗立在林間,宛如一尊沉默的鬼影。
就在此時,手中忽地傳來一股滑膩感,原本她攙扶著的、枯瘦如同老樹皮般的手驟然消失。
「婆婆?」
倉紫盈心頭一驚,猛地回頭,身旁竟已空無一人。她背脊陡然竄起一股涼意,全身雞皮疙瘩都冒了起來。
「中計了!」
她低呼一聲,急道:「小黑,走!」
誰知小黑馬卻猛地炸毛,前蹄高高騰起,發出一聲驚恐長嘶,瘋了似地向前衝去。
「不好——!」
倉紫盈話音未落,只聽「唰!」一聲破空裂響,地面枯葉如被狂風掀起,泥沙飛濺!
她反應極快,腳尖猛點,身形已向後暴退,卻還是慢了一瞬。下一刻,數道粗如手臂的獸筋繩索從四面八方驟然收攏!
「嘩啦!」
倉紫盈尚未來得及拔劍,整個人已被倒掛提至半空。
「哈哈哈哈!你這小王八蛋,終於被老子逮著了!」
張狂的笑聲從林間傳出,在霧裡迴盪。
一個光頭從濃霧中緩步走出,斷臂處紮著的黑布隱隱滲血,臉上刀疤在霧氣中扭曲得像惡鬼。
倉紫盈定睛一看,暗叫不妙!這惡徒不正是之前被自己親手斷了手臂、搶藥未果的光頭山賊?
原來此人得知羅錚一行人進了南疆,便暗中在四處佈滿了眼線。倉紫盈在「賽刀會」上大敗丹霞宗長老,出盡風頭,十三寨眼線早就盯上了她。
網繩深深勒入肌膚,越掙越緊。她手指死命往腰間探去,紫電短劍就在腳邊,偏偏就是碰不到。
光頭山賊斷臂處纏著黑布,咧開一口焦黃爛牙,笑得像夜裡的豺狼。
他惡狠狠地淬了一口唾沫,恨恨說道:「臭小子!當日斷我一臂,壞我十三寨大事,害得老子被丹霞宗長老嚴懲責罰,丟盡臉面!這筆血債,老子天天晚上嚼著舌頭都在記著!老子今日先卸了你這小畜生兩條胳膊,再將你掛在樹上放血,讓你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!」
倉紫盈雖被困在網兜裡,卻大聲反駁道:「你還有臉說!那可是成百上千人的救命藥材!你為了搶藥,重傷九龍鏢局那麼多人,若非我路過相助,霍掌櫃和羅錚大哥早就沒命!你這叫謀財害命,死有餘辜!」
「叫你嘴硬!」唐猛怒吼一聲,猛地跨前一步,一腳狠狠踹在網兜上,震得倉紫盈立時在半空中盪了幾盪。
「九龍鏢局是個什麼東西?羅錚又算哪根蔥?在這南疆大山裡,丹霞宗是天,我十三寨就是天王老子!你既然有膽量當英雄,老子先剮了你這身細皮嫩肉,再扔進那萬蟻窟裡,教你嘗嘗毒蟻鑽心嚙骨的滋味,疼上三天三夜也嚥不下最後一口氣!」唐猛怒吼。十幾個面目猙獰的悍匪一擁而上,手中兵刃在霧中晃出幾道森然冷芒。
倉紫盈聽得那萬蟻窟的駭人之處,一張俏臉登時變得慘白一片。奈何整個人被那網兜緊緊縛在半空,當真是動彈不得,半點使不上力。
就在此時,只聽得「嗤!」的一聲銳響,一道銀芒破霧疾掠而來,自獸筋吊繩處一閃而過。
網兜斷裂,倉紫盈「哎喲」一聲直墜而下。眼看就要摔了個結實,半空中卻橫來一隻手掌扣住她手腕,借力一帶,將她整個人輕飄飄地送到了丈餘外的平地上。
倉紫盈踉蹌站穩,驚魂未定地抬眼望去,那人面孔清冷,正是在小粉館中與她有一面之緣的白衣青年,凌雲志。
唐猛眼見到手的鴨子飛了,一張橫肉大臉登時氣成了豬肝色。他「呸」地淬了一口血沫,手中那柄九環大刀猛地一頓,厲聲咆哮道:「哪裡來的狗崽子?竟敢在我南疆地盤上動土!識相的就給老子滾開!否則老子連你一塊兒剮了!」
凌雲志眼中掠過一絲寒意,並未理會唐猛的叫囂。他立在倉紫盈身前,右手已然握住了背後那柄黑布纏緊的碧泉劍柄,冷聲道:「我不管你是誰。今日既然遇上,有我在此,你便休想傷人。」
他語氣微頓,一雙冷目如利刃般盯著唐猛,緩緩又道:「還有。若敢再動九龍鏢局一人,休怪我劍下無情。」
話音未落,只聽得「鏘」的一聲,一道碧綠劍芒如驚電般劃破濃霧,劍尖已然抵在唐猛喉結前半寸。
這一下去勢當真快如流星。眾山匪只覺眼前碧影一晃,竟無一人看清那一劍是何時到了唐猛喉下。一時間,十幾個悍匪嚇得面如土色,立在原處,連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。
唐猛登時面如死灰,額角冷汗涔涔而下。喉結輕輕觸到冰冷劍尖,激得全身一顫。他動也不敢動,直等那碧綠劍芒微微往後撤了寸許,這才咬牙後退一步,狠狠啐了一口,恨聲道:「好……很好!山不轉路轉,今日這樑子算是結下了,你我走著瞧!」
他獨臂狠狠一揮,帶著那一眾悍匪踉蹌而去,轉眼便沒入濃霧之中。
倉紫盈輕拍胸口,長呼一口氣。方才那一劍迅疾如電,卻又瀟灑從容。這位青年俠士那份神采氣度,竟比她三哥還要瀟灑上百倍!
「多、多謝大俠相救!」她心下感激,連忙開口道。
「不用謝,路見不平而已。」凌雲志長劍一擺,刷地一聲收劍還匣,轉身便欲離去。
倉紫盈見他要走,忙牽起小黑馬追上前去,抱拳朗聲道:「在下姓倉,敢問大俠尊姓大名?今日救命之恩,來日定當圖報!」
凌雲志微微一頓,回頭看了她一眼,認出這少年便是方才粉館一隅的食客。此人眉目清秀,聲音細軟清脆,渾不似尋常江湖漢子。
只是此刻大戰在即,凌雲志也不及細細分辨,當下便道:「小兄弟,此地凶險異常,不是你該來的地方。再往前便是黑風峽,那一處恐即將有場惡戰,我勸你還是速速離開吧。」
也不等倉紫盈回話,他身形一展,宛如白鶴沖天而起,足尖在枯樹幹上輕點幾下,已躍上樹冠。幾個起落間便悄然沒入迷霧深處,再無半點聲息。
倉紫盈仰頭望著他消失的方向,怔怔出神,喃喃道:「他走得這麼倉促……看來那什麼黑風峽的惡戰,真的很危急。」
半晌,她才突然回過神,焦急喊道:「等等!你別走啊!這林子裡全是濃霧,我認不得路怎麼出去啊……」可此時凌雲志早已去得遠了,四下裏白茫茫一片,難辨東西。
「這可如何是好……」倉紫盈喃喃道,心中焦急萬分。
她在濃霧中四處盤桓,非但未得出口,反倒越走越遠,到後來竟已不知自己身在何處。
忽地,一陣涼風吹來,霧氣散開了些。
昏暗中,只見周遭草木漸稀,盡是些枯幹,斷面呈現一股詭異的焦紫。前方亂石堆壘,焦木橫亙,透著一絲說不出的陰森。
倉紫盈不覺心中發毛。
正欲撥馬離開,忽地瞥見亂石深處隱約透著一線幽光,在這濃霧死林之中,竟顯得格外詭異。她咬了咬唇,終究沒忍住好奇,輕拍馬頸道:「乖馬兒,你且在此守著,我去探個虛實便回。」
說罷,她提氣縱身,輕盈躍上那堆濕滑亂石。不料足尖才剛落穩,腳底裂縫中猛地傳來一陣沉悶的嗤嗤聲,一股紫黑色濃霧順著石縫噴湧而出!
一股濃烈的甜腥味直衝口鼻,倉紫盈只覺腦中嗡地一聲,腦中響起方才店小二的話:「鬼見愁。」
她心知不妙,正欲抽身暴退,但那劇毒入體極快,大腦瞬間像被重錘擊中,眼前景物劇烈搖晃。她雙腿猛地一軟,打了個踉蹌,瞬間向著幽暗深處直直滑落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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